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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天，周五。
似乎是为了填补消融的白色，等早晨的阳光稍稍退去，东京的天空又下起了雪。
所以今天中午，羽丘高食堂里的顾客少了不少。不过大家也并非都缩在教室里，而是跑去走廊和室外看雪了。
怀揣着两人份的午饭，松枝淳走出食堂大门，他缩了缩脖子，挡住渗进外套领口的寒气。
“松枝怎么不动了？”和他一起出门的坂室建回过头，“你不回教室吗？”
“你先回去吧。”男生摆了摆手，“我还有点事。”
“那我也不回班里了，先去楼下找朋友聊聊。”高高大大的褐肤体育生转身走向教学楼。
“不然待会户松问我你去哪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松枝淳笑起来，“你直接跟她说我有事就行。”
他目送坂室建走远。
大道上的人影不少，不过都跟食堂没什么关系。女生们拿着手机，仰头对着空中簌簌雪花大呼小叫，松枝淳没理会她们，而是径直走向通往体育馆后运动场的小路，消失在行人的视野中。
各班的体育课都因为下雪取消了，前方的运动场看不见一个人影，男生拿出手机，看了眼刚刚发给学姐的消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刚刚在食堂好像没碰见芋川来着。
按理来说，芋川跟他还有坂室建一样，都是风雨无阻前往食堂吃饭的那批人——莫非是跟那些女生一样，也出去拍雪了？
……等和学姐视频结束再问问吧。
松枝淳对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调整了下表情，随后打开视频通话——
聊天框里的窗口一下子放大开来，占据整个界面，少女明艳温柔的面孔跳出来，让他眨了眨眼。
“学姐中午好。”男生语气平稳地问候，听着她周围嘈杂的脚步和碗盘声。
“你这是在食堂？”
“中午好~”山见茉季对他笑了笑，“是的，刚刚吃完午饭呢。”
“心酱没跟你在一起吗？”
“啊哈哈……”少女的微笑有些局促，目光瞟向屏幕外——
黑羽心坐在远处的位置上向她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玩味。
“这不是要跟淳君视频嘛。”
其实两人刚刚还坐在一起吃午饭的，只是当着友人的面和男生视频，实在是有些尴尬，所以山见茉季让她走远了。
“淳君呢？”少女迅速转移话题，看向他背后灰色的体育馆外墙。
“你这是在室外？”
“网球场这边。”男生转了转手机，让她看见落在场地上的片片雪花。
“这边安静一点。”
“这样啊……”屏幕里的山见茉季可爱地伸长脖子，像是要把他身边的360度全看一遍。
“你这时候不也该跟友花望月她们在一起吗？”
“她们都在教室里呢。”松枝淳向着教学楼的方向呶呶嘴。
“下雪了懒得出来。”
“这样啊……”捧起自己在食堂里接的麦茶，屏幕里的少女眨了眨眼。
“所以淳君今天难得找我视频，是想说什么事呢？”
“没什么事。”男生大大方方地回答，“就是想看看学姐的情况。”
山见茉季眸光闪了闪，一手捂住微张的小嘴。
“淳君这是关心我的意思？”
好笨拙的绿茶姿态，黑羽心教的吗……松枝淳忍住笑意点了点头。
“是啊，毕竟学姐和家里断绝关系没多久嘛。”男生看了眼飘进屋檐下的雪花。
“我怕你状态不好，所以就打个视频，亲眼看看你的情况。”
少女又眨了眨眼。
山见茉季依然是那个感性温柔的山见茉季——心上人不加掩饰的关切，让她变得感动又羞涩，即使有手掌挡着小半张脸，露出的脸颊肌肤上也能看见点点羞赧的红。
“……谢谢淳君关心。”少女摸了摸发热的脸颊，对着屏幕另一边的男生微笑。
“我已经不是脆弱的小女生，也不是第一天离开家了。”
“比起家族和家庭，生活里还有其他事更需要我关注——”
“比如这学期虽然比较短，但我又选了一门发展心理学讲习。”
“比如老师比较看好我，打算给我分配更多项目的任务——我能学到更多，而且工资也会提高，或许得减少兼职的时间了。”
