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星期一,腊月二十八。
陈凡撕下一张日历,嘴里嘀咕了一句,“可惜不是星期二。”
要不然就是四个二了。
姜丽丽从后面走过来,轻声说道,“在说什么呢?”
陈凡回过身笑道,“没什么。”
将日历揉成一团,准确地丢进五米外的垃圾篓里。
随后拉着她的手,左右看了看,“甜甜呢?”
姜丽丽抿嘴一笑,“还能去哪儿,被表姐拉去熊猫园了。这两天她连打猎都没兴趣,天天跟滚滚、长长和水水泡在一起。
要是再这么下去,表姐再胖一点,估计家里就要有四只熊猫了。”
“那不可能。”
陈凡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顺势搂在怀里,笑道,“首先亚丽就长不胖,你看这几天她吃了多少东西,早上睁开眼就要吃糖蛋,中午晚餐都不落,下午还得吃点下午茶。
等晚上打麻将累了,还要补点宵夜。
这么个吃法,也没见她多长一斤肉。”
话音刚落,陈凡扭头看着姜丽丽,戳着她的脸蛋,“警告你啊,还有甜甜,不许像她那么吃,否则就算长不成滚滚,起码也能长成大花。”
大花就是家里养的年猪,每年开春以后抓两头,一头大花、一头小花,换猪不换名。
听见老公拿自己跟大花比,连姜丽丽都有些受不了,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哪有像大花。”
然后怒目威胁,“我要告诉姐姐,你说她像大花。”
陈凡看着她可可爱爱的样子,顿时忍不住上手,同时说道,“不要诬告啊,我只是说如果。你们别像她那么吃,或者,”
说着干咳一声,嘿嘿笑道,“多运动也行。”
姜丽丽俏脸通红,身体有些使不上劲来,“我们每天那么多运动还不够啊?”
陈凡满脸严肃,“生命在于运动,生命不息、运动不止。”
姜丽丽咬咬牙,趁他疏忽大意,嗖地一下站起来跑开,等到了门口,这才扶着门框转身,笑道,“我反正运动够了,你找姐姐去。”
说完便跑了出去。
陈凡幽幽叹了口气,当年多单纯的小姑娘啊,什么时候学会耍心眼了呢?
难道是被某个人带坏的?
坐着喝了会儿茶,陈凡才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背着双手往外走。
此时家里除了他们四个人,并没有其他人在。
杨菊她们全部都去了大队部,接受黄鹂的指挥。
今天是卢家湾有史以来第一次举行全村长桌宴,不请外客,全是本村人。
大家既是上桌吃饭的客人,也是扫洒搬台的杂役,杨书记他们也不例外。
就连卢四爷,据说也得了个写毛笔字的差事,谁家要是需要春联的,四爷便在大队部即兴挥毫,满足众人的愿望。
唯一能得到优待的,只有“德高望重”、以及提出这个建议的陈老师及其家属。
所以这时候大家都去了卢家湾大道,做着各种长桌宴的准备工作,就剩他们还没过去。
但陈凡也没打算完全袖手旁观。
稍微晚到一会儿,意思一下,算是领了乡亲们的好意。
然后就赶过去汇合,才是正经道理。
走出大门,场坪上昨晚的积雪宛如白色的地毯,然后被两条狗和一群鸡玷污了纯白。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下雪,到今天腊月二十八,白天的时候,雪就小一些,或者只是一阵阵的下,不怎么影响生活。
可到了晚上,从七八点开始,就整夜整夜的下,一直持续到黎明才停,大雪越积越厚,都有一尺多深了。
不仅下雪,那晚上的北风呼呼的刮,特别好睡觉。
比如周亚丽,每天都是倒头就睡,早上才醒来,然后便屋前屋后的找姜甜甜。
陈凡将双手背在身后,在风雨廊里穿行,很快便来到熊猫园。
之前杨书记安排人建动物园的时候,还让杨梅给陈凡写信,询问要不要给熊猫园里安装一根暖气管。
当然不是集中供暖的暖气管,而是像陶炉一样,从厨房的土灶里接一根铁管,用耐火棉包裹着,通到熊猫园的室内,这样可以给熊猫取暖。
陈凡直接回信不用。
熊猫耐寒怕热,能在零下五度的环境中,长期在室外生活,除非是遇到极寒,否则就不用帮它们取暖。
