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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九日，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棉纺厂干部宿舍区的小洋楼里，沈雪怡在厨房包饺子，周亚丽手忙脚乱地在一旁帮忙。
姜丽丽满脸担心地站在门口，“表姐，要不还是我来吧。”
周亚丽态度坚定，“不用。”
她手上沾满了面粉，目光中满是坚定，“阿姨，你说，我有没有帮到忙？”
沈雪怡眼里有些疑惑，亲家表姐说的是“帮倒忙”、还是“帮到忙”呢？
犹豫了一下，想想好像都差不多，便笑着点头，“嗯嗯，帮倒忙、帮倒忙。”
周亚丽双眼放光，目光中充满了信心，“我就说嘛，我堂堂一个东北人，怎么可能不会包饺子！”
姜丽丽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意思，低下脑袋捂着嘴离开。
再待下去，她怕忍不住会笑。
沈雪怡看了看快要漫出来的面盆，脑袋着实有些发胀，本来打算包几个人一顿吃的饺子，看现在这情况，估计过年吃的饺子都有了。
也不知道馅儿够不够用啊。
不过想到女婿的厨艺，她便宽下心来。
大不了烙几张葱油饼！
外面客厅里，姜恒坐在沙发主位上，身体微微倾斜，靠着沙发扶手，对着陈凡笑道，“今天托你的福，厂委给我放假，让我回家好好陪你。别人家女婿上门，那都是私事，你过来，是公私两便，倒给我放了一天假。”
陈凡笑道，“要不让单位给您开个公函，到合作单位卢家湾去考察几天，到时候直接在我那边过年？”
姜恒连连摇头，“我倒是想去，可现在单位上是真离不开。老杨搞的那个工业改革计划，你都知道，这一年来，我们棉纺厂几乎将所有上下游车间都进行了拆分。”
他掰起手指算账，“棉花采购站收购到棉花，移交给轧花厂将籽棉压榨成皮棉，皮棉运到棉纺厂，做成棉纱，从棉纱开始，就对产品标准有了要求。
棉纱有多种规格，分为普梳棉和精梳棉，有3到6支的粗布、然后依次是7到9支、10到16支……，普梳棉最高的是56到70支。普梳棉和精梳绵的工艺标准还不一样，同样是56到70支的棉纱，整个云湖地区只有市里的棉纺厂能生产。
按照老杨的规划，至少要在每个产棉区公社，建立一座普梳棉棉纺厂，县级棉纺厂必须要有至少一座合格的精梳棉生产车间。
云湖有十大几个县，每个县又有十几、甚至二十几个公社，云湖的地理条件优越，除了极个别水域广阔的水产养殖公社，几乎每个公社都有棉花种植，你算算，这得建立多少家棉纺厂？”
支数（S）是英制单位，指1磅重的棉纱所具有的840码长度倍数。支数越高，纱线越细，织出来的布也就越紧密细腻。
农村那种自家纺的土布，有些甚至连最低的3支都达不到，要不了多久就会松松垮垮，远远不如工业纺织机的质量，这也是当年土布不敌洋布的主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自然就是价格了。
陈凡听到他的话，不禁愣了愣，“都深入到公社了？”
他还以为杨康年的工业计划，是以县为单位呢。
要是以公社为单位，那确实有些离谱。
姜甜甜在一旁负责倒茶，她拎着茶壶给陈凡的茶杯续满，笑着说道，“你别听我爸的，他说的太夸张。”
姜恒转过脸瞪着她，“我哪里夸张了，还是说我瞎编烂造？”
姜甜甜一点也不怕他，平时她经常给家里打电话，父母都跟她说过这些事，便也不陌生。
随即抿了抿嘴，说道，“以公社为单位建立棉纺厂是没错，不过这是地委综合了多方面考虑的结果。
参考五小工业计划，尽可能地将农产品、在公社级进行加工，变成初级工业品，这是符合基层生产发展条件的，并不会拔苗助长。
将农产品加工成工业品之后，运输线就能提升附加产值，更有利于节省成本、提高效率。
而这么多的小工坊，也并不会给市里带来太大的技术指导压力。
因为在这种普梳棉的纺纱技术并不高，以前大部分公社就建过这方面的工厂，只不过因为棉花属于战略物资，必须要服从工业局的调配，以至于棉产区反而得不到足够的棉花来投入生产，这才导致许多小棉纺厂处于半停工或完全停工状态。