“还有……”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虽然我和家族断绝了关系，不过这两天我和家里的联络反而变多了。”
“不只是姐姐和妈妈，就连远在海外的哥哥都给我打电话问了两句——果然是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呢。”
“感觉并不意外。”松枝淳点了点头，“那你父亲呢？”
少女的微笑有些不善，“他把家里之前给我开的卡彻底停了。”
“……”松枝淳控制住自己的嘴角，“这个也不意外。”
“不过我得提醒下学姐——人的感情终究还是要被距离和时间控制的。”
“时间久了，回家的次数少了，你和家里的关系肯定会无法避免地疏远，当然，家庭在你心中的地位也是一样。”
“我懂的。”山见茉季的微笑又柔和起来。
“就像我和哥哥的关系一样，我已经在试着自己设想成他——我其实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生活、求学。”
“这样的情况，跟现在的我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看来学姐并不需要我来开导了。”屏幕里的男生露出和她相似的微笑。
“午休的时间有限，今天先到这里，多的话就留到这周日说吧。”
“……这周日？”少女的眼神有些意外。
“嗯。”松枝淳仰头对着空中的雪花呵出口白气。
“之前不是说了请学姐吃饭嘛。”
“我看了下，正好这周日是开镜日，干脆我来给学姐煮年糕吃好了。”
一月十一号，“开镜日”，把新年时放置的镜饼敲碎吃掉的日子——正好他有一周时间没见到学姐了，也该见见面才对。
山见茉季脸上的意外神色很快变成了惊喜。
“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学姐周日有空就行。”
“有空的！”少女用力点头，“淳君是中午来还是下午来？”
“中午吧。”
“好的！”她看了一眼远处打起哈欠的黑羽心。
待会要跟心酱说一下，这周日就不用来公寓找自己玩了……
松枝淳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那我不打扰学姐了？”
“好~”隔着屏幕，山见茉季元气满满地挥了挥手。
“后天见~”
“后天见。”
放下手机，松枝淳欣赏了徐徐飘落的雪花，网球场上已经有了积雪的痕迹，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过体育馆，向校园边缘直通教学楼的小路走去。
抵着建筑边缘的小路人影寥寥，不过都是成双成对——只有情侣才喜欢这些见不到人的地方，男生绕过这些你侬我侬的身影，又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刚刚走出食堂时的疑问还没解决呢，他给列表里的企鹅头像发去消息。
“芋川今天没去食堂吃饭？”
“松枝怎么知道的？”少女回复得很快，“我在学校里拍雪景呢。”
“在食堂看了一圈没看到你。”
“那松枝可以帮我带个午饭吗？我还没买面包呢。”
“……”男生眨了眨眼。
当初那个乖巧拘谨的芋川夏实，现在竟然也学会得寸进尺了。
“你该早点说的。”男生一边打字、一边拈去落在手机上的细碎雪花。
“我早就出食堂了。”
少女没有打字，只是发来一个装可怜的哭哭表情。
松枝淳收起手机，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挂上白边的林荫小道。
算了吧，都出食堂这么远了。
继续向前，经过一对蹲在草坪边接着积雪的一年生情侣，男生望着前方、意外地眨了眨眼——
这条小路上竟然还有和他一样形单影只的存在。
再走近一点，不远处的背影变得清晰起来，足以让他看清侧身的少女手上的沉甸甸相机、和冬装外套也压不住的胸口曲线。
“原来你也在这里……”
“啊？”拍摄着围墙上雪落乌鸦的芋川夏实扭过头。
看到面前身影挺拔的男生，她下意识张开小嘴。
“松枝怎么在这里？”
相机从惊讶的少女手里脱落，被她脖子上的系带牵扯着，撞在西式外套包裹的胸脯上、用力晃了晃。
“这个嘛。”松枝淳眨了眨眼，“是你不爱听的话题。”