后世几乎所有动物园,都会给熊猫在冬天安装取暖设备,完全是谨慎起见。
其实就算遇到江南罕见的低温,给他们多扔几捆稻草,也比弄个暖气管强。
反倒是习惯了室内的暖气,再到室外的低温环境,极有可能诱发疾病,不利于提升抵抗力。
此时陈凡进来,这屋子里便只比室外稍微高了几度。
三只熊猫正和三女玩得开心,一看陈凡进来,立马不要大姐姐了,调头就往某人身上扑。
陈凡身手虽强,却没有霸王之力,看见三头熊扑过来,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滚滚一看,霎时恼羞成怒,“别跑,要抱抱。”
长长和水水也跟在后面狂奔。
很快便形成一个圈。
陈凡在前面跑,三只熊在后面排成了一队在追,而陈凡的前面便是落在最后的水水。
三女站在角落里,看到这一幕,不禁捧腹大笑,乐得直不起腰来。
周亚丽最坏,当即给熊猫支招,“水水,调头咬他。”
说着还指手画脚。
滚滚们听不懂她在叫什么,可看得懂手势,很快便发现跟在水水后面的主人。
三只熊当即一起转身,冲着他扑过去。
陈凡“毫无还手之力”,被三只熊扑到地上,当即滚成一团,乐得周亚丽在一旁拍手跳脚。
然后陈凡就耍起了赖:装死。
滚滚正用大脑袋在他身上顶,忽然感觉没了动静,霎时吓了一跳。
先赶紧两个巴掌,把长长和水水扒开,再凑到陈凡面前,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两只眼睛里满是迷惑。
大大的脑袋上,冒出一连串问号,主人怎么没气了呢?
下一秒,陈凡一个翻滚,便骑在它背上。
滚滚晃了晃大脑袋,立刻将疑问抛到脑后,驮着主人晃晃悠悠地转圈圈。
三女在一旁傻了眼。
这可是熊猫,你当坐骑?
我也要玩!
一来二去的,几人在熊猫园里玩了大半个小时,眼看滚滚有些累了,陈凡才拍拍手,“走了走了,去吃席了。”
周亚丽躺在地上,“好累啊,身上出了一身汗,我要洗一下再去。”
姜丽丽和姜甜甜相视一眼,闷不作声便往隔壁的浴室跑。
周亚丽一看,立刻翻身爬起来,“等等我。”
陈凡看着她们有些可惜,要是没有某人就好了,那就可以实现自己当初建房子、弄这个浴室大浴缸时的梦想。
几个人一起洗。
此时此刻,他只能长叹一口气,从外面棚子里抱了一大捆竹子进来,给滚滚它们喂食。
否则熊猫隔一会儿就要吃东西,他们都去吃席了,饿着熊猫,可不好意思。
然后陈老师自己形单影只,上楼去卫生间自己洗漱。
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到后面给两匹马套上马鞍。
动物园里,刘大爷也去吃席了,他便自己牵了驽马和驴子出来。
等回到门前,三女已经换好衣服。
照旧是两姐妹骑大马,两姐弟骑驽马和驴,四人四骑,踏着白雪,往长桌宴而去。
他们刚走出知青点前面的村路,眼前一片白色的旷野,远处便是一长条绿色的大帐篷。
之前说过,卢家湾因为三面环水,每年冬季修堤、夏季防洪,都成了不可避免的固定工作。
而与此相关的物资,在大队部和各个小队的公家仓库里,几乎堆成了山。
其中最多就是麻袋。
每次防洪遇险,麻袋都是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如果用麻袋不能堵住管涌或溃口,就要考虑“救灾”的事。
而这时候,最重要的物资便是帐篷。
以前是没有条件,那种专业级的防水帐篷,必须要在特殊情况下,才会有相关单位专门拨发。
所以卢家湾之前储存的帐篷一直不多,只有十几顶,还是以前用了留下来的旧货。
真要是出了事,恐怕连一个小队的人都照顾不到。
这两年卢家湾有了钱,尤其是有一次陈凡回来,杨书记他们为分红太多而发愁,找他出主意。
陈凡就建议,多在公共事业上投入,修路、建公共活动室、老年活动中心、组织活动中心等等。
花的钱多了,分的钱自然就少了。
杨书记他们拿着花不完的钞票,一样样的盘点。
最后盘点到帐篷,老同志大手一挥,“买,一家一顶!”
