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名弟子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三张香案须臾间便已摆开。
居中那张铺着明黄法布,上设五供:香炉、花烛、净水、果品、清茶,一应俱全。
法坛既成,曾柔整肃衣冠,率先行至坛前,取柳枝蘸净水,朝四方挥洒,口中朗声念道:“九凤破秽,精邪灭亡。天清地宁,秽去十方。东极清虚,西极洞明,南极炎光,北极玄冥,中极太灵,五方五炁,各还本方。一切秽气,速离坛场。急急如律令!”
此乃师尊新授的“九凤破秽净坛咒”。
法水洒处,室内积郁多年的阴晦之气滋滋作响,如残雪逢阳,丝丝缕缕消散于无形。
十五名弟子同声附诵,音浪沉浑厚实,震得窗帘无风自动,猎猎轻颤。
净坛已毕,曾柔这才从随身的储物戒中捧出一尊尺许高的木雕神像。
只见此神像面容清癯,手持长帚,正是扫把星君的神像。
她恭恭敬敬将其安奉于香案正中,复捻一炷清香,朝东方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随即双手掐诀,默运内炁,存想丹田如炉,朗声祝告:“三天之上,九炁之下,灵虚弟子曾柔,今奉祖师之命,代信女万万启请扫帚星君降真临坛。伏望星君垂慈,大展神威,扫除霉厄。臣不敢擅专,谨以发炉奏达,恭候法驾!”
祝毕,她凌空画下一道“发炉符”,以炁引之,符光一闪,没入香炉。
霎时,炉中香烟骤然转浓,笔直升上半空,在楼顶方向化作一汪香云徐徐散开。
看得一旁的万万连同几个保姆,全都瞪圆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恭迎星君法驾!”
十五名弟子齐刷刷稽首一拜。
只见神像上那双木雕眼眸骤然迸出一道金光,紧接着,一股沛然罡风自神像中席卷而出,呼啸生威。
香案上的烛火猛地拔高半尺。
曾柔心知星君已降,不敢怠慢,当即喝道:“起咒!”
十五名弟子分列两侧,脚踏罡步,手掐灵诀,齐声诵咒:“扫帚使者,馘灭邪踪。一扫东方青瘟鬼,二扫南方赤瘟精,三扫西方白瘟煞,四扫北方黑瘟兵,五扫中央黄瘟气,六扫灾厄出户庭。神帚所过,万秽皆清。急急如律令!”
此咒名“六合扫秽咒”,乃路晨根据扫把星权柄,结合灵宝净坛科仪,专为灵虚弟子编订的驱秽法门。
十五人的诵咒声汇成一股沉浑音浪,在客厅中来回震荡。
曾柔不再迟疑,以柳枝虚引,从神像前香炉中牵出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青灰色烟炁,往万万身上一扫而过。
烟炁拂过刹那,万万浑身猛地一颤。
曾柔凝目望去,只见万万背后竟吸附着厚厚一层黑浊之气,形如污泥。
死死黏在她的气运之上。
柳枝带去的扫帚烟炁刚触碰到那层浊气,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犹如热油泼雪,黑浊之气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层。
这一幕,万万看不见,那些道行浅的弟子也看不见,唯独曾柔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经年累月积攒的业障阴煞。”
曾柔暗忖,难怪万万怎么求神供奉都不见效。
这些业障阴煞,寻常手段根本撼动不得。
“看来沉疴得下猛药!得请扫帚星君亲自下场了!”
曾柔银牙一咬,当即再拈一炷香,朝神像躬身三拜:“弟子曾柔,代信女万万恳请星君大展神威,尽扫孽障!”
——呼!!
话音甫落,只听一阵罡风裹挟着青灰烟炁,化作一只无形巨帚,自万万头顶重重扫下。
这一扫,直接穿透肉身,直抵万万命宫气运深处。
那些附着多年的黑浊煞气如遭重击,纷纷剥离崩散,又在罡风中被绞作虚无。
“还不够!再来!”
曾柔点香再请!
那无形巨帚再次扫下。
足足连扫三遍,扫把仙神像上的金光才渐渐敛去。
曾柔凝神望去,只见万万身上黑浊之气已荡然无存,气运虽仍显薄弱,却已恢复清明之色,再无阴煞压制。
她微微颔首,心下松了口气,再次拈香谢神,随即取出一道事先备好的黄品“扫秽”灵符,折成三角,装入锦囊递了过去:
“万施主,霉运已除。此符随身佩戴三月,可助气运回升。三月之内忌杀生,忌口业,忌与人争执。三月之后,自可恢复如常。”
万万虽看不见方才那些神异景象,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仿佛有千斤重担从肩头被卸下。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颤颤巍巍接过锦囊,张了张嘴想道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大师……您的大恩大德,我……”
曾柔微微一笑,稽首道:“不必言谢。贫道乃江都路氏神庙麾下灵虚协会理事。万施主若感念此恩,来日若有缘,为我路氏神庙、为我灵虚说句好话便是。”
“一定,一定!”万万攥紧锦囊,用力点头。
曾柔命弟子收了法坛,恭恭敬敬将扫把仙神像请回储物戒中。
“万施主,任务已经办妥,那我等先走了。”
“大师,我送你们!”
“不必,好生休养。若日后还遇到什么麻烦,可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曾柔递上名片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得率众离开。
“大师,请受我一拜!!”
