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卢家湾电台准时开播。
以往开播的时候,广播员会讲两句话,然后放一首歌,等到了七点整,再转播县广播电台的节目。
这还是当年陈凡留下来的传统,历经三任广播员,从陈凡到张翠娥、再到张秀月,一直没有变过。
今天却出了意外。
伴着吱啊一声刺耳的噪音,张翠娥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卢家湾广播站、卢家湾广播站,社员同志们,现在为大家播放一条重要消息。
由我们大家熟悉的陈老师创作的歌曲故乡的云,在昨天晚上的上海电视台、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的舞台上,被著名歌唱家朱逢博演唱,引起全社会广泛的反响。
在今天出版的报纸上,还专门发表了评论员文章,对这首歌进行点评,文章中,细数了陈老师的文艺工作经历,其中数次提到我们卢家湾生产大队,卢家湾优美的风景、良好的人文环境,为陈老师的创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这是陈老师的荣誉,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荣誉……”
姜丽丽端着餐盘走进来,惊讶地说道,“这篇播音稿应该是翠娥临时写的吧,还挺好。”
陈凡正在沙发上躺着,翻身坐起来,笑道,“堂堂北大的高材生,还经过我的悉心调教,要是连这点东西都写不出来,那也太没用了。”
随后接过姜丽丽递来的筷子,端起碗吃早餐。
初一的早餐很简单,就是头天晚上剩下的饺子,说起来,这些饺子还是过小年的时候,在老丈人家包的,然后被周亚丽端了不少,到今天还没吃完。
说周亚丽,周亚丽到。
她穿着厚厚的皮袄,抓着凌乱的头发,虽然还没到蓬头垢面的程度,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只见她迷迷糊糊地走进来,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走到陈凡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老弟,又出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你的名字了。”
说完头一歪,便倒在沙发上。
陈凡看了看她,咽下嘴里的饺子,轻声笑道,“没啥,就是待会儿大队部几位领导可能要过来。”
“哦,他们来干嘛?”
周亚丽问了一句,忽然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有人要来?不是说初一不上门吗?”
陈凡耸耸肩,“特殊情况嘛,可以破例。”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几个声音。
“师父,我们拜年来啦。甜甜姐春节好。”
“你们也春节好呀。”
却是杨菊、黄莺她们六个,正好碰上在厨房忙活的姜甜甜。
陈凡怀疑,如果不是张翠娥要广播,估计也会出现在这里。
周亚丽瞪大眼睛,“她们怎么也来了?”
陈凡,“……今天初一啊,我也是长辈,来给我拜年,不是很正常?”
周亚丽双手捂着脸,“我还没洗脸梳头,丽丽帮我缠着她们,不许去我房间。”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客厅门口。
姜丽丽咧着嘴,无声地大笑了几秒,才转身走到墙边的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叠红包,递给陈凡。
徒弟来拜年,师娘肯定要准备好红包。
几句话的功夫,六个身影嘻嘻哈哈地挤了进来。
她们先冲着姜丽丽作揖鞠躬,“师娘好,春节好。”
今天姜丽丽没有纠正她们,笑盈盈地点点头,“春节好。”
随后六人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师父春节好。”
陈凡早已将没吃完的饺子碗推到一旁,头顶着没有打理的鸡窝头,身穿熊皮大氅,光脚穿着拖鞋,就硬帅。
等徒弟们磕头问安,他才干咳一声,“好。”
然后从兜里掏出刚才姜丽丽给的红包,“来,拿着,一人一个。”
六个徒弟一个客气的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打抢。
“我的。”
“我要这个。”
“这个是我的。”
……
陈凡两手拢在袖子里,满脸无语,“都一样,有什么好抢的。”
可惜,满堂逆徒,没人理他。
再一转头,顿时吓了他一跳。
只见周亚丽换了一身喜庆的红衣,头发扎了个简单的发型,不仅洗了脸,还画了点淡妆。
他看看正在拆红包的六个徒弟,再看看周亚丽,满脑袋的疑惑。
这才几分钟?就换衣加洗漱加化妆?
这时黄莺六人也看到周亚丽进来,当即一窝蜂地跑过去,齐齐作揖鞠躬,“师姑春节好!”
