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星城的湿冷天气来得猝不及防。
咖啡店的装修有条不紊,赵颜希几乎每天都要往店里跑一趟,沉浸在即将当老板娘的喜悦中,不亦乐乎。
这天清晨,赵颜希再次早早出门前往咖啡门店,白玛和文静被她拉上同行。
复式房里,丁衡在阳台花园运动已经持续两个小时。
室外气温已接近零度,可对丁衡来说毫无影响,高强度的连续剧烈运动终于让他身体开始发热出汗。
自从身体被系统强化过头后,体验出汗都是难事。
林蔓推开阳台玻璃门,手持平板来到藤椅上坐下。
浅红色的高领毛衣搭配包臀裙黑丝,外套驼色羊毛大衣,作为老板秘书,她总是姿态优雅。
“老板,公司上个月财报,整体收益率比预期高两个点,估计今年奖金又得发不少。”
林蔓将平板递过去:“年会的场地已经确定,黄经理问了好几回,你去不去?”
丁衡抓起毛巾擦把汗,接过平板翻看。
“去凑凑也热闹也好,你安排。”
“明白!”
林蔓拿出手机确认日程表,继续道:“农历过年怎么安排?留在星城,还是带她们出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还早呢。”
丁衡放下毛巾,又弯腰拿起水杯灌一口:“你先问问她们的意思。尤其是白玛,看她需不需要回藏地,之后再具体商量。”
“行,我回头问。”
丁衡喝完水,发现林蔓还坐在藤椅上没动。
“还有事?”
林蔓无奈叹笑,往丁衡身边凑上半步。
“龙禾她偷偷来星城了,没有通知任何人,行程也没有公开。”
“……!?”
丁衡无语又无奈。
高铁站出口,人来人往。
龙禾神气十足,混在人流里往外走,脸上是【圣辉伪装面具】幻化的眼镜。
这次回星城,她故意买了飞机票和高铁票两趟行程,还让曾姐放出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出去,狗仔和私生饭这会大概还在机场蹲守。
老娘真TM机智!
龙禾暗暗自喜,并计划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虽然只有短短几天……
快步穿过出站大厅来到网约车上客区,低头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刚亮起来,身后传来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龙禾吗?”
龙禾心跳骤然加速。
怎么会?
自己不是戴眼镜了么,怎么会被认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你好,你是想合影还是签名?另外……别声张好吗?”
“不用签名,能不能抱一个?”
“抱一个?”
对方的得寸进尺让龙禾感到十分不满。
她不喜欢和粉丝肢体接触,无论男女。
正要严词拒绝之际,突然注意到对方身高身材都十分眼熟。
脸上是和她款式差不多的黑框眼镜,整张脸看起来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等等……模糊!
龙禾果断伸手,一把摘下对方眼镜。
丁衡尴尬笑笑:“这你都能认出来!”
“废话,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龙禾恼羞成怒,一记直拳狠狠捶向丁衡胸口:“你有毛病啊!”
丁衡被打得往后仰半步,脸上笑意更盛。
他揉揉胸口:“诶呦……想打死兄弟吗?”
龙禾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你妈告诉我的,她让我来看着你,别又惹出什么乱子。”
“我妈?”
龙禾眉毛拧起来:“她怎么会知道我……”
话说到一半,她立马反应过来。
看来还是没能逃脱杨思洁的五指山!
“上车吧。”
丁衡转身,龙禾快步跟上。
奔驰停在路边,龙禾坐进副驾,视线在车内扫视一圈。
“这是我买给你那辆?”
“不然呢。”
听到想要的回答,龙禾得意轻哼,系上安全带。
“去哪?”
“我还没问你呢,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丁衡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
“上次不是说了吗?十二月份回来看看外公外婆。”
“那你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
“这不是想着下高铁再给你惊喜吗。”
龙禾理直气壮,丁衡叹口气没接茬。
车子汇入主路。
“回来待几天?”
