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野,结城城。
自从北条家全线退守之后,关东联军也退到了结城城。
祇园城毕竟尚在北条家的控制之下,联军如果一直驻扎在祇园城,后续的补给也供应困难。
相比于前段时间热情高涨,这两日关东联军内部反北条的情绪已经逐渐趋于平淡。
特别是结城、宇都宫两家。
他们响应真田家,一来是卖佐竹家的面子,二来是畏惧羽柴秀吉的威势,但是最重要的是此前北条家和那须家大举入侵他们的领地。
为了抵抗,他们必须加入联军。
但随着北条家偃旗息鼓,一些人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水谷大人,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啊。”
结城城一处居馆内,几名武士围坐在一起,一旁还摆放着几个空酒壶。
“这真田是奉关白殿下之命不假,我们心向关白殿下也是真,可真田都已经支配了上野,没道理还要在下野继续和北条家作战吧?”
“现在北条都退军了,这真田什么时候走呢?”多贺谷重经一边说话一边给水谷正村倒着酒。
别看前两天因为殿后之事几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等真正坐下来了,那就又是朋友了。
真田家不过是外人,只有他们才是自己人啊。
“这北条家虽然暂时停止了攻势,但是北条家的大军尚在各处城池之中据守。”
“真田家留在下野不是好事么,正好帮我们对抗北条。”水谷正村一脸不解的看着多贺谷重经。
多贺谷重经稍微低了下头,然后小声说道:“话虽如此,可要是一直这样对峙下去,对我们而言根本没什么好处啊!”
“军粮消耗就不提了,万一真田家赖着不走怎么办?”
“岂不闻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
水谷正村听完一阵沉默。
一旁的岩上朝坚回过味来,“这么说,多贺谷大人想撤军了?”
“诶,我可没这么说啊!”多贺谷重经身子微微后仰,随后伸出手指重重的敲击了一下地板,“在联合对抗北条这件事上,在座的诸位定然是态度一致的。”
“但是,不代表我们必须要跟着真田家一起才叫打北条啊?”
“北条家的势力范围又不是只有上野和下野,隔壁不还有个小田么......“
多贺谷重经这话一出,其他人瞬间心中一动,顿时豁然开朗。
对啊!
小田家的领地就在他们边上,打小田也是在对抗北条啊!
说到打小田家,在座的可太熟了。
在下野、常陆地界,小田家绝对是最软的那个柿子。多贺谷重经、结城晴朝、水谷正村等人都先后进攻过小田,而且占了小田家大片领地。
遇事不决先打小田准没错!
如果不是每次都有北条家出面帮忙,小田家早就被他们吃干抹净了。
“现在有真田家牵制北条大军,而小田家前几日又死伤惨重,不正是我们一举占领小田家领地的最佳时机吗?”
“而且小田家也是支持北条的,我们打小田,就算是关白殿下那边,也挑不出毛病来!”
说到这里,在座三人会心一笑,各自干完最后一杯酒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另外一边,宇都宫家也在悄悄召开评定。
芳贺高定、芳贺高继父子和多功纲继、中村时长等人围在宇都宫国纲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据闻那须氏已经撤军返回领内,此次那须氏讨死了许多家臣,实力大损。”
“正是我们一举夺回旧领的机会啊!”芳贺高定一脸振奋的说道。
去年在下野爆发的薄叶原之战,宇都宫家2500大军被那须资晴1000人以少胜多,丢了一半多领地。
宇都宫国纲连宇都宫家世代居住的宇都宫城都不敢要了逃去了多气山城。
“可是,若是我们擅自撤军的话......”宇都宫国纲有些犹豫不决。
“主公,这怎么能是撤军呢?”
“我们难道不是追击逃敌那须家吗?”芳贺高继也跟着开口道。
宇都宫国纲眉头一皱,“这样能行吗?”
“要不问问岳父大人的意思?”
宇都宫国纲认为兹事体大,还是应该征求一下佐竹义重的意见。
当夜,宇都宫国纲便找到了佐竹义重,向佐竹义重表达了撤军的想法。
没想到佐竹义重竟然直接赞成。
“下野守,你要夺回旧领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就算是真田兵库头殿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见宇都宫国纲仍有顾虑,佐竹义重又继续补充道:“放心,兵库头殿那边吾去说,你只管退军!”
佐竹义重都这样说了,宇都宫国纲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等宇都宫国纲走后,佐竹义重心事重重的拿起了桌上的一封信,缓缓递向了一旁的蜡烛。
“父亲,信上怎么说?”
“会津的芦名龟王丸殿患上了痘疮,药石无医。”佐竹义重背过身,烛光将佐竹义重的影子拉的老长。
“次郎,我们得早做准备了。”
佐竹义宣顿时明白了佐竹义重的意思,“金上大人的意思呢?”
