次日一早,文淑在校门口接到白玛。
白玛后背双肩包,头戴棒球帽,配副黑框眼镜,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学霸气质。
“走吧走吧。”
她拽起文淑就往前走,像是迫不及待来北大参观秋游的初中生。
文淑无奈叹口气:“你慢点,上课还早呢。”
“不早不早,我特意早点来看看,沾沾你们学霸的文气!”
白玛开始东张西望,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啧啧啧……”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
白玛分析道:“北大的学生,瞅着也没啥特别的。”
文淑翻个白眼:“都一个鼻子两个眼的,能有啥特别。”
第一节课是公共课,大教室。
文淑领白玛从后门溜进去,挨墙一侧坐下。
白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端端正正地摆好,挺直腰板,像模像样。
文淑哭笑不得:“咋的!你真来上课?”
“体验体验嘛。”
白玛似是代入角色,还装模作样地推推眼镜。
文淑干脆不再搭理她,自顾自拿出电脑,准备上课。
陆续有同学进来,文淑的室友瞧见她身旁多个陌生面孔,不免多打量几眼。
姜念第一个凑过来:“文淑,这谁啊?”
文淑正要开口,白玛已经抢先一步。
“你们好,我是文淑的姐姐。”
“姐姐?”
姜念眼睛瞪大,视线在白玛身上来回扫视。
小小的个子,可爱的脸蛋,娇嫩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像个初中生。
“亲姐姐?”
夏筱也凑过来,语气好奇。
白玛面不改色:“嗯……不算亲姐姐,但关系还是比较亲的。”
文淑嘴角抽搐,没拆穿。
田吟筝则好奇问:“文淑,平时给你买那些东西的,就是这位姐姐?”
“不全是。”
文淑老老实实回答。
姜念打趣:“看来你姐姐挺多的。”
白玛幽幽来上一句:“那可不!”
文淑抬手在桌下轻轻掐她一下。
白玛吃痛,委屈地瘪瘪嘴,没再吭声。
上课铃响,教授走进来。
白玛装模作样地翻开本子,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写一个字。
眼睛倒是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黑板,表情专注得不像话。
文淑侧头看她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白玛硬是坐住了,中途没掏出手机,没打瞌睡,甚至没东张西望。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像是被解除封印,整个人往桌上一趴。
“累死了……”
“你累什么?”
“听课很累的。”
白玛振振有词:“你不知道,我们大专上课,老师跟催眠似的,我好久没这么认真听过课了。”
“那你听进去什么了?”
“嗯……”
白玛认真思考:“教授讲的……好像是……经济学?”
文淑捂脸。
“走吧,带你去食堂。”
“食堂?不去外面吃吗?”
“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北大伙食。”
白玛被文淑几个室友簇拥着往食堂走,一路上被当成稀有动物盘问。
吃完饭,文淑干脆领白玛回自己寝室休息。
几个人窝在宿舍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还有人差点忍不住上手。
但毕竟人家是文淑“姐姐”,倒也不敢太放肆。
见白玛和自己室友聊得开心,文淑也就任由她去了,突然手机震动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丁衡的消息。
【丁衡】:白玛是不是在你那儿?
文淑瞥一眼正躺她床上的白玛,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幸运小淑】:嗯,在我这呢。姐夫你别担心。
【丁衡】:我不担心她,只怕她给你添麻烦。
【幸运小淑】:姐夫你放心,我擅长应付麻烦。
【丁衡】:她大老远跑去找你,有聊什么?
文淑想起昨天白玛的提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干脆敲字反问。
【幸运小淑】:姐夫觉得她会跟我说什么呢?
【丁衡】:……
文淑没再追问,顺势转换话题。
【幸运小淑】:姐夫,国庆你们打算去哪?
【丁衡】:还没定,你要不要一起?
【幸运小淑】:不方便吧……
【丁衡】:那要不见面聊聊。
【幸运小淑】:[问号.jpg]
【丁衡】:我在你校门口。
对话结束,文淑放下手机,看向白玛。
白玛察觉到文淑的视线,回头看她。
“你老看我干吗?”