身后,万万顾不上腿伤,在佣人搀扶下赶紧跪下,连磕数个响头。
曾柔与众弟子并未回头,径直出门。
刚出万家大门,大弟子便忍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师父,您太潇洒了,太有巾帼风范了,简直和师尊一个风度!”
曾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少说闲话,下一个任务,城东赵家老宅闹祟,天黑之前赶到。”
“是!”
一行人脚步匆匆,又往城东赶去。
……
城隍街内,眼见这一幕的路晨嘴角上扬,不住点头。
“果然大师姐就是有大师姐的风范。”
也幸亏那扫把星神像是私请,若是官请,他还真看不见如此精彩的一场法事。
“啧啧,突然有种后继有人的感觉。”
路晨摇头失笑一声,还别说,这种开枝散叶的感觉,还真不赖。
看完了曾柔,路晨又把视线转向王之洞。
然而玄光镜中却不见对方踪迹。
想必是用了官请的神像。
“得,就让他们自己努力吧。也时候放开手脚,让他们自己成长了。”
做法乃是灵宝法门,做得越多,成长便越快。
已经考校过的路晨,随即重新回到云顶山庄,刚魂归本体。
【功德+600】
【功德+200】
两道消息便跳了出来。
又是八百功德进账!
“照这个速度下去,该不会搞定这个计划,我的十万功德也正式达成了吧?”
毕竟眼下,只剩下不到三万功德了。
路晨心头一热,不禁在想,等完成十万功德。
会不会就是他正式接触清源妙道真君的时候?
他缓缓走到屋外,抬头望天。
“算算时间,也过去一周多了,估计天庭……也该动一动了!”
……
而此时,九天之上,云霭翻腾。
自凡间归来的扫把星驾着一道青灰遁光,刚踏足天庭,怀中功德簿便微微一热。
功德已然到账。
“嚯,三千!”
扫把星不免浮起几分得意之色。
没想到只是给人扫去身上积年业障,便有三千功德落袋为安。
祂不禁感慨:“上君这谋划属实厉害,这哪位仙家见了能不心动?
照这般势头,再攒上三五回,我这一身神力至少还得小涨一截!”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呼唤:“老扫!”
回头一看,只见一尊金身拨开云霭大步而来,浑身甲胄铿锵,腰间悬着一柄宣花板斧。
正是巨灵神。
巨灵神身后,还有四道金光并排而行,正是四大天王,周身祥光流转,显然也是刚从凡间归返。
“哟,老扫!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捡着宝了?”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巨灵道友,四位天王道友。”
自从御马监相处之后,扫把星便因路晨的关系与这几尊大神交往甚密,当即也不拘礼,拱手笑道:“托福托福,适才下界走了一趟,替上君门下弟子镇坛驱秽,扫了一个凡人的霉运,得了三千功德。”
“什么!三千?”巨灵神一瞪眼:“你扫几下笤帚就有三千?老子下界劈了一窝耗子精,折腾大半天才两千,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广目天王哈哈笑道:“巨灵兄,你那也叫折腾?一个大仙钻进人家地窖里,脑袋磕房梁上了,瓦都碎了一地。”
巨灵神老脸一红:“那家地窖太矮了!再说了,那王之洞说了,那窝耗子精成气候了,专啃地梁,再晚几日房子都得塌。本神请的是拆屋斧法,不把地窖捅个窟窿怎么施展?”
身旁,持国天王也笑道:“也罢也罢,总算没把人家房子拆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相对沉稳的增长天王,则按剑道:“巨灵兄好歹是替人消灾,我们四兄弟今日倒是不务正业了一回。”
祂看向扫把星:“老扫你猜我们做什么去了?”
扫把星好奇道:“四位天王总不会也去捉耗子吧?”
多闻天王简直有些难以启齿:“我们兄弟四人被请去给人驱邪。有个老太太独居,总疑心屋里有邪祟。也是那王之洞接的任务,其实压根没什么,就是老房子木头朽了,风一吹吱嘎响。
可那老太太不信,非说是她过世的老头子在闹她。”
广目天王接话道:“不错!那王之洞怎么劝都没用,最后没法子,只好请了我们四兄弟。”
“请四位天王去吓唬一个老太太?”
扫把星一愣。
“哪能呢。”持国天王拨了一下琵琶弦:“我弹了段安神曲,增长大哥在院子里舞了套剑,广目三弟让花狐貂绕着房梁转了三圈,多闻用珍珠伞把屋里的阴湿气收了收。
老太太亲眼看见‘神迹’,这才信了,说她那老头子被神将请走了,高高兴兴睡了。”
增长天王笑道:“功德不多,一千二,我们四个分。”
扫把星哑然失笑:“这倒好,四位天王给老太太当了回心理安慰师。”
“谁说不是呢。”广目天王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元帅在凡间铺排的这摊子,还真是接地气。什么鸡毛蒜皮都接。法事虽小,却也实打实给人消灾解难。”
持国天王点头道:“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法事,但小功德源源不断,积攒下来颇为可观。何况这些法事不在大小,在诚心。”
正说话间,增长天王忽然仰头望天,剑眉一挑:“咦?有人来了。”
众人顺着祂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天际,祥光阵阵,瑞气条条,竟有六七道遁光自不同方向破云而来,无一例外,全是朝着祂们所在方位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