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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星期三。
某单位工会职工俱乐部。
今天的职工俱乐部，来的都是领导，有旅游局的，有北影厂、八一厂、影协、音协、美协、文联等文艺系统的，连电视台都来了人。
以及跟过来看热闹的未知名单位人等若干。
陈凡装作没认出几个在某些场合见过的面孔，且当他们都是那些已知单位的人，若无其事地招呼人放映片子。
大几十号人，分散坐在礼堂座位席中间的最佳观影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大银幕。
陈凡在中间区域第一排，左手边是姜丽丽和姜甜甜，右手边便是旅游局的领导。
其他几个单位的人，就在他们身后。
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连姜丽丽和姜甜甜都目不转睛，光影在她们脸上闪烁，映照出她们眼中的惊叹。
虽然这片子是陈凡拍的，可她们没看过、真没看过。
波澜壮阔的长江、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轮船，轮船旁边还撑着桅杆的老式木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外滩、顺着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流，转到快要被小货船塞满的苏州河，河边弄堂里飘着烟气的煤炉、欢快奔跑的小孩、还有做饭或搓洗衣服的大人，旁边围着棋盘吵闹的老人们、以及趴着窗户看电视的孩子，……
陈凡的身影不时出现，穿行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连接起一个个“未来的”著名景点。
之所以说未来，肯定是因为现在还没火，但以陈真人的影响力，只要拿到国外电视上播出，绝对能带火。
上集一个小时、下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影片很快便接近尾声。
片中从风景到人文，每一帧都透着老上海的新活力。
无论是精通电影的行家，还是过来凑热闹的外行，都看得津津有味，整个礼堂里面，只有电影发出的声音，和放映机的转动声。
只有陈导演本人，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屁股挪来挪去，就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还好，只是小动作多了点，没有声音，不打扰其他人观影。
上下两集的片子放完，庐局扭头看了看他。
陈凡立刻坐正，咧嘴笑道，“怎么样？片子还行不？”
庐局撇着嘴，“片子行不行先不说，倒是你，怎么回事儿？长痔疮啦？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陈凡叹了口气，“如果让您看这片子，连续看八百遍，您也坐不住。”
“哪有八百遍那么夸张。”
汪厂长咧嘴笑道，“我听老徐讲，你剪片子的时候看过一遍，配乐的时候看过一遍，配音的时候看过一遍，最多就三遍，多一遍都没有。”
庐局有些惊讶，指了指大银幕，看着陈凡问道，“这么好的片子，你就看了三遍？”
陈凡一本正经地瞎扯，“徐厂长只看到了我在人前制作和检查的时候，没看见我日夜在脑海里认真构思和反思的时候，表面上只有三遍，实际上……”
“那就确实是三遍。”
庐局侧靠在椅背上，对着陈凡竖了个大拇指，“难怪好几位电影老同志都夸你，有灵气、有技术，坦白说，虽然你以前有成功的代表作，两部《道士下山》的电影我都看过，都很不错。
可是对你拍摄这个风光片，我是不放心的，现在看到了成果，只能说天才就是天才，虽然是半路出家，但这份制作电影的本事，确实不一般。”
后排坐着的李尚德三人，不自觉地昂起了脑袋。
天才又怎么样？我徒弟！
庐局说完之后，扭头看向后面，笑着问道，“大家都说说，咱们陈导演拍的长江风光片，怎么样？”
陈凡也侧身往后看，笑道，“欢迎大家提意见。虽然前半部已经剪辑完了，不可能再改，但是这不还有后半部分么，对大家提的意见和建议，我一定认真采纳。”
这话一出，提意见的人还没有，就先笑成一片。
有人哈哈笑着说道，“陈导的意思，就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啊。”
于是众人的笑声更大了，连两姐妹也在一旁抿嘴微笑。
陈凡将手搭在椅背上，看着那人笑道，“您这话冤枉死我了，刚才不说了吗，前面的没法改，后面的尽量采纳。”
一位影协的老同志却轻轻摇头，“以大家对你的判断和评价，别人信不信你的话，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
好嘛，笑声刚小一点，又让他给挑了起来。
眼看笑得没完没了，陈凡当即说道，“你们要是再不提意见，那我就直接交货了啊。”
众人自然知道他说的交货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拿去国外的电视台播出，影响力可不是只在国内播放能比的。
三秒不到，礼堂里便安静下来。
一位老同志干咳一声，便要站起来。
庐局赶紧举手压了压，“别站，就坐着说。”
陈凡也笑道，“本来这就是阶梯礼堂，您已经是居高临下，要是再站起来说话，我这压力就更大了。”
老同志打了个哈哈，等周围的轻笑声停歇，便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正色说道，“首先，我想说的是，对于这部风光片，单单就这两集而言，无论是从色彩、编排、自然风光、人文、建筑等等方面的结合、乃至于主持串讲，我都要给满分，……”
说着还晃了晃脑袋，“反正我拍不出来。”
等他话音落下，大部分人都主动鼓掌，不少人还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陈凡虽然咧嘴笑着，却没太当回事。
他脑子里装着领先几十年的光影美学，又结合了这个年代的主流审美认知，再加上各地作协精英尽出写台本给他作为参考，要是这都无法让人折服，那他真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掌声停歇，那位老同志继续说着，他眼里露出几分探究，“陈导演，电影观感方面，我找不出毛病。只不过，你这个风光片，似乎跟传统意义上的纪录片，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他边想边说道，“我们以前的纪录片，更偏向于记录片、教育片，以展现具体的过程，起到教育群众学习某方面技能，或者是遵循道德和法律要求的目的。