这次杨叔通过工业改革，将初级生产力留在公社，既能为公社留下一定的工业基础，又能为市里的大单位腾出生产空间，将更多的人力物力用到高技术含量的生产和研发上来。
从长远的产业布局来看，这是好事。
如果在市里的统一规划下，将这条产业链进行完善和扩充，等各个公社的棉纺厂达到最低的生产质量标准，然后层层传递给织造、染整、服装生产等环节，必定能推动全地区的轻纺工业产量增加两倍以上，甚至在两倍的基础上，还能再次扩充。”
她扭头看向陈凡，正色说道，“可能到时候面临最大的问题，会跟以前的公社作坊一样，是棉花的短缺。
到了这个层面，就不是杨叔能解决的，需要省轻纺局出面协调，为云湖纺织业解决棉花供应的难题。”
等她说完，姜恒脸上乌云密布，黑着脸看着她，“我就跟女婿讲一下现在工作的难点，又不是说老杨的规划有问题。好家伙，你就叭啦叭啦的一通讲，要不你来说。”
姜甜甜完全无视他，将桌上的大水壶递给姜丽丽，“去接一壶冷水来，刚才一大壶水都让他们喝完了。”
姜丽丽看了看自家夏天用的塑料大水壶，忍不住啧啧有声，“肚子真能装。”
姜恒昂头看着她，“说谁呢？”
姜丽丽脖子一仰，直接去了厨房。
姜恒扭头看着陈凡，指了指小女儿的背影，“你千万不能太惯着，得管，必须得管。”
陈凡呵呵笑着点头，“管管管，回去我就说她。”
姜恒顿了一下，又小声笑道，“也别骂太狠，说两句就行了。”
姜甜甜在一旁捂脸，就知道是这样。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姜恒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着陈凡问道，“小凡，大概一个多星期前，你老舅的公司忽然跟我们下了好大一笔订单，要求生产一批颜色鲜艳的布料。
那些白的、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也就算了，其中最大的一批竟然是黑布，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里满是不解，“难道现在美国那边流行黑色？黑色一般是做西服用的最多，可这种布料虽然是精纺布，却还远远达不到西服面料的质量要求，我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要这么多的黑布做什么用？”
陈凡闻言一愣，眯着眼睛想了想，随后看着他问道，“一个多星期前？”
姜恒点头，“对，准确一点，是一月二十一号。”
听到这话，陈凡和姜甜甜瞬间了然。
一月二十号在纽约百胜广场举行书迷见面会，二十一号下单，还需要问原因吗？
看了看满脸微笑的姜甜甜，陈凡转过脸，对着姜恒问道，“您有没有问过卢家湾那边，我老舅公司有没有给他们下生产订单？”
姜恒微微一愣，摇头说道，“这倒没有。”
顿了一下，又笑道，“刚才我也说了，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厂里又忽然接了这么大一笔外贸订单，肯定是要当成首要任务来抓。
恰好那个染整车间又被拆分出去，变成了云湖染整公司，各方面的配合都要重新梳理，弄得我是焦头烂额。”
解释过后，他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说，除了我们这边的布料订单，你老舅的公司还给卢家湾下了服装生产订单？”
陈凡点点头，“卢家湾服装厂的技术水平一般，……”
听到这话，姜恒便变了脸色，似乎遭受沉重打击，叹着气说道，“现在整个云湖，就卢家湾服装厂用的全部都是工业缝纫机，连我们原来的附属服装厂，还都是普通的家用缝纫机。
也就是后来机械厂，新开了一条工业缝纫机生产线，我们才买到工业缝纫机。可他们的货却优先供应给深圳的服装厂，剩下的一点也是让卢家湾给买走，这家伙让我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随后看着陈凡，“可你要说‘卢家湾服装厂的技术水平一般’，这让我这个棉纺系的负责人，情何以堪啊？！”