“三四天吧。”
“这么久?”
龙禾眯起眼,眉毛挑得老高。
“什么意思?巴不得兄弟明天就走?”
“哪能啊!”
丁衡笑出声:“我天天惦记兄弟你呢,做梦都梦见。”
“切……”
龙禾别过脸去看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满心欢喜。
车在郊区老街的巷口停下。
丁衡熄火推门下车,龙禾比他动作更快,
“外婆!”
她冲进商店大喊一声,像回到小时候。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脸上笑开花。
“龙丫头来哩!快快快,坐!”
里屋餐桌上是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六菜一汤,十足丰盛。
“外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丁衡早上提前打过电话。”
“是吗?”
早上?
自己还没出门呢,动向就被知道了?
龙禾百思不得其解。
她伸手去够那块排骨,被外婆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哦……”
龙禾吐吐舌,乖乖钻进洗手间。
丁衡来到外婆面前欲言又止。
“放心!”
不等丁衡开口,外婆立马给他吃下定心丸。
关于丁衡如今的情况,她大概知道,但当着龙禾的面,一个字都不会提。
毕竟是自家外孙,哪能真胳膊肘往外拐……
吃完饭,龙禾主动帮忙外婆收拾碗筷,又陪二老在柜台后坐上一会,聊些有的没的。
外婆不停嘘寒问暖,吃不吃得惯,工作累不累。
龙禾耐心回答,一律报喜不报忧。
夜幕低垂,老街的路灯亮起来。
龙禾从店里出来,手里是外婆硬塞给她的土特产。
丁衡示意她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顺便问:“酒店订了没?”
“没呢。”
龙禾坐进副驾驶:“你有啥好推荐?”
“楚江?”
“行。”
虽然不知道丁衡为啥老喜欢去楚江,但毕竟是高档酒店,隐私也能有保证。
车子驶出老街,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二十分钟后,奔驰在楚江酒店门口停稳。
门童迎上来,丁衡摆摆手示意不用,从后备箱里拿出龙禾行李。
他本想动用权限直接开房,奈何龙禾提前一步走到前台,从包里掏出身份证。
“一间双人套房。”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视线在龙禾脸上停一瞬,又飞快地收回去,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一句。
“好了,这是您的房卡。”
“谢谢。”
龙禾接过房卡,转身看向丁衡。
“你今晚……要不也留下?”
丁衡看她一眼,没说话。
龙禾莫名心虚,又补一句:“我定的高档双人房,两张床,不住也浪费了……”
“行。”
丁衡答应得干脆。
两人乘电梯上到行政楼层,刷卡进门。
龙禾将行李箱推到墙角,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
“累死了……”
丁衡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你今天坐了一天车,早点洗洗睡。”
“嗯。”
龙禾应一声,却没动。
目光愣愣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衡也没催,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喝一口。
因为身体上的强化,他现在对酒精的依赖越来越严重,搭配高强度运动,只是为了寻求感官上的些许刺激。
安静一会后,龙禾突然开口。
“丁衡。”
“嗯。”
“我在新公司待着……挺舒服的。”
“怎么说?”
“怎么说呢……”
龙禾思考许久,开始念叨:“没人逼我接不想接的通告,没人催我营业,没人逼我炒CP,没人让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想什么时候发专辑就什么时候发专辑……连助理都是我自己挑的。”
丁衡没接话。
“可你知道吗?”
龙禾坐直身体:“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有点慌。”
“慌什么?”
“你说呢?”
龙禾严肃认真道:“丁衡,你还没出社会,有些事你不懂。天上不会掉馅饼,资本家更不会做慈善。我那个老板,给我这么好的条件,什么要求都不提,你说他图什么?”
丁衡想笑,但又不好表现出来。
原来在兄弟眼里,自己还是没出社会,清澈愚蠢的男大学生一枚?