“没干吗。”
文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书包:“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啥事?”
“见个朋友。”
“哦。”
白玛没追问,摆摆手:“去吧。”
文淑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午如果我回来太晚,你去帮我代课签个到?”
“简单!”
白玛果断答应下来。
她还没体验够当北大学生的感觉呢,正合心意。
去往校门口的路上,文淑突然开始心虚。
大学第一次逃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
校门口人来人往,文淑仰头四处张望,一辆银灰色宝马缓缓驶来,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丁衡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抬抬下巴。
文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姐夫。”
“嗯。”
丁衡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诶。”
“有吗?”
文淑挠挠头:“可能食堂吃不惯。”
“北大的食堂还吃不惯?”
“还是想念我姐的手艺。”
“国庆回去让她给你多做两个菜。”
丁衡发动车子,文淑这才注意到,宝马正往校门方向开。
“姐夫,你往哪开呢?”
“去你学校逛逛。”
话音未落,保安已经抬杆放行,连问都没问。
文淑侧头看丁衡,好奇问:“这车谁的?”
“我爸老同学的,他在北大任职。”
丁衡单手打方向盘:“正好过来拿点东西。”
文淑反应过来:“对哦……叔叔是北大毕业的。”
“嗯,新闻系。”
车子拐过一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停下,门口挂有北大摄影协会的牌子。
“你先等会。”
丁衡推门下车,走进楼里。
十来分钟后,丁衡重新回到车内,手里多一本影集。
他坐进驾驶座,将影集搁在中控台上。
“这什么?”
文淑伸手拿起来。
“我爸当年的作品集。”
丁衡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门:“他在北大摄影协会待过几年,后来毕业了还在圈子里有些名气。这两年又拿不少奖,协会那边想办个展,说是‘杰出校友回顾展’什么的,说白了就是想蹭蹭他的热度。最近他人在国外,这活儿就落我头上了。”
文淑翻开封皮。
年轻的丁文杰站在未名湖畔,穿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举一台老式相机,笑容爽朗阳光。
丁衡五官虽大体继承母亲,但眉眼间还是有几分丁文杰的影子,气质却截然不同。
丁文杰没有丁衡那种痞痞的感觉,整个人是那种很正的、很干净的帅气。
文淑继续往后翻……前面大多照片,像是年轻人刚拿起相机时的练习。
拍女同学的回眸,宿舍楼下的猫,夕阳下的博雅塔……
直到最后几页,照片渐渐开始有变化。
胡同里卖糖葫芦的老人,建筑工地上光膀子的民工,棚户区里蹲在门口洗衣服的女人。
光影越来越有味道,内容也越来越沉。
其中有一张拍的是城中村的出租屋,逼仄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低头啃馒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男人赤裸的脊背上,肌肉的轮廓和脊骨的凸起形成一股强烈的张力。
文淑凝视照片,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文大海平日下班时的模样……
她不懂摄影,不懂构图、光影、色调等等,更不知道怎么评价一张照片的好坏。
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
“怎么,感兴趣?”
丁衡突然出声,打断文淑思绪。
文淑回过神,合上影集:“有点震撼。”
“怎么说?”
“就是……叔叔拍的东西,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
“风景?花花草草?那种……退休老干部的爱好?”
“我爸可没那种闲情逸致。”
“姐夫……”
文淑将影集平放上膝盖:“你是不是也经常拍照?”
“我?”
丁衡目视前方,自嘲笑笑:“我跟我爸比差远了……他现在拍的那些东西,我连门道都摸不着。”
车子在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跳。
对于父亲的摄影美学,丁衡还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至于自己,丁衡更有清晰的自知之明。
俗!俗不可耐!
丁衡侧头问:“下午还有课?”
文淑犹豫短短一秒。
“没有。”
“那正好,帮我一起搬点东西。”
丁衡没拆穿,重新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