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湾,六队简易码头。
当游艇的轰鸣声在卢湾河上响起,不一会儿,天上便传来一连串清脆的鸟鸣声,并追着游艇移动。
大堤上,两条狗子和两匹马兴奋地来回跑动,汪汪声夹着嘶鸣声,不一会儿便引来好大一串狗叫,打破了河边冬日的宁静。
小船靠岸,早已守候在码头的杨菊立刻上前,接住肖华强抛来的缆绳,系在木桩上。
又站在码头边上,让开提着行李的肖华强和叶安国,对着姜丽丽伸出手,笑道,“师娘,把手给我,下了雪小心滑。”
姜丽丽拉着她的手跳下船,红着脸说道,“你还是叫我丽丽吧,咱们各论各的,师娘听着怪怪的。”
杨菊笑道,“那就叫丽姐吧,反正你比我们要大一两岁。”
姜丽丽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行。”
杨菊又扶着周亚丽下了船,姜甜甜自然是拉着妹妹的手踏上码头。
陈凡走在最后面,钻出船舱,伸了伸懒腰,看着杨菊笑道,“这么冷的天来什么码头,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杨菊望着陈凡,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师父。”
随后笑道,“就我来接,她们都在家里等着。”
陈凡摆摆手,“那就走着。”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右手,凌空一把抓住一个黑影,“嘿嘿嘿,你个小话痨,竟然玩偷袭。”
八哥无辜地眨着眼,“呱、呱。”
身后的游艇顶棚上,灰色的燕隼和三只雪白的海东青降落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陈凡。
陈凡立刻将八哥扔掉,走过去一只只地摸脑袋,几只鸟儿惬意地半闭着眼睛,似乎非常享受。
都安抚了一会儿,陈凡打了个手势,四只鸟儿才陆续扑着翅膀冲天而起,飞向自家屋顶。
八哥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收到陈凡的命令,立刻振翅往大队部飞去,还在一路叫着,“陈凡回来啦、陈凡回来啦。”
这时陈凡才将手一挥,“走,回家。”
杨菊在前面开路,肖华强和叶安国早已经爬到大堤上面。
堤面上,两匹马急得来回打转,要不是之前陈凡叮嘱过,坡面积雪的时候不许随便爬野坡、怕摔断腿,它们早就下去迎接了。
此时看着狗子在木栈道上跑来跑去,羡慕得咴律律直叫唤。
雪天路滑,虽然木栈道被清扫过,陈凡还是在最后面护着三人,等两条狗子跑过来,当即嘬嘬两声,逗得狗子连蹦带跳,在旁边雪地里撒欢。
半斤和八两早已跳下地,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姜丽丽和姜甜甜怀里的两只猴儿,紧紧抱住她们的手臂,看着那些动物,又是新奇、又是紧张。
它们不会跟两只坏猫一样,欺负猴子吧?
等上了大堤,两颗马头便往陈凡怀里凑,要抱抱。
陈凡是应付完这个、应付那个,好一阵鸟飞狗跳。
顺着大堤内侧的坡道下去,一路回到家里,这一段的积雪都被清理过。应该是杨队长组织的手笔,……集体劳动算工分的。
爬到坡顶,大门早已敞开,厨房的烟囱冒着炊烟。
不管是在客厅里忙碌的黄莺、刘丹和张翠娥,还是在厨房里做饭的黄鹂、刘璐和杨梅,全都跑了出来迎接他们。
陈凡被一群人围着,忽然有种不是主人回家、而是客人上门的感觉。
太热情了吧。
肖华强和叶安国两人早已将行李拎回来、交给了黄莺她们,随后各自端着一杯茶喝了几口,又抽了支烟,正好等到陈凡到了家门口。
两人便赶紧起身告辞。
陈凡拉着不让走,“待会儿就开饭,喝两杯再回去。”
肖华强赶紧说道,“陈老师,咱真不是客气,今天你头天到家,等一下杨书记他们肯定会过来,我们留下来,待着也别扭。还是等改天,我在家里设宴,请你过去喝酒。”
旁边叶安国也说道,“还有你刚才说的事,我们得去找叶队长,拿下第一个名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听他们这么说,陈凡才松手,“那就改天,再好好喝一顿大的。”
将两人送走,陈凡一扭头,便看见三只熊头扒在围墙栅栏上,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
周亚丽早已手舞足蹈地冲过去,“滚滚长长水水,我来啦!”
