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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凡的小飞机降落在云湖机场的时候，一艘老旧客轮改装刷新的客船，也稳稳地停靠在卢家湾6队的临时码头旁。
很显然，这座由木板、竹子为主材，用细竹条捆绑，正在走向报废的临时码头，经过了深度翻新。
要不然这里可不够停靠中型客轮。
大堤上，昨天赶回来的叶树宝抽着烟，目光呆滞地看着码头，忍不住感叹，“我就出去了一个半月，怎么感觉跟出去了一年半似的？”
6队的队长杨传福蹲在一旁，眼里也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别说你，这码头是我亲自带人翻新，每天两条船过来，也是我亲自看见的。连我都不敢相信，更别说你。”
眼看着客轮的舱门、栅栏依次打开，衣着时尚的境外游客走上码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叶树宝好奇地盯着他们看，“这些就是香港人？看上去跟咱们差不多嘛。”
“气质还是差了很多，衣着方面就别说了，除了咱们卢家湾的社员，其他公社的人哪里比得上？”
杨传福抽了口烟，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关键是啥你知道不？”
叶树宝看了看他，“是啥？”
杨传福扭头看着他，嘿嘿笑道，“他们的衣服好多都是万木春工厂的牌子，……”
没等他说完，叶树宝便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咱们服装厂生产的？”
说完扭头看向长堤人群中的几个人，“我就说那衣服怎么这么眼熟呢，合着卖去了香港，又让他们穿回来啦？”
杨传福呵呵笑了两声，看着正在爬坡的游客，说道，“刚开始我也挺好奇，这些跑到外面去的人，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还不远万里跑这里来，求小陈保佑，……哎，你别说，小陈还真是个可以保佑……”
叶树宝打断他的话，“别扯犊子，讲正经的。”
说完还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屁股，小声嘀咕着，“别给小陈惹麻烦。”
杨传福满脸诡异，说道，“惹什么麻烦？人家不远万里跑过来给他磕头敬香就惹麻烦啦？那些个气功大师怎么不说呢？”
叶树宝眼睛一瞪，“说你还不听。他们能跟小陈比？小陈那是什么？用四爷的话说，是美玉，那些个狗屁大师是什么？是骗子，是瓦罐，都不一个档次。”
杨传福打了个哈哈，“我就这么一说。这个也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啥？”
他用下巴指了指，“你看那两个穿白衬衫的。”
叶树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嗯，看见了，他们是什么人？”
杨传福小声说道，“旅行社的导游，我听公社的人说过，他们可厉害了，别看是伺候人的活儿，实际上能给大部分单位甩脸子，人家单位的人还得小心伺候着。”
叶树宝眼珠微转，“就因为能赚外汇？”
杨传福轻轻点头，“他们说了，到目前为止，申请入境来找小陈的，已经超过了十万人，就按照每人最低消费一千美元计算，这是多少钱？”
叶树宝稍微心算了一下，便瞪大眼睛，“一……亿美元？”
卢家湾一年能挣一百多万美元的外汇，就已经可以在云湖横着走，一个小陈，就能顶一百个卢家湾？
等等，不能这么算，因为这只是一个半月的量，一年呢？那是多少倍？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杨传福又说了，“人家导游还说了，这些来见小陈的人，个个都大方得很，几乎每一个都是揣着大钱来的，从入境就开始安排他们，除了极少数年纪偏大，只想着拜神的人，大部分人都舍得花钱。
尤其是咱们内地的东西便宜，还好用，有些人大包小包的都拿不动，还要特意给他们安排邮局的车子上门拉货，寄回他们在海外的家里去。
所以啊，这些游客，打平均下来，一个人能花差不多四千美元。”
叶树宝彻底麻了，“那就是四个亿？美元！”
杨传福哼哼两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半月，四亿美元，三个月就是八个亿，一年就是三十二亿，美元！
