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白坂。
九州南部的海风裹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湿润的空气中混着铁炮的硝烟。
远处,萨摩大军的黑色旗印如同墨点一般沿着山道不断前进。山脚下的松林被砍伐殆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和洒落一地的枝丫。
一座崭新的木制城砦突兀的横亘在山道上,让行进到此地的岛津义久停下了脚步。
“这里什么时候有座城砦?”岛津义久看向左右。
岛津家久跃马而出,指着山脚下的木桩神色凝重的说道:“看样子应该是敌军刚刚修筑的。”
“这才几天时间,敌军便修筑了一座城?”岛津义弘也感觉有些棘手了。
本以为是像此前的耳川之战那样的野外决战,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居然成了攻坚战?
显然,偏安一隅的岛津家尚未见识过丰臣家独到的筑城手段。在战国时代,说起“搞基建”,丰臣秀吉麾下的家臣那是各个手里都有活儿。
“如果只是一座城砦倒也无伤大雅,可你们看,敌军不但挖了这么多空堀不说还树立了大量的板屏。”
看着那一道道深堑和板屏后若隐若现的丰臣家旗印,在场的岛津家武士都感到了棘手。
这是他们从未交战过的对手,似乎跟九州的大名完全不同。
等候了一会儿,派出去的侦番终于返回。
“主公,前方敌军人数大概一万余人,其余兵势都还在高城围城。”
听完侦番的汇报,岛津义久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三万五千大军,心中暗自盘算着。
岛津义弘和岛津家久对视一眼,一起往前两步。
“主公,此地是通往高城的必经之路,若是要打就得迅速做决断,迟则生变。”
“高城距离此地不远,若是敌军支援赶到,到时候就麻烦了。”
听到两个弟弟都持相同意见,岛津义久也就有了决断。
“那便开战!”
“吹响法螺,进攻!”
“喔!”
随着一阵急促的法螺声响起,三万五千名岛津军开始有序朝根白坂砦发起了进攻。
根白坂砦内,宫部继润也看到了突然杀出的岛津家部队。
“大家都别慌,援军就在身后!”
“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铁炮都顶上来!”
宫部继润临危不乱,立刻将麾下一万名因幡众部署在根白坂砦及其周围的山坡上。
临时修筑的城砦只是堵住了道路,道路两旁的小山上则是宫部继润树立的板屏,充当城墙的作用。
龟井兹矩躲在一处枪眼后面,手持一柄铁炮紧紧的盯着前方不断靠近的岛津家足轻,“开炮!”
“砰砰砰!”
因幡众的铁炮瞬间响起,大量的浓烟飘散在战场之上。
岛津家久带着一队骑兵冲出浓烟直接冲了过来。
人群中,一匹战马突然陷入堑壕,马背上的萨摩武士跌落之时手臂被木刺贯穿。另一名武士的战马前腿骨折,也滚落在了空堀之中。
岛津家久毫不躲闪的站在阵前,“速速登上山坡,随吾杀!”
作为家中猛将,岛津家久的号召力是无与伦比的。
一群萨摩武士紧随在岛津家久的身后盯着前方的铁炮便开始爬坡,不时有足轻中弹倒地,但是很快后面的人又继续前仆后继的补充上来。
战场另外一侧,岛津义弘也领着麾下的部队开始进攻根白坂砦。
外围的拒马被挪开,数百名岛津家足轻扛着木楯挤入了城砦之中,而足轻们的身后则是更多的萨摩武士如同潮水般涌来。
岛津家能在九州所向披靡,靠的就是军阵中有大量的武士兜底。
一千名足轻在岛津义弘的带领下猛冲根白坂砦,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是身穿胴丸全副武装的武士。
宫部继润的因幡众都是因幡国本地的国人众,但好在归降丰臣秀吉较早,施行的也是“丰臣公仪”,战斗力也非常强悍。
两边围绕着根白坂砦的外围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人群中,数名岛津家的武士直接翻过板屏,几刀便将几名铁炮足轻砍翻在地。
后续足轻迅速跟上,很快板屏外围便挤满了人。
山道右侧,一名萨州武士正挥刀砍翻一名持长枪的因幡众足轻。他的刀刃卡在对方肩头尚未抽出,突然被另一名足轻从背后偷袭。
那名足轻的长枪拍到武士的左肩,枪尖从肩头划过刺入具足的缝隙,鲜血顺着枪柄滴在泥土里。
武士突然暴喝一声,竟用右手抓住枪头,生生将枪头从肩头拔出,随后挥刀将偷袭者砍翻在地。
“与八郎,你没事吧?”岛津义弘挤开足轻走到武士身旁。
中马重方咧嘴一笑,“区区皮外伤而已,主公不必忧心!”
看着对方肩头渗出的鲜血,岛津义弘振奋的点了点头,不愧是被称为“三州第一大力士”的猛将。
“杀!”
得到岛津义弘的肯定,中马重方冲的更欢了。
挤开人群之后,中马重方抢过足轻手中的木楯直接撞进了因幡众的军阵之中。
看着局部出现混乱,岛津义弘立刻带领麾下武士切入战场。
一时间岛津家数千部队开始突破因幡众的防线攻入了根白坂砦中。
宫部继润也不是吃干饭的,连忙把预备队派了出来,很快又将战线推了回去。
岛津义久在后面看得很着急,对面明明人数不多,但却顶住了岛津家三次冲锋。
以往面对其他九州大名的军队,这种情况下敌军早就溃散了。
“继续加大进攻力度!”