“别杞人忧天,早点洗洗睡。”
丁衡简单敷衍,率先走进浴室。
二人分别洗漱后躺回床上,龙禾大脑感到疲惫,却又毫无睡意。
她再次呼喊。
“丁衡。”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当明星后,有时候挺任性的?”
“哪方面?”
“就是……”
龙禾开始深刻自我分析:“想一出是一出!比如这次回来,我有推掉一个通告,其实对于我们团队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丁衡偏过头,见自家兄弟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在床上,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宽松T恤,毫不在意春光外露。
“什么通告?”
“一个综艺的录制,档期都谈好了,我临时跟曾姐说我要回星城,曾姐当时脸都绿了。”
她自责道:“但现在想想,我不大应该。”
“不去会怎样?”
“会被节目组拉黑,下次没那么好的资源了。”
“除此之外呢?”
“嗯……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不就得了。”
丁衡懒洋洋打个哈欠。
“可是人家毕竟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
房间里安静下来,龙禾久久没等到丁衡回应。
“丁衡?”
她喊一声,丁衡没反应。
“丁衡?”
又喊一声。
还是没反应。
龙禾转过头。
丁衡双眸闭合,呼吸均匀。
兄弟已经睡着……
——
次日清晨。
丁衡坐在行政酒廊落地窗边,静静享用早餐,顺便给赵颜希发消息解释昨晚在外过夜的原因。
“起这么早?”
龙禾打着哈欠上前坐下,拿过一碗粥搅了搅。
“今天什么安排?”
“我哪知道。你回来也不提前说,我都没来得及计划。”
龙禾被噎,有点不服气。
“车钥匙给我。”
“干嘛?”
“你不安排,我自己来!”
离开酒店,奔驰在老城区七拐八拐,最后抵达某处老式居民楼。
龙禾熄火推门下车,仰头打量。
这是她家的老房子,零几年时还算新潮。
而龙禾其实住的时间并不长,更没多深刻的记忆。
自从父亲跑路之后,母亲杨思洁一门心思拼事业,龙禾大部分时间都窝在丁衡家。
再后来去沪城,房子被彻底空置。
丁衡好奇问:“来这干嘛?”
龙禾没回答,埋头在包里翻找一阵,终于掏出一串钥匙。
她走上台阶,在单元门前站定,试到第三把才把锁捅开。
上到三楼左侧,龙禾抬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二人放眼看去,十余年前的家具均已经老化……
阳光照进来,在空气里尘埃缓慢浮动。
龙禾四处转悠一圈,指尖在电视柜上抹下一层薄灰。
她突然开口:“我爸联系我妈了。”
“啊!”
丁衡诧异:“你爸还没死呢!”
话说得十分不客气,龙禾却毫不在意。
“差不多也快了。”
“什么意思?”
“他前段时间托人给我妈带话,说如果不给他打钱,他就去找媒体爆料。爆我妈当年怎么把他赶出国的,爆她在电视台不择手段上位,爆我……反正能爆的都要爆。”
丁衡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
他完全不担心一个润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估计是被斩杀前碰巧打听到杨思洁联系方式,选择狗急跳墙。
“就这!”
龙禾耸耸肩:“我妈担心他万一真发疯,多多少少会有舆论压力,也怪恶心的。”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么?”
“新乡唐人街打黑工,反正也不重要,他那种人就算……”
龙禾一愣:“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丁衡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别纠结了。人都润出去了,隔着太平洋,还能游回来咬你不成?等会钓鱼去。”
“钓鱼?”
“反正挺闲……”
二人回到便利店的仓库里,悄咪咪拿走外公的宝贝渔具,驱车来到小时候常去的水潭。
丁衡架好椅子,开始往鱼钩上挂饵。
龙禾上前帮忙,顺带将另一根鱼竿架进石头缝里固定。
“这儿还是老样子,小时候你老带我来。”
“是你非要跟来!”