哪怕就是这一竿子买卖，以后都没有了，我特么就问你，谁特么敢动小陈？给他建座道观怎么了？上柱香拜拜又怎么了？”
叶树宝倒抽一口凉气，左右看了看，“那什么，小陈的道观在哪儿？我给他上柱香去！”
杨传福昂起头，脸上满是骄傲，“甭着急，就在村头的牲口棚那边，待会儿就能见到。”
叶树宝瞪着眼，“你们把道观建牲口棚那儿？像话吗？”
杨传福叹了口气，“不是把道观建牲口棚那儿，是直接用牲口棚改的道观。地委下来通知，说几天后游客就要来，咱们就特么几天时间，全村人一起上，也不够新建一座道观呐。”
他看了看满脸呆滞的叶树宝，耸耸肩说道，“别这么看我，是卢四爷出的主意。他老人家说了，人家游客想看的是‘古迹’，是‘历史’，哪怕这个古迹只有二三十年也行，总比新房子强。
直接用牲口棚改，连由头都不用换，直接套用小陈的身世背景，大约就是小时候家庭变故，跳江里被大鲤鱼所救，然后被我从河里捞出来，将他放在牲口棚那边居住，他就在牲口棚里修行。”
叶树宝喃喃说道，“我怎么听着有点儿不对劲呢？”
杨传福拍拍他的大腿，“拉我一把。”
叶树宝看着他，拉着他起来，“怎么了？”
杨传福站起身，用力跺了跺脚，“蹲久了，腿麻。”
随后冲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导游挥手，“秦导游、冯导游，今天你们带班啊？”
两个导游也很热情，用力地挥了挥手。
叶树宝也准备跟他们打声招呼，毕竟是“连大多数单位”都不给面子的牛气单位，打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
可没等他说话，便看见两位导游齐齐转身，其中一个人从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大喇叭，对着正在爬坡的游客们，大声喊道，“各位游客同志们，大家请注意了，……”
清明时节，正是草木疯长的时候，大堤上的野草也从冬天的枯黄趴地，变成了现在的翠绿，短的齐膝，长的及腰。
若是以前，还有一条通往挑水石滩的小路，可现在卢家湾早就实现了自来水，这边的大堤也就没人来了。
那名导游便指着这片茂盛的草坡，大声说道，“这里就是卢家湾景区的第一个景点，重生坡。
在几年前，受到该死的风暴影响，青莲真人家庭突逢变故，父母遇难，自己也落入江中，最后便是被鲤鱼驮着漂流到了这里，被卢家湾生产队的同志搭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所以，在青莲真人得道以后，这里就被命名为重生坡，寓意重获新生。”
在叶树宝呆滞的目光中，随着导游的讲述，大部分游客都掏出照相机，对着那片青草地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这时杨传福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凑到叶树宝跟前，小声说道，“叶队长，待会儿会有不少游客找我拍照，你看是一起呢？还是……嗯嗯？”
叶树宝回过神来，赶紧说道，“我就不一起了，你拍、你拍。”
他刚准备转身走远一点，忽然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杨传福，“游客为什么要跟你拍照？”
杨传福咧嘴笑了笑，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只是指了指导游，却没有说话。
下一秒，叶树宝便看见那个导游又举起大喇叭，指着杨传福说道，“各位游客同志，这位就是搭救了青莲真人的杨传福同志。”
哗……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好奇地拍照，这时候几乎全都激动地涌了过来。
可人都在栈道上，跑不动啊。
为啥导游不在船上开讲，也不等游客都上了大堤再讲，就是防着这时候呢。
旁边小队民兵班的班长杨继红，赶紧带着本班民兵维持秩序。
导游在一旁大喊，“大家不要着急、不要拥挤，这样会冲撞了杨同志，也是对青莲真人的不敬。”
前面半句还没什么，等最后半句话一出，肉眼可见的、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在民兵同志的带领下，有序地跟杨传福合影留念。
导游还在边上喊着，“为了节省时间，大家尽量不要单独合影，以家庭、朋友等小团体为单位，合影结束后，我们将前往下一个景点，也就是青莲真人落难后修行的地方，青牛观，也叫朝阳观。”
