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北条家还是北条氏政说的话更管用。
北条氏直在小田原城召开的评定还没有商议出结果,这边相模、下总、武藏等地的北条家部队便已经开始向下野集结。
佐竹义重领着两万联军大摇大摆的朝唐泽山城进军,北条氏政就算是用脚都猜到佐竹义重是要过去和真田信幸汇合。
虽然动员的部队还没有到齐,但是北条氏政也不敢轻易将佐竹义重放过去,于是北条氏政亲自率军进驻了祇园城。
祇园城是下野国众小山氏的居城,泷川一益担任关东管领之时曾勒令北条家将祇园城还给小山氏,但代价是小山氏从此成为北条家从属。
上野地区的城池接二连三被攻陷,北条氏政彻底坐不住了。
本来是打算直接前往上野击退真田家,但随着佐竹义重加入战局,北条氏政只能先与佐竹义重展开对峙。
毕竟上野的城池已经失守,如果放着佐竹义重不管,下野的领地又该丢了。
“真田和佐竹居然联手了,这可真是让吾始料未及。”
祇园城外的北条家本阵内,看着身前的布阵图,北条氏政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上一次面对这种局势还是12年前上杉谦信南下,那时刚刚继位的北条氏政和上杉谦信在关宿城打了一场。
不过当时由于上杉谦信的主要精力在越中,再加上佐竹家迟迟没有参战,最后战斗以北条家攻占关宿城结束。
此后,随着织田包围网的成立,甲相越议和。
十多年过去了,北条氏政都快忘了这种被“前后包夹”的感觉了。
“父亲,陆奥守大人传来消息,横濑、足利两家已经投降真田,金山城失守。”
“真田家大军正在朝唐泽山城挺进,应当是要来与佐竹氏汇合。”
本阵内,坐在左手边的北条氏忠向北条氏政汇报着上野的最新战况。
这场大战归根结底就是因他而起,北条氏政安排入继佐野氏的人选就是他,所以北条氏忠表现的最为活跃。
“真田若来倒是省事了,正好一次性将真田和佐竹都给解决了。”
“上野暂时丢了不要紧,只要确保下野的稳固,本家就立于不败之地!”北条氏政右手紧紧捏着筷子,吃饭的家伙不能丢。
“给陆奥守传令,让他速来祇园城参战。”
“既然真田家已经进入下野,馆林城就不必再守了。”
北条氏政话音刚落,一封来自小田原城的信又送到了手上。
接过信一看,署名居然是德川家康。
北条氏政一脸疑惑的打开信,等看完信上的内容之后,北条氏政气的胡子都立起来了。
“德川让本家与真田议和?”
“真是笑话!”北条氏政一把将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他德川家康服软就算了,居然还想拉着本家一起向秀吉低头。”
“秀吉不过是区区农民出身,靠给织田信长暖草鞋发迹的小者,凭什么让吾向他低头?”
“真田也只是信浓一介国人,侥幸赢了几次合战,真当我北条家是泥捏的了?”
看着一脸怒容的北条氏政,本阵内的其他北条家臣识趣的没有多言。
别看北条氏政已经隐居,但他才是北条家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氏直到哪了?”气消之后,北条氏政接着问道。
“主公已到岩付城。”说话的是北条氏胜。
北条氏政心里估算了一下,北条氏直赶到至少还要五天时间。
太慢了。
但这就是半农半兵的局限性,战争动员耗费时间长,如果无法提前准备,一旦开战光是集结部队就得耗费半个月时间。
真田家准备充分,再加上真田信幸麾下全是常备足轻,只需要一声令下便能迅速集结。
这也是真田信幸能如此快速的压制东上野的原因。不是真田家打得好,单纯是北条家的反应速度太慢。
五月三日。
真田信幸率领真田家大军通过唐泽山城,城内的佐野房纲率领三百足轻加入。
五月五日,真田信幸率军抵达祇园城佐竹联军本阵。
此时,北条家各地兵势也陆续抵达战场。那须、壬生、皆川、小田等下野、常陆的国人众也率军赶到。
真田家总兵力12300人,佐竹联军18000人,总兵力30000人。而北条家一方则有50000人以上。
两边连绵不绝的大营沿着祇园城外的思川布阵,一眼望不到头。
“哈哈!”
“真田兵库头大人,你的大名我等坂东武士可是仰慕已久了。”
一进入本阵,在场数十名关东武士的眼神全都盯在了真田信幸的身上。
大阪城评定几百人的大场面都经历过了,真田信幸对此毫不怯场,迎着佐竹义重的目光平静的回答道:“坂东太郎的武名在信浓也是如雷贯耳。”
“客套话就别说了,在下此次率军前来下野可不是为了与诸位攀关系来的。”
佐竹义重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真田信幸的态度。
虽然以前跟真田家不熟,但只要你来打北条,那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兵库头此言有理,还请入座!”佐竹义重指了指左边第一排的空位,显然这是提前就给真田信幸留好了的。
然而佐竹义重说完之后却发现真田信幸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田大人?”
“入座可以,但这个位置可不是我要坐的。”真田信幸一开口就把在座众人给震住了。
跟在真田信幸身后的佐野房纲顿时急了,在关东这个地界上,你可以不给北条面子,但不能不给佐竹面子啊。
佐竹义重眉头一挑,强忍着怒火说道“那真田大人想坐哪?”