“远江守希望能让本家出面介入,现在芦名氏内部拥立伊达小次郎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不过此事尚无定论,需得在伊达家反应过来之前,将生米煮成熟饭!”佐竹义重的心思一下子又飘向了会津。
金上盛备是芦名家的谱代家老,历经多代芦名家督都受到重用,人称“芦名的执权”,意思是芦名家的执政官。
佐竹义重明白这封信的重要性,能让金上盛备说出“早做决断”,那就说明芦名家内部他快压不住了。
芦名家前任家督芦名盛隆因为偏爱家中一名小姓,引发了另外一名家臣吃醋,随后被暗杀。
芦名盛隆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刚刚满月的儿子龟王丸,家中各项事务都是由金上盛备、猪苗代盛国等重臣处理。
现在龟王丸也身患重疾命不久矣,芦名家内部又因为继承人一事吵翻了天。
那么接下来谁先将“继承人”送到会津,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金上盛备的这封信,让佐竹义重不得不考虑是否还要继续在下野同北条家继续打下去了。
但他刚刚和真田结盟,不太好直接说,而且还需要靠真田信幸帮他从羽柴秀吉那里取得“会津许可”。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宇都宫国纲找上了门,佐竹义重顿时想到了办法。
既然没办法主动退出,那就只能让真田家知难而退了......
佐竹义重似乎打定了主意,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佐竹义宣眼中的神采逐渐暗淡了下去。
......
真田信幸在结城城逛了一圈,这座结城氏的居城修建的还是有模有样的。
四周围绕了一圈护城河,虽然面积不大,但也算是易守难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逛了半天整座城内好像没发现有叫“结弦”的人......
“主公,有些不对劲。”
正在真田信幸百无聊赖的时候,山上道及左顾右看的走了过来。
见山上道及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真田信幸也找了个僻静之处,然后小声问道“道及,有事发生?”
“不知道主公注意到没有,这几天城内城外搬运物资的人手有些多了。”
“而且,只出不进!”
真田信幸目光一凛,他瞬间明白了山上道及的意思,这是有人想溜。
不过这几天并无大名向真田信幸提出要撤军,真田信幸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有详细的消息吗?”
“源次郎大人他们正在暗中查探,但是这里我们毕竟不熟悉,恐怕需要些时间。”
“不过在下已经拜托了天德寺了衍大人,或许他有办法。”山上道及指的是佐野房纲,这位是正经的下野国武士。
真田信幸想了想,继续说道:“你派几个人,密切留意城内几处大名的屋敷,看看哪几座进出的人最多。”
很快,真田信繁走了过来。
当听到山上道及准备去打探情况之后,真田信繁直接摆了摆手,走到真田信幸的身旁。
“大哥,不用再去了。”
“关东大名除佐竹之外,全都在准备撤退。”
“就在刚刚,多贺谷家的足轻已经从大营离开返回下妻城了。”
“另外,佐野大人打探到,宇都宫家似乎也准备回军,似乎是想要重新夺回被那须家占领的旧领。”
说完,真田信繁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真田家打残了那须和小田,结果这群关东大名居然立刻就开始抢地盘了。
“佐竹家呢?”
“佐竹暂时还没动静,不过估计也快了。”真田信繁摇了摇头。
“这是为何?”
真田信繁咬着牙沉声说道:“这群关东大名没一个靠得住的,局势一旦发生变化便自顾自己。”
“今日是宇都宫、结城,明日就是佐竹。”
“大哥,我们也要早做打算啊!”真田信繁愤愤不平的看向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真田信幸一笑,把真田信繁和一旁的山上道及给看愣住了。
真田信繁疑惑的问道:“大哥,你为何发笑?”
“源次郎,吾是在为你高兴!”
“没想到来了一趟下野,居然能让你成长这么多,这趟就不算白来。”
真田信繁能够认清形势,说明他确实进步了许多。遥想几年前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与今天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真田信繁的进步对于真田家来说确实是好事,真田信幸也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帮手。
“源次郎,你认为面对如今的形势,我们应该怎么做呢?”真田信幸接着问道。
真田信繁挥舞着拳头,“既然这群关东大名准备撤离,那我们也不奉陪了。”
“他们可以撤,我们也可以撤。”
“想让我真田家挡住北条,他们好趁机抢地盘,做梦!”
有胆识!
真田信幸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若是我们撤军之后,北条家转头进攻上野呢?”
面对真田信幸的询问,真田信繁大声说道:“大哥不是经常说,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可以在谈判桌上取得吗?”
真田信幸轻轻的拍了拍真田信繁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转身走开了。
真田信繁一脸不解,连忙看向一旁的山上道及。
山上道及一摊手,谁知道你们哥俩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看主公走路步伐轻盈的样子,应该是对左卫门佐殿的回答很满意吧?
真田信繁伸出手抵住下巴,难道自己又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