在叶树宝惊愕的目光中，两名导游尽职尽责地念着一些他从来没听过的介绍词。
“青牛观原本是村里养牛的地方，青莲真人在此修行时，有一头大青牛每日听闻诵经，渐渐就通了人性，台风过后，有感于青莲真人的功德，村里就将那里改造为道观，青牛观也因这头大青牛而得名。”
叶树宝抓了抓脑袋，满脸迷惑，大青牛不是去了动物园养老吗，怎么又调岗回原单位了？
导游还在介绍，“后来青莲真人得到了正云游天下、寻找合适传人的全真教嵛山派朝阳观掌门、玄松真人的青睐，玄松真人在卢家湾逗留了两个月，青莲真人便尽得真传，所以青牛观又为朝阳观的分支。”
……
千里之外的京城。
新朝阳观主殿前广场上，张玄松“宝相庄严”，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演讲，“所谓法不可轻传，名师难求、高徒更难得，好的徒弟，就得走遍千山万水才能寻找得到。……”
人群后面，某座偏殿中，林远祥跳着脚开骂，“混账东西，人是他找到的吗？人是我找到的！他凭什么领功劳……”
李尚德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小陈也不是你找到的啊，是人家老肖碰上了，给咱们写信，啊对，信是写给你的，就变成你找到的啦？”
林远祥梗着脖子，“那也是我去找回来的，他老张去了吗，就瞎说？”
李尚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都是为了配合旅游大计，编点小故事，就能有大笔的外汇进账，何乐而不为呢？”
林远祥第一百零九次熄火，然后第两百八十七次嘀咕，“本来就是嘛，人是我找的，我也可以编故事，我也可以当道士……”
李尚德摇摇头，再看看茶杯里顶级的明前龙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领导能主动派人送来这种高级货，还有其他各种高级福利品，看来宝贝徒弟这次带来的效益是真不小哇。
……
卢家湾的大堤上，数百名游客争相和杨传福合影，随后在两名导游的带领下，沿着大堤往南走。
叶树宝这才走到杨传福身边，看了看他明显有些疲惫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也挺辛苦的。干嘛不等去了那什么青牛观再拍照，这点时候都等不及？”
不是说这里不行，只是到了那边，最起码也有把椅子坐，不会这么累。
杨传福整理一下衣服，掏出烟给叶树宝散了一支，再塞了一支到自己嘴里，凑到叶树宝递来的打火机上点燃。
抽了一口，呼出一口长气，才笑着说道，“要的就是拖时间，要不然，就卢家湾这点地方，再把南湖公社都算上，哪够让游客玩两天一夜的？”
他打了个手势，远远的跟在游客身后往前走，轻声说道，“本来杨书记他们也不愿意接待，搞这些那些的，咱们卢家湾比上不足，比下却绰绰有余，实在没必要弄这些个糊弄人的东西。
是地委杨专员连夜亲自跑过来，跟杨书记谈了两个多小时。
他说，现在我们国家要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生产线，到处都要花钱，可是花钱就要外汇，因为咱们自己的钱，人家不认。
要是做好了这个旅游接待，……”
他说着指了指前面，又抽了口烟，“就是我刚才说的，两个导游算的那笔账，一年多出二三十亿美元，你知道能给国家添多少先进的生产线？”
叶树宝哼哼两声，“这个我可比你懂，别忘了，生产队是我在一直跟小陈他舅舅公司联系，外汇也是从我这里进来的。”
顿了一下，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队伍的最前头，已经转弯下坡，很显然是要去村头的“青牛观”，也叫“朝阳观”。
这时候，今天目睹一切的荒谬感，竟然瞬间消散一空。
转而兴起的，是要从这些游客身上多薅点外汇出来的念头。
他扭头看着杨传福，说道，“哎，老杨，大队部和公社方面，就没多想点办法，只是参观的话，能挣几个钱？”
杨传福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将烟头一扔，兴奋地说道，“怎么没有？9队搞了个狩猎场，其实就是用原来的鸭棚改的，还有镇上，那间唯一的国营饭馆，还搞了个青莲真人套餐，游客餐餐都吃那个，还有还有，我们队里的刘掬匠他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