三只熊猫一起扭头看向她,这谁啊?
然后一起摇头,不认识。
最后一致扭头继续看着陈凡,伸着爪子求抱抱!
姜丽丽跟黄莺等人打过招呼,便脚步匆匆地跟在周亚丽后面,进了熊猫园的房子,姜甜甜也一起跟了过去。
还好,三只熊猫不记得只玩过几天的周亚丽,对一起生活了小半年的姜丽丽却很熟悉。
只是等两姐妹进来的时候,三只都有些发懵,怎么有两个一样的?
陈凡站在围墙外面,透过镂空的木栅栏,看着三人每人抱着一只熊,很快三只熊猫就被她们俘虏,似乎不记得自己这个主人了,才呵呵一笑,转身进了屋里。
客厅里正烧着壁炉,窗帘也都拉上保暖,屋子里暖洋洋的。
脱掉外套,立刻有黄莺接过去挂上,再往沙发上一坐,杨菊当即端上茶来。
刘丹将电视打开,蹬蹬蹬跑过来,“师父,要看什么节目,我来换台。”
没有遥控器,就用人工换台是吧?
陈凡看看她们,再看看另外四个,笑道,“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阴谋?”
七个徒弟站成一排,笑呵呵地齐齐摇头,“没有啊。”
随后刘丹送上烟斗,杨梅打火点燃。
陈凡抽了口烟,看着她们说道,“想出国?”
结果七人又是齐齐摇头。
陈凡还想逗她们一下,然后听见杨菊说道,“我们听黄莺和翠娥说过国外的事,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真没想出国。”
刘丹也接着说道,“就是很久没看到师父了,开心,高兴。”
陈凡一听,心里还有点儿小感动,随即说道,“嗯,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成材了,为师也深感欣慰。”
张翠娥小脸一皱,小声喊道,“师父、师父。”
陈凡看向她,“怎么?”
张翠娥打了个手势,“您刚才有点儿老气横秋的感觉,不适合您。”
陈凡脸色一垮,“没大没小。”
随即干咳一声,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管你们有没有兴趣,到更多的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对你们的人生经历会有好处,吧啦吧啦吧啦……。”
七人站成一排,你瞅瞅我、我瞄瞄你,片刻后,刘丹忽然说道,“黄鹂,你锅里是不是还炖着菜呢?”
黄鹂先是一愣,下一秒,就变得恍然大悟,“啊对对对。”
随后对着陈凡说道,“师父,我得去看看糊锅了没有。”
说完便跑了出去。
刘丹指了指她的背影,“师父,我也去看看。”
杨菊看了看杨梅,“小梅,我们去看看雪梅酒好了没?”
杨梅跟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就蹦了出去,“好嘞。”
眼看跑掉了四个,黄莺立刻说道,“师父,床铺还没铺好,我去铺床。”
张翠娥满脑子问号,刚才我没铺好吗?
等她看见黄莺给自己使眼色,当即反应过来,拉上刘璐就走,“还不过来帮忙!”
转眼间,客厅里就只剩下陈凡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美美地抽了口烟,轻哼一声,“小样儿,还想玩深情义重,都还嫩了点儿。”
看着电视里的央台,正播放上海台的电视节目预告,《1981年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
播音员用舒缓的语气念道,“为了给观众朋友奉献最精彩的节目,上海电视台综合了许多文艺演员,有越剧、沪剧、滑稽戏等传统戏曲,以及音乐、舞蹈、魔术等多元艺术形式。
春节当天的联欢会上,著名歌唱家朱逢博、施鸿鄂,还将首度合唱台湾民谣《乡间的小路》,……”
陈凡忍不住抓了抓脑袋,央台给上海台做节目预告,怎么感觉有点魔幻呢,正常情况下,或者说原本历史上,应该没这回事儿吧?
脑子里疑问闪过,看着播音员反复提到台湾,他终于反应过来。
怕不是因为通信的事,临时加进去的任务吧?