丁衡甩出鱼竿,浮漂在水面上轻晃:“每次回去都弄一身泥,我妈念叨我,你还幸灾乐祸!”
“我去!明明是你非要喊我当苦力,还骗我钱给你买饵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拌嘴。
水面平静,浮漂一动不动。
丁衡突然站起来。
“你先钓着,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
“上大号。”
“诶……”
龙禾嫌弃摆手:“去吧去吧,离远点!”
丁衡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龙禾收回目光,继续凝视水面发呆。
风从谷口吹进来,冷飕飕的,她将卫衣帽子拉紧,缩缩脖子。
下一秒,浮漂突然往下一沉。
龙禾眼疾手快,手腕一抖。
“上钩了上钩了!”
她兴奋地呼喊,手忙脚乱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鳞片银光闪烁。
“丁衡!你看!”
龙禾转过头,才想起丁衡不在。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上个大号这么久?
不会被蛇咬了吧……
当前季节蛇大概冬眠,但保不齐有没睡的。
龙禾将鱼从钩上取下来,丢进塑料桶里,正想起身查看,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丁衡递上一瓶矿泉水。
“给。”
“哪来的水,你不是去大号吗?”
“谁野外大号!我开车回的便利店,顺便拿两瓶水。”
丁衡弯腰瞅一眼桶里的鱼:“哟,还真钓上来了。”
“那可不!”
龙禾神气十足!
丁衡没接茬,坐下后将自己鱼竿重新甩出去。
龙禾正想再炫耀两句,手机突然响起,是老妈杨思洁。
“喂,妈?什么!”
龙禾脸上笑容缓缓消失,轻轻“嗯”上两声,然后挂断。
丁衡随口问:“怎么?阿姨找你有事。”
“呼……”
龙禾没立刻回答,长呼一口气,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我爸刚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飞,救护车到时人已经没。”
寒冬冷风吹过,撩起女孩鬓边的碎发。
龙禾忽又嗤笑一声。
“也好……也好……”
她重新甩下一竿,没再纠结自己父亲,转而意识到什么似的。
“丁衡。”
“嗯。”
“我最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近一年多,但凡我遇到麻烦,好像都会自己解决。”
“那不是好事吗?”
“好是好啊,但你说……”
龙禾语气认真:“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帮我?”
丁衡调侃:“你小说看多了吧?”
“不是,我没开玩笑……”
龙禾语气笃定:“你看啊,刘建明那事,我刚闹完,第二天他就自首。酒店窃听器那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灿雅立马自己承认……”
下一秒丁衡浮漂微动,鱼线绷直,竿身开始往下弯。
龙禾蹦起来,大吼一声。
“我知道了!”
回声在水潭上方回荡,丁衡鱼竿猛地一轻……鱼跑了。
丁衡一脸不爽:“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知道是谁在帮我了。”
“谁?”
丁衡冷不丁还有点小紧张。
自己傻兄弟难不成开窍了?
“我那老板。”
龙禾语气无比确信!
丁衡嘴角抽搐……好家伙,还真没猜错。
他重新甩出鱼竿问:“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很简单。”
龙禾分析道:“他给我的一切……都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是为哄我开心。你说,一个正常人会花那么多钱,就为哄一个小明星开心吗?”
丁衡注意力依旧在浮漂上,嘴里敷衍道:“也许人家就是你的铁杆粉丝呢。”
“得了吧。”
龙禾语气郑重:“兄弟,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都兄弟,不用请。”
“能不能帮我查清楚我老板是谁?”
丁衡转过头,表情一言难尽。
“我?查你老板?”
“我知道这不现实。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渠道去查一个幕后老大。”
龙禾唉声叹气:“但是除兄弟你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我估计我妈现在都被他收买了!”
丁衡哭笑不得,顺势将线收回来。
鱼没上钩,饵料倒是被啃个干净。
“行,兄弟我想想办法。”
他重新挂上鱼饵,甩竿入水。
“看他上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