一家一顶是开玩笑。
现在不比后世,这种老式行军帐篷,想买也没地方去买。
只能先向上级打申请,上级看看有没有必要批,就算真有必要,也要经过合理的计算之后,由商业局向相关生产单位下任务,然后再付款收货。
(就是后面这种帐篷)
到最后,卢家湾的仓库里进了好几批货,一家一顶没有,但两三家一顶还是能凑出来。
到了今天长桌宴,如果是晴天也就罢了,这冰天雪地的,饭菜端上桌,估计都成了冰渣子,还怎么吃?
昨天杨书记他们一合计,搭帐篷!
此时在陈凡眼中,远处一条绿色的长龙横卧在卢家湾的土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搭了天幕的灶台。
这种天幕,也算是帐篷的有力补充,方便做饭、分发伙食、给医生遮阳挡雨等等,在受灾后的场景中,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天便成了卢家湾长桌宴的临时厨房。
每个临时厨房里面,都有十几个人在忙碌。
远远的,陈凡还能看见,“卢家湾行政总厨”黄鹂,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旷野上来回跑动,她连马都不下,直接坐在马上,指挥着各个厨房的人工作。
四骑慢慢接近,由于人几乎都在帐篷里,最先发现他们的,便是在天上盘旋的燕隼它们。
等几只鸟儿叫了几声,八哥便从远处飞来。
在陈凡头顶盘旋了两圈,再飞过去,“陈凡来啦、陈凡来啦。”
周亚丽转头看着他,“老弟,你也不多教教这只鸟说话,每次就是陈凡来了,陈凡在哪里,不嫌太单调了吗。”
陈凡撇撇嘴,“要不你教?”
周亚丽鼓鼓腮帮子,“我教就我教。”
随后冲着远处大喊,“八哥。”
陈凡黑着脸,“你管一只鸟叫哥?”
你管我叫老弟,管它叫八哥?那我是什么?
周亚丽也傻了眼,“那我怎么叫它?”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听见老弟怎么叫这只鸟。
姜丽丽放慢速度,转过身来笑道,“丽姐,你叫它傻鸟就行。”
傻鸟?
周亚丽瞪着眼睛,“这样也行?”
姜甜甜笑道,“行不行,你试试呗。”
周亚丽深吸一口气,“傻鸟。”
此时大队部的专用帐篷里面,杨书记他们几个,加上所有的小队长都在,八哥落在窗户上,扯着嗓子直嚷嚷,“陈凡来啦,陈凡来啦。”
然后便听见远处传来的“八哥”叫声。
众人忍不住哈哈直笑,倒是没人敢拿周亚丽打趣,只是看着八哥笑道,“傻鸟,你今天占了便宜啊。”
八哥听不懂别人的话,只听见傻鸟两个字,便呱呱直叫,“傻鸟、傻鸟。”
再听见远处传来“傻鸟”的叫声,便立刻扑腾着翅膀飞出去。
叶树宝转过身,透过窗户往外看,“呵,每次都是四人四骑,还挺整齐。”
肖烈文瞟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是想想,等过完春节,怎么把小陈他表姐,安排进省城工厂里工作。”
叶树宝转过身来,抽出烟叼在嘴里,脸色有些发苦,“工作倒是好安排,可就是安全保障是个大问题,不好办啊。”
擦燃火柴点燃烟,甩了甩火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愁眉苦脸地说道,“老肖,你说小陈怎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周小姐,送到基层去锻炼呢?”
肖烈文哼哼两声,说道,“我觉得挺好。”
随后看了他一眼,“你说为啥生产队每年都要办忆苦思甜会呢?”
叶树宝咂咂嘴,“得嘞,懂了。”
随后叹了口气,“我也只能再抽调两个班的民兵,专门盯着她的安全。”
旁边杨书记正要说话,这时远处传来阵阵呼喊声。
“接到人了,张连长他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