去年央台和小本子电视台合作的《丝绸之路》，为我们的纪录片引入了国际化的拍摄方法和理念。
关于这种所谓的、有固定格式的纪录片，具体是什么样子、应该怎么拍，其实我们许多同志也在探索当中。
只不过，”
他看着光秃秃的大银幕，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斟酌，显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陈凡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站起来，转身正对着所有人，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先说了一句，随后看着其他人，打了几个手势，“那些技术层面的东西，什么拍摄器材、技术规格等等，就不说了。常规意义上的纪录片，从结构模式上来说，有顺序式、交叉式或板块式叙事三种，……”
听到这话，就有不少人轻轻点头，这部分应该是对纪录片有所研究的。
但也正是他们，点完头之后，一个个都面露疑惑。
不仅他们，还有一些电影人也都眉头微皱、表示不解。
就陈凡说的那些，这部风光片里都没有啊！
陈凡呵呵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作为标准的纪录片，估计我这个片子，拿到国外去，肯定没有电视台愿意接收，因为不符合‘参考答案’。”
他说着故意抹了把汗，“还好，我老舅不会太挑我的刺，差不多就能拿去电视台放。”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他有个有钱的美国舅舅，不仅能帮他把电影拿到西方国家去上映，还有一家电视台，可以播放他拍摄的风光片。
差距太大，真的是连嫉妒心都起不来。
现在听他这么说，都不禁会心一笑。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在座的一大半都是跟文艺创作相关的行家，以前国内也没有拍过这种所谓的风光片，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纪录片，都是去年才和小本子合作拍摄的《丝绸之路》。
至于以前拍摄的那些，比如开国大典、阅兵等等，与其说是纪录片，还不如说是新闻片，又或者是刚才那位老同志说的教育片。
纪录片不仅仅要纪实，更要在纪实的基础上进行“创作”，创作不是瞎改，而是基于事实，尽可能地展现出人物和事件背后的故事、以及相关人员的心路历程。
比如《帝企鹅日记》中，导演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帝企鹅一家的日常生活，使得那一家企鹅，给人一种充满了温情的“人味”。
又或者央台和BBC联合摄制的纪录片《美丽中国》，表象是在拍摄祖国的壮美河山，从都市到农村、从草原到沙漠，尽展无限美景，实际上却是透过风景，传递出我们深厚的传统文化。
纪录片的精髓不在于记录，而是通过记录来传递出某种讯息。
至于具体用哪种方式来展现，就看导演自身的功底和创作思路。
有些东西陈凡没法说，更不能拿出来举例，他只能说道，“在我看来，纪录片和故事片的区别，就在于真实性，故事片可以创作，而纪录片一定要真实。
如何在力求真实的基础上，吸引观众的目光，让他们愿意看、想看、喜欢看，这样我们才有机会通过影片，传递出我们要表达的内容。
所以，……”
他看向刚才发言的那位老同志，正色说道，“我并没有遵循传统的纪录片制作格式，就是在于，将观众放在了第一位，从观众的视角出发，来进行这部风光片的创作。”
事实上，越是往后，纪录片的拍摄格式就越“突破”，有些甚至“小品化”、“虚拟化”，通过动画或人物的重新演绎，来作为纪录片的补充或展示方式，以至于后世不少纪录片被评价为“伪纪录片”。
客观来说，“伪纪录片”的帽子有点过了，但纯粹的纪录片确实越来越少。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种变化的诱因，其中就有被小本子多个电视台拒绝的原版《长江》。
这部片子的素材被央台拿去重新剪辑后，没有打出纪录片的名头，而是起了个新的名字，“风光片”。
但其中的真实拍摄内容、解说旁白等等，都是正儿八经的纪录片展现方式。
《话说长江》火了之后，录像带也在世界各地畅销了好一阵子，这种情况引起了国际纪录片界的注意和注目。
原来纪录片这样拍，也能很好看，还受观众欢迎？
以至于后来的纪录片花样越来越多，最后五花八门什么样子的都有。
而当年“离经叛道”的作品，却比后世的许多高分纪录片还要“正宗”，也成了一桩趣事。
听完陈凡的话，那位老同志似乎想通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你在作品创作中的‘解放思想’？你并没有严格遵循纪录片的拍摄方法和格式，而是用一种‘散文’的方式，形散神不散，来展现出我们的壮美长江和美丽上海。”
陈凡两手一拍，用力点了点头，“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老同志的疑问得到解答，满意地身体后仰，用肢体语言表示，他没问题了。
另一位音协的同志则问道，“陈作家，影片方面我没有问题，就是那个主题曲，《长江之歌》，能不能谈谈你的创作思路？”
其他几位音协的同志也都连连点头。
陈凡打了个哈哈，“创作思路啊，是这个样子的，……”
一通半真半假的胡吹乱侃之后，音协的几位同志也满意了，同时在心里决定，要去外面采风。
其实在现在的京城图书馆，也就是未来的国家图书馆里，就有全国各地绝大部分的曲调“采样”，那些都是工作人员辛辛苦苦奔赴各地，一点点录制回来的。
可是文艺采风不是听听曲样就够了的，本来许多作曲家、作词家每年都会申请外出，主要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今天听了陈凡这么说，出去逛一逛的理由又充分了些。
除了音协，美协和影协的几位同志，也对影片中的部分内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并与陈导演进行探讨，当时这么创作的思路是什么？
本来今天陈凡就是过来“交作业”的，虽然只是系列片的第一个城市上海，却也能代表他这个创作人的拍摄水平和影片质量，正好用来给领导审核。
结果风声传出去，吸引来不少文艺系统单位的同行，就变成了“研讨会”。
对此，身为“项目主导人”和主要领导的庐局，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兴致勃勃。
今天这个片子，竟然能得到这么多同行的认可，是他没有想到的，看来陈导演的水平真不是一般的高。
回头等拿到海外播出，还不引起观看热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