“哈!”
......
高城。
丰臣家本阵内军议正在紧张的进行中。
“毛利家的部队到哪了?”
“据此尚有十多里,今天估计是到不了了。”负责联络的河尻秀长立刻回答道。
真田信幸明白是因为吉川元长的病情原因,一时间也不好责怪。
“根白坂方向战况如何?”真田信幸继续问道。
负责侦查的藤堂高虎立刻出列,丰臣秀长虽然没有出阵,丰臣秀长麾下的家臣还是来了不少。
“双方已经开始交战,敌军似乎发动了猛攻,不过根白坂砦还在我军手中。”
“不能再等了!”真田信幸立刻起身,“敌军虽众但我们人也不少。”
“宫部大人孤军深入吸引住了敌军,这正是我们将岛津家聚而歼之的大好时机。”
“传令,立刻朝根白坂进军。”
真田信幸话音刚落,尾藤知宣突然窜了出来。
“不能进军!”尾藤知宣伸手拦住众人,“宫部大人身陷重围,此时前往救援已经来不.......”
“滚开!”不等尾藤知宣说完,真田信幸一脚将尾藤知宣踹翻,“给你脸了是吧?”
“再扰乱军心,就算是当着关白殿下的面,吾也照打不误!”
之前给你好脸色那是看在丰臣秀吉的面子上,真把自己这个军监当回事了。
尾藤知宣愤怒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是贸然进军致使兵败,关白殿下责罚下来,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这话说完,本阵内确实有不少武士打起了退堂鼓。
真田信幸大怒,“你要不是关白殿下任命的军监,你都不配出现在我真田信幸的军阵里!”
“源次郎!”
“大哥!”真田信繁立刻上前一步。
“把这人拖出去!”
“哈!”既然是大哥发话了,真田信繁可不管你是谁。
看着被拖下去的尾藤知宣,部分丰臣家武士也感到有些紧张。
真田信幸那是深受丰臣秀吉的宠爱,就算出了问题估计也不会受到什么处罚。但他们也得掂量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这个待遇。
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真田信幸直接说道:“吾是殿下任命的总大将,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你们怕什么?”
筒井定次、林为忠、大友义统等人似乎依旧不为所动。
林为忠因为当年惠那郡之事对真田家可是耿耿于怀,至于大友义统纯粹是户次川之战被吓破了胆。
宇喜多秀家看不下去了,一群人天天喊着关白的恩情还不完,真到了关键时刻没一个靠得住的。
“真田大人,在下先行出阵!”
“助七郎,你带2000人先行,吾随后便到!”宇喜多秀家朝着身后的家臣户川达安说道。
户川达安立刻点头而去。
紧接着,藤堂高虎也开口道:“在下虽然只有五百人,但也不甘于人后,请真田大人准许出阵。”
“好!”真田信幸欣慰的看了对方一眼,“藤堂大人,吾麾下先手众也与你同去。”
“传右卫门尉,跟着藤堂大人。”
“哈!”初鹿野昌次向藤堂高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户川达安、藤堂高虎、初鹿野昌次三人总计4000人开始离开高城渡过小丸川。
真田信幸对着一旁的京极高次说道:“京极大人,你暂时接替军监一职,一定要将各部队的军功详细记录,不能出差错。”
“哈!”京极高次一边走还一边瞪了林为忠等人一眼,真田大人的话敢不听,白捡的军功啊这可是。
这时,黑田孝高也从高城前线赶了回来。
真田信幸连忙将根白坂的战况给黑田孝高通了个气,黑田孝高短暂思考之后说道:“如果直接进入根白坂救援,那个地方地形狭窄并不利于大军展开。”
“在下认为,应当从根白坂两侧渡河迂回到敌军侧翼发起进攻。”
“这样便可呈现三面包围之势,正好借助根白坂的地形将敌军围而歼之!”黑田孝高沉声道。
不愧是“天下两兵卫”,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但接收了前方的全部信息,还能迅速根据现有条件制定最佳的作战计划。
真田信幸暗自点头,估计老爹在的话这两人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吧。
“黑田大人此言整合吾心意。”
“不过尚有一个问题。”真田信幸笑着说道。
黑田孝高不解,“还请真田大人明示。”
“若是敌军冲出包围呢?”岛津家要是真那么好打,丰臣秀吉也用不着派这么多人来了。
“真田大人的意思是还要再派一支部队作为游势,伺机切断敌军后路?”黑田孝高也很快明白了真田信幸的想法。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真田信幸认为岛津家能够杀出重围,但黑田孝高还是认为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不如由在下率军前往?”
“黑田大人当与宇喜多大人一同进攻侧翼,至于这支游势,吾已有安排。”
“谁?”黑田孝高环顾四周,筒井定次和林为忠这群人怕是靠不住吧?
话音刚落,真田信繁走了进来。
真田信幸指了指源次郎,“这不,人来了!”
黑田孝高这才想起来,真田信幸麾下还有一支赤备啊。
“若是左卫门佐殿出马,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真田信幸看向真田信繁,“源次郎,你率领赤备跟在大军身后,全面接战之后伺机切断敌军后路。”
“我把马廻众也一起交给你。”
“一旦敌军开始溃败,你立刻追杀逃敌。”
“但是你记住,小心行事,切莫贪功。”真田信幸特地强调道。
真田信繁重重的点了点头,“大哥放心。”
“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