“好好好。”
周亚丽笑得合不拢嘴,啪地一下从大衣内口袋掏出两叠红包,“来来来,一人一个。”
陈凡捂着半边脸,“意思一下就行了,你那红包都快赶上砖头厚,到底包了多少钱啊?”
周亚丽昂起头,“本小姐乐意。”
黄莺出了一趟国,跟周亚丽最熟,当即就打开红包,眼里满是惊吓,“呀,是美元。”
正常来说,外币不许入境,入境时都要换成外汇券。……可谁会真的那么傻,对鼎鼎大名的陈老师和他的外宾表姐严查?
其实很多外宾都会多少带一点外币现金入境,只不过在使用的时候,会受到限制,至少在正规公开场合使用时,会被要求先兑换成外汇券。
而当年黑市上的外币,很多都是这么来的。
十元面值的美元,一叠就是一千块,六千美元的红包给出去,周亚丽一点都不心疼,……还没有跟老弟他们打一场麻将输得多。
只是这么大手笔,让黄莺六人有些犹豫,纷纷看向师父。
陈凡自然不会让她们退钱,当即大手一挥,“还不谢谢师姑。”
六人顿时大喜,齐齐对着周亚丽鞠躬,“谢谢师姑。”
周亚丽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回头等你们有机会出国,师姑再带你们去逛街,所有开销师姑都包了。”
被六个人围着喊师姑,这一刻她感觉人生达到了巅峰,连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被那么多人叫周董都要爽十倍。
公司里还有另一个周董和赵董呢,一点唯我独尊的感觉都没有。
而这里,只有自己一个师姑!
若是张翠娥也在,一定会很无语。
想想两个月前,自己叫师姑,她还吓得花容失色,现在就开始享受起来了,要不要变化这么快?
而张翠娥这时已经念完广播稿,赶紧起身,将张秀月拉到椅子上坐着,“我要去给师父拜年,这里就交给你啦。”
张秀月打了个OK的手势,这是她跟张翠娥学的,感觉特别时髦,……时髦这个词也是从张翠娥这里听来的。
虽然她自己没有考上大学,可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不时蹦出来几个时髦的词汇,再做几个以前没见过的手势,就好像自己也成了大学生一样,特自豪。
谁让别人家没有一个大学生堂妹呢。
她一边操作广播机,一边说道,“放心,这里交给我。等你自己拜完年,帮我给陈老师带个好。”
以她的身份,还没“资格”去给陈老师拜年。
能上陈老师家里去拜年的,除了各个小队长,也就只有当年学习班的学生,学生虽然不如徒弟,但给老师拜年,也是天经地义。
其他的就只有老一辈的老同志,比如刘大爷那种,才有资格登门,还是跟着自己小队的小队长一起。
否则都要去给陈老师拜年的话,全大队好几百户人家,把陈老师家挤破了待不下啊。
她这边神游物外,张翠娥收拾好东西,便急冲冲地往外跑。
刚出门转角,却差点一头撞进大伯怀里。
张长江老脸一黑,“毛毛躁躁,哪有点大学生的样子。”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看看自己大队里的这些个女娃娃,再看看人家姜家姑娘,难怪小陈要娶姜知青。
野丫头对大家闺秀,谁不知道怎么选?
张翠娥呵呵干笑,“我这不是急着去给师父拜年吗。”
随即看了看张队长,“大伯,您上来有事儿啊?”
张长江干咳一声,“嗯,有点事要广播一下。”
随后对着张翠娥说道,“你去给你师父拜年,多带点东西,……”
张翠娥打断他的话,“我爹准备了一个大麻袋,我都拎不动,只能借生产队的马驮过去。”
张长江点点头,“嗯,那还行。另外,你到了那边,跟你师父说一声,让他到大队部来开会,完了一起吃午饭。”
张翠娥瞪大眼睛,“啊?到大队部吃完饭?今天初一啊!”
张长江,“就是初一才叫他,他不是得过来给卢四爷拜年吗,正好今天又出了这么大的大喜事,那大队上不得表示表示?”