真田信幸没有答话,而是直勾勾的看着佐竹义重,“当然是总大将该坐的地方。”
这话一出,本阵内的关东武士瞬间变了脸色。
自从上杉谦信离开关东之后,反北条总大将的位置一般都是默认为佐竹义重的。
现在真田信幸上来就要抢总大将,多少是有些不太礼貌了。
“佐竹大人,关东大名联合了这么多年,可面对北条却一直处于下风,佐竹大人可知道原因是什么?”
不等佐竹义重开口,真田信幸又接着说道。
佐竹义重不动声色的回答道:“兵库头是想说我们关东武士各自为战吗?”
“诶?”真田信幸眉头一挑,“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别说,在下岂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坐在边上的一名武士怒气冲冲的看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转过头看了看对方,身后的佐野房纲连忙凑上来小声的介绍道:“这位是结城氏家臣多贺谷修理大夫。”
“多贺谷家是武藏七党出身的坂东名门,也是下野有力国众,持有一千余铁炮,实力强劲。”
佐野房纲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在落针可闻的本阵内却是被听的一清二楚。
多贺谷重经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略带得意的看向真田信幸。
在座的哪个不是关东名门,你一个信浓国人众出身的真田家,凭什么跑来关东耀武扬威的?
与多贺谷重经相同心态的武士不在少数,众人看向真田信幸的眼神也极为不善。
不过真田信幸对此仿佛置若罔闻,不屑一顾的看着这群将家名引以为傲的武士。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拿家名说事?
大阪城内家名高的人更多,全都在秀吉手底下混饭吃,三管四职我都能给你拉出来十几个。
“佐竹大人,吾敬你佐竹氏乃是关东八屋形之一,本来这总大将之职我真田家确实不该来争。”
“但是,在下也有苦衷啊。”真田信幸一脸为难的说道。
佐竹义重笑了,既然你都知道还敢来跟我抢总大将,我倒要听听你真田家能讲出个什么名堂来。
所谓关东八屋形,是指在镰仓公方足利满兼时期被确立的八家拥有“屋形”称号的名门。分别是佐竹、结城、小山、小田、宇都宫、千叶、长沼、那须八家。
作为镰仓公方的有力支持者,这八家大名被指定为各地的守护,是享有地方特权的名门望族。
换句话说,家格很高,吃席能坐主位的那种。
“源次郎!”真田信幸转头朝真田信繁使了个眼色。
真田信繁立刻会意,立马走出了本阵。
在座之人并不清楚真田家在搞什么花样,纷纷将目光看向门口。
不多时,真田信繁带着两名真田家武士走了进来。
一件阵羽织被可儿才藏和初鹿野昌次合力举起,三人神色凝重的走到真田信幸的身后站定,腰杆挺的笔直。
“一件阵羽织又能说明什么?”
“这东西谁家还没有啊?”
听着耳边响起的群嘲,真田信幸不动声色的看着佐竹义重,“佐竹大人,听闻你与关白殿下交往甚密,不知可识得此物?”
佐竹义重面色凝重的起身走到前面,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莫非......”佐竹义重吞了口唾沫,脑海中瞬间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错!”一旁的真田信繁环顾四周之后大声说道:“此阵羽织正是关白殿下所用之物,此战总大将并非真田亦非佐竹,实乃大阪城的关白殿下!”
哗!
真田信繁一说完,本阵内的众人纷纷起身。
管你什么坂东武士、关东名门,现在羽柴秀吉才是真正的顶流。
“所以,在下一开始想说的便是,关东大名这么多年无法抵御北条入侵的原因是,你们身后没有更强的支援!”
“昔日谦信公挥师关东之际,帐内衮衮诸公跟随谦信公席卷关东饮马小田原城,当年盛况恍如昨日。”
“如今关白殿下志在天下平定,我真田家正是奉关白殿下之令出阵关东,联合诸位共抗北条!”
“现在,谁来告诉我,这总大将,关白殿下当不当得?”
谁赞成,谁反对?
一席话说完,本阵内鸦雀无声。
你以为我真田信幸来争的是什么总大将?
我是来确立此后数年的关东秩序。
“总大将自然非关白殿下莫属!”
这时,本阵内一名一直闭目养神的年迈武士挣扎着站起身来。
牵扯到站队问题了,结城晴朝坐不住了。
表面上是在真田和佐竹之间站队,但实际上这是在站队羽柴和北条。
今天认可了这件阵羽织,那就是向大阪城纳了投名状。反之,等日后羽柴大军攻入关东之时,今天敢唱反调的就得跟着小田原城的北条氏政父子一同陪葬。
“我结城氏,自当效力!”
结城氏的家督发话了,身后的水谷正村、多贺谷重经、岩上朝坚等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能说明这条龙还不够强。
真田家的威望不够,那就把羽柴秀吉给的虎皮穿上。
甚至于,真田信幸还有大招没有掏出来呢。
“宇都宫家愿效死命!”
“佐竹,亦当遵从关白殿下意愿。”
佐竹义重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他只能认命,他去年刚从大阪订购了五百支铁炮,货还没送到呢。
今天不认这个怂,保不齐这铁炮能被直接送到信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