陈凡哈哈笑道，“抱歉抱歉，我是拿他们跟深圳的工厂做对比。”
随即解释道，“虽然卢家湾服装厂和深圳的万木春服装厂，用的都是云湖机械厂的工业缝纫机，可职工素养确实远远不如深圳厂的工人。
都是从零基础开始，如今深圳厂工人的个人产量，比卢家湾工厂的产量要高一半以上，优秀工人甚至能超过一倍。”
听到这话，姜恒不禁大为惊讶，“怎么会差那么多？”
他以前也到卢家湾服装厂去看过，工人的熟练度并不比棉纺厂附属服装厂的熟练工差多少，技术水准也是向市里服装厂的工人看齐。
在他看来，他们都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服装生产工人。
现在一听，深圳服装厂的工人产量，竟然比卢家湾工人效率要高出一半，最高甚至翻倍。
他当然想要弄清楚里面的原因。
如果能运用到自己的工厂，对工人、对单位，都是大好事。
因为现在工业改革，奖金跟产能和质量挂钩，产量上去了，工厂效益更高、工人的收入也会更高，这是双赢的好事。
然后就听见陈凡说道，“很简单，万木春工厂全部都是计件工资，打破了内地工资体系，产量越多，工资收入也就越高，现在一个合格的服装厂工人，月工资最低也有120块，技术标兵甚至能达到150元以上。”
姜恒瞪大眼睛，“那不是比八级工还高？”
自己单位服装厂的工人工资，还普遍在30到50之间，这还是去年涨薪后的结果，就算有“超产”奖金，也只有5块、10块和15块三个档次。
对比卢家湾都稍微偏低一点点，更别说跟深圳的工厂比。
再想到陈凡说的打破工资体系、计件工资的话，当即忍不住摇头，“这话你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要不然有人会给你上线了。”
工资收入一直都是敏感话题。
深圳的计件工资，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自己制定的，而是需要园区公方经理认可，而公方经理认可的背后，是市里、乃至省里的一次次会议。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想在内地打破工资体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有人提出这种议题，反而有可能会引起巨大的争议。
或许连改革派都认为过于激进，要慎重对待。
因此姜恒才特意叮嘱陈凡。
陈凡当即点头笑道，“我又不傻，这不是在家里，都是自己人，我才说这话。”
姜恒轻轻点头，顿了一下，他又好奇地问道，“你还没说，你老舅公司要那么多黑布干什么用呢。”
陈凡看向姜甜甜。
姜甜甜立刻笑道，“那是准备用来生产魔法袍的。”
“魔法袍？”
姜恒瞪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陈凡，“是我想的那个魔法袍？”
他当年也是高材生，知道西方的传说故事，看过欧美的魔幻小说。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么惊讶。
这次的订单可不是简单的一次性订单，而是货量极大、需要长期供应的大单，将这么多的布料都生产成魔法袍，估计能有上百万件！
一百多万件魔法袍？
老周同志想要干啥？
还是西方发生魔法暴动了吗？
此时姜恒的脑门上长满了问号。
陈凡还没解释，旁边的姜甜甜就笑着说道，“是小凡写的小说，在西方国家非常受欢迎，西方国家在文学作品的周边产品开发上，有很完善的产品链，其中就包括服装。
所以，小凡才会建议舅舅，生产小说中的魔法袍，其他颜色的布料，也是用来生产斗士服的。”
魔法袍？斗士服？
姜恒两眼发晕，感觉这个世界好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