张翠娥恍然点点头,“明白了。”
随后脑袋一扎,便从张长江边上的缝隙钻了过去。
张长江回头看了看,忍不住直摇头,“毛毛躁躁,怎么办哦。”
说着进了广播室,张秀月正认真盯着广播机,外面的大喇叭里,播放着今天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这个节目吧,早晚各一次,重要性与央台的联播新闻相当。
当年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的时候,买报纸又要花钱,便有无数人准时守在收音机旁,就是等着收听“新闻和报纸摘要”栏目,通过这个、了解国家大事和政策方向。
虽然陈老师上报纸,还顺势报道了卢家湾,对整个卢家湾大队来说,是上了天的大事,可对这个节目来说,还没资格上头条。
所以现在正播报着领导动向。
张长江在收到邮递员的报纸之后,就打开了收音机,提前听了今天的节目,知道大概还有五六分钟,才轮得到陈老师“出场”,便拍拍张秀月的肩膀,招了招手,将她叫到门外。
张秀月,“大伯,有什么事吗?”
张长江,“你现在通知一下,让各个小队长马上赶到大队部来,开会。”
张秀月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好。”
随后将收音机音量调小,话筒打开,“喂喂,请各小队注意、请各小队注意,现在播报一条紧急通知,请各小队长立刻赶到大队部、请各小队长立刻赶到大队部,……”
卢家湾6队,陈老师寒舍。
陈凡正看着六个徒弟在屋子里兴风作浪,跟她们的师姑打成一片,忽然听到广播通知,当即眼珠微转,叹道,“看来杨书记他们不会来了,估计还得叫我过去。”
姜丽丽也不意外,笑道,“毕竟今天是初一,杨书记他们也不好上门。倒是你要去给卢四爷拜年,顺道去大队部开个会,正好。”
陈凡点点头,“言之有理。”
随后拍拍腿站起身,“夫人,伺候更衣。”
姜丽丽红着脸,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嘻嘻哈哈的几个人,低头小声回应,“遵命。”
陈老师笑得合不拢嘴,自家夫人就是这么有趣儿。
要更衣的可不止他自己。
姜丽丽先将姐姐叫进来,三人各自回房,换好衣服。
再叫上正和六个师侄聊天的周亚丽,便准备出发。
他们都出去,杨菊六人便留下看家,以便招待可能会上门拜年的学生们。
每年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就熟悉了,几乎都成了流程。
等杨菊和黄莺几人到后院牵着马过来,正好碰上拉着马上坡的张翠娥。
陈凡看到马背上驮着的大麻袋,忍不住咂咂嘴,对着张翠娥说道,“老规矩,谁带的东西谁负责吃完。”
杨菊几人在一旁偷笑,她们虽说不是空手来的,却只带了一包自家做的点心,刚才就和师姑一起吃掉了,完全没压力。
张翠娥苦着脸,“又不是我要带的,是我爹准备的,我让他不要弄这么多,他偏要。”
陈凡耸耸肩,“不限制你找帮手,但规矩就是规矩,谁带的东西谁负责吃完。”
每年腊月份,杨梅、黄鹂和刘璐三人,都会给他准备一大堆年货,根本吃不完,等到正月份,过来拜年的人又多,带的东西更多。
没办法,对外人不好定规矩,只能苦一苦自己人,让她们帮着多分担一点。
其实最后还是有多的,而且是多很多,除了他自己会带走一部分,剩下的都是让黄鹂她们处理掉。
张翠娥苦着脸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便开始走流程,先给师父磕个头,再给师娘和师姑、师娘的姐姐鞠躬拜年。
照例收了两个大红包。
张翠娥抱着红包,看了看旁边的四匹马,呵呵笑道,“师父,我大伯请您过去开会呢。说午饭就在大队部吃。”
陈凡昂起头,“果然不出本真人所料。”
周亚丽驾轻就熟地踩着马镫上驴,拉了拉缰绳,“啊对对对,那陈真人能不能出发啦?”
陈凡咂咂嘴,先看着两姐妹各自上马,自己才骑上驽马,轻轻踢了踢马肚子,在七个徒弟的注视下,一行四骑,往大队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