“松枝也在约会？”芋川夏实看向他背后，“不是就你一个人吗？”
男生偏过目光，“在和其他人视频。”
“视频？”少女微微皱起可爱的鼻尖。
“背着户松同学和望月同学和阳世桑视频吗？松枝真是花心大萝卜。”
“……”松枝淳没有解释她的误会——自从和学姐的关系开始回温，他在芋川面前就有种隐隐约约的心虚感。
虽说恋爱没有公平的说法，松枝淳也没有把自己的感情告知芋川的必要——本来少女现在也不喜欢听了。
可是面对芋川夏实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讲究公平的裁判，放任学姐在感情的赛道上偷跑，却告诉芋川要讲规则……
——其实这不是心虚，而是心动吧，男生对自己说。
如果没有对芋川夏实心动，那就算当着她的面和其他女生亲昵，他心里也不会有波澜。
所以少女说得没错，他现在这颗心，确实有点太花了……
“松枝这是什么表情？”芋川夏实打量着面前忽然垂眸沉默的男生。
“我倒也没有多少批评你的意思啦——你最可恶的一点，就是还没花心到我头上来！”
“……”松枝淳心里的反思噎住了，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芋川。
“嗯？”盯着他的少女歪了歪脑袋，伸手扇飞飘落到两人之间的雪花。
“等校内考结束，我第一时间给芋川答案。”
芋川夏实眨了眨眼，“意思是到时候就能跟松枝交往了？”
“那可不好说。”男生看向围墙上飞走的乌鸦，“我只能保证先给芋川一个完全诚实、发自内心的答复。”
就算到时能接受芋川了，也还得征得其他“正牌女友”的同意呢——他可不想现在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局面又乱成一锅粥。
“我就知道！”少女瞪了他一眼，拿起相机拍下男生举棋不定的模样。
“松枝不要以为我们约好了，校内考之前我就会安分的！”
“妈妈说了，这时候必须继续出击，给感情加码——这样才能让松枝的天平最后偏向我这边。”
“……芋川阿姨怎么天天教你这些东西？”
松枝淳绕过她继续向前，“芋川先拍着，我回教室了。”
——教学楼已经在不远处了，再不回去，他揣着的饭团都要凉了。
“那我也回去！”芋川夏实毫不犹豫地跟上他的脚步，“我是从你那边走过来的，都拍得差不多了。”
男生当然不会赶走她这条尾巴，于是小路上的两个异类，就这样顺利地融入进成双入对的身影里。
“话说，松枝现在把相册看到哪里了？”少女兴致勃勃地问。
“看到当初二年生的修学旅行。”松枝淳从容不迫地回答。
“说出来可能有点缺德，不过当初北海道地震时的星空真是太漂亮了——前天晚上看到相册里的照片，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和芋川一起围着相机的晚上。”
“是吧是吧~”芋川夏实侧过脸，满足地眯起圆润的眼眸。
“那张星空占据了一整页相册，我特地用了艺术微喷和绒面相纸，打印出来的效果可以保存一百年哦~”
“一百年……”男生眨了眨眼。
那不是老了还能一起看——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打住，松枝淳抚平自己的又一次心动，看了眼身边脚步轻快的少女。
“说起来，芋川在相册最后到底放了什么？”
芋川夏实望着他，原本干净通透的眼眸突然多了点少女感的心机。
“松枝很想知道吗？”
“那肯定想啊……”男生看向自己面前的雪。
“不过也不是特别想现在知道，只是有点好奇，所以顺其自然地问一下。”
“那我就不把答案全部告诉松枝了~”少女忽然凑过来，拍掉他肩上的雪。
“总之肯定是攻略松枝、提升好感度的东西啦！”
教学楼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松枝淳心不在焉地看向人影闪动的走廊入口——
难道是情书？或者是芋川自己的照片？
不会是一张“婚姻届”吧？
论起表达心意，真的有比一本相册更有份量的东西吗？
松枝淳对躺在自己包里的相册，又多了一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