等他再看见龚雪和朱逢博的照片,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欠朱逢博一首歌?
真是有点儿尴尬,这事儿挺久的了,一直没想起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上到二楼。
旁边的卧室里,张翠娥三人将铺盖反复拉扯,想着师父怎么忽然就老气横秋的了?
等她们听到声音,赶紧闭嘴,认真干活儿,第七次铺床。
陈凡理都没理她们,转身进了另一边的书房。
到书桌前坐好,拿起桌角的电话,仔细想了想电话号码,随后拨了出去。
很快电话接通,他对着电话说道,“喂,上海音协吗,我是陈凡,你们协会的王碧萱主任在不在?好,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一个女声,“陈委员您好,我是王碧萱。”
对,除了全国影协,陈凡在全国音协也挂了个委员的职务,反正是贺绿汀先生建议的,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作为下级音协,当然要称呼他在本系统的职务。
倒是最早的作协,他还依然只是个全国会员,一点儿职务都没有。
或许这也跟作协的级别更高有关。
王碧萱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喘,听着像是跑过来的。
陈凡当即笑道,“王同志你好,之前答应过你,要给朱逢博同志写一首歌,我现在有了新作品,你们还需要吗?”
王碧萱喜出望外,也不管对面看不见,连连点头说道,“要要要。”
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又缓了口气,笑着说道,“陈委员的音乐作品,每一首都是精品,我们协会经常组织学习,所有歌唱演员都对您的作品梦寐以求,要是朱逢博同志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陈凡打了个哈哈,说道,“抱歉抱歉,这个事儿是我拖得太久。这不,我刚从国外回来,想了一首歌,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
王碧萱微微一愣,略带迟疑地说道,“陈委员,您是要现在给我这首歌吗?”
她左右看了看,再看看电话机,啥也没有的,怎么给?
硬唱啊?
陈凡笑道,“你们单位有没有录音机?”
音乐协会有没有录音机?
这个问题就像在问厨房有没有菜刀、电影院有没有放映机、酒店有没有酒一样。
王碧萱立刻说道,“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不仅有,还是索尼的最新款。
等了几分钟,陈凡听见王碧萱说好了,便笑道,“这样,我先唱一遍,你用录音机录下来,要是觉得可以,我再将词谱寄过去。”
王碧萱点点头,“好。”
说完对着不知不觉挤了一屋子的人、竖起手指按在嘴唇前,示意都不要说话,再让人将房门关上,把一片轻微的哀嚎声关在门外。
最后按下录音键,将电话话筒放在录音机前。
这时候的电话,不需要外放功能,声音就都比后来的外放大。
在众人的注视下,话筒里传来陈凡的歌声。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
一首故乡的云,作为从宝岛回来的游后感,可以交差了吧?
等陈凡唱完,上海音协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陈凡有点奇怪,看了看话筒,咋地,我唱的太难听了?
下一秒,耳朵边就传来阵阵掌声。
王碧萱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显得非常激动,“陈委员,这是为宝岛游子写的歌吗?写得真的太好了,我们单位所有同志都听哭了,……”
顿了一下,她斩钉截铁地说道,“陈委员,请务必将这首歌交给我们,我们将用尽一切力量,帮助朱逢博同志录制好这首歌,然后在春节当天的联欢会上演唱,作为献给祖国、献给宝岛的礼物!”
陈凡干咳一声,忽然理解了刚才徒弟们面对自己时的感觉。
随即笑道,“这首歌本来就是给朱逢博同志的,既然你们满意,那就好好唱。词曲我会另外安排寄给你们。”
其实有没有词曲已经不重要,音协多的是高手,只要陈凡没有唱走音,绝对不会将曲谱扒错。
陈作曲家会走音吗?
不可能的嘛。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只等着春节晚上看节目。
咦,云湖好像收不到上海台?要不给云湖电视台打个电话,让他们试着转播?
就在陈凡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些动静。
他起身走过去,只见书房门口挤满了人。
不仅刚才在铺床的几个,连在熊猫园里玩熊猫的姜丽丽几人,也红着眼睛站在门口。
啧啧,这首歌威力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