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前,小仓城。
当毛利胜信带着部队返回之时,路上便听闻了小仓城遭遇进攻的消息。
救子心切的毛利胜信一路狂奔,然而当抵达小仓城外的时候毛利胜信却傻了眼。
“父亲,你怎么回来了?”毛利胜永稚嫩的脸上满是对功勋的渴望,手中正在滴血的长枪无声地述说着此地刚刚经历的大战。
毛利胜信看着满地的尸体,一脸呆滞。
“一揆呢?”
毛利胜永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杀了两百多,其他的都逃跑了。”
“要不是小仓城事关重大,我定将一揆杀得片甲不留!”
两名武士连忙上前将方才的战斗经过向毛利胜信介绍了一遍。
看着身前年幼的儿子,毛利胜信陷入了沉思,这真是我儿子?
初阵就这么猛?
筑后柳川城,土居清良心情忐忑的进入了御殿之中。
为了见到真田信幸,土居清良在抵达丰后之后特地找到了大友宗麟的女儿“尤斯塔”夫人,这是一条兼定的继室。
一条兼定死后,大友尤斯塔返回了府内馆。当初土居清良也曾在一条家效力,虽然那段经历不堪回首,但土居清良还是强忍着找上了门。
真田信幸看着跪在下面的土居清良抬了抬手,“阁下既然是伊予的武士,为什么会跑到筑后来见吾?”
大友家传来消息的时候真田信幸也很惊讶,不过这点面子还是可以给的,现在各地一揆已经爆发,真田信幸就不需要再闭门谢客了。
“在下乃微末之人,幸得参议殿宽厚,这才能侥幸一睹上州宰相殿风采。”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在下也不敢前来叨扰真田大人。”土居清良伏在地上卑微的说道。
真田信幸见对方上来就是一顶高帽给自己戴头上,也不禁莞尔。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深得说客之要领。
“若是吾所料不错,你应是为伊予国正在爆发的一揆而来吧?”
“可关白殿下只是让吾负责讨平九州的一揆,四国可不归吾管。你来找吾恐怕是找错人了。”真田信幸云淡风轻的说道。
“参议殿以忠厚闻名天下,乃武士之楷模,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来求见真田大人的。”
“伊予的一揆在下出发之时尚未爆发,得知消息之时在下已经到丰后了。”
“原本是打算请求真田大人能帮忙恢复西园寺家旧领,但如今一揆已经爆发,这些人是自寻死路。”
“在下斗胆,请真田大人能保住在下旧主西园寺大人性命。”土居清良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不动声色的说道:“伊予一揆,西园寺家难辞其咎,这种公然蔑视关白殿下威仪的行为是不能原谅的。”
“可此事并非西园寺大人挑唆,而是民众们的自发行为。”土居清良急忙辩解道。
“话虽如此,可吾为什么要帮西园寺家呢?”真田信幸话音一转,“吾忠的是关白殿下,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土居清良哪能不懂真田信幸的言外之意。他跟真田信幸又没有交情,对方能看在大友家的面子上接见自己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参议殿肯帮忙,在下愿将一物相赠!”土居清良沉声说道。
真田信幸这下来了兴趣,一个人的言谈举止是能反应出一些东西的。这个叫土居清良的倒是很合他的胃口。
“何物?”
土居清良在怀里摸索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个布包,当着真田信幸的面拆开。
一本书?
铃木忠重上前接过,然后递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
真田信幸狐疑的看了土居清良一眼,然后才将目光放在了书面上。
《亲民鉴月集》几个字映入眼帘。
“此书乃在下二十年前所著,将一些农事精要罗列其中,汇集了关于田地开垦、播种、防虫治虫、治理水患等内容。”
“在下相信,以真田参议殿之能,应该能知道这本书的意义。”土居清良一脸自信的说道。
真田信幸没有答话,而是将书打开翻阅起来。
土居清良也不着急,就这样耐心的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真田信幸默默将书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信浓多山,开垦田亩有诸多不利,阁下何以教我?”真田信幸饶有兴致地看向土居清良。
土居清良思索片刻,回答道:“信浓在下并未去过,不过伊予同样多山。”
“山地开垦新畑(旱地)所虑最甚不过山高坡陡,水土容易流失。往往一场大雨亦或者山体垮塌便能前功尽弃。”
“可用石块垒砌田埂,既能防止水土流失,也能起到加固山体的作用。”土居清良缓缓说道。
梯田?
真田信幸脑中突然蹦出两个字来。
手指在案几上轻敲几下,真田信幸身子往前一探,“上州之地河网密布时有水患发生,如何防治?”
土居清良毫不犹豫地答道:“治理水患,防大过治。”
“可于雨季时在上游投掷竹筒,内装土石以作浮标,时刻记录水位。提前预知,早做防范。”
真田信幸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然后转头继续问道:“若要增加粮食产量,有何良策?”
“增加产量无外乎引水灌溉,将畑转化为水田。”
“亦或者征集劳力,鼓励新田开发,提高田地数量。”
“亦或者,施行轮作制。稻谷收割完毕之后辅以其他作物,麦、豆皆可。”
“亦可颁布法令,将领内田地按照地域划分,贫瘠之地专种麦粟、田土肥沃之处专种稻谷......”
看着侃侃而谈的土居清良,真田信幸不由得感到一丝惊喜,这竟然还是个“种田流”的高手啊。
土居清良一边说真田信幸一边点头,不知不觉便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看着嘴唇已经发干的土居清良,真田信幸摆了摆手,“不必再说了。”
“你这本书很不错,但吾可没有闲工夫细细研究。”
真田信幸回到位置上将那本书拿起来握在手中,“相比于这本书,吾倒是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
土居清良听出了真田信幸的延揽之意,但还是委婉的拒绝道:“在下此生虽然籍籍无名,但也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早已心生厌倦。”
“年轻时,在下的义兄是土佐一条氏的笔头家老土居宗珊,对一条家忠心耿耿可也难逃厄运,最终为一条兼定所杀。”
“转仕西园寺家之后,伊予几度易主。乱战数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剩领内民众苦不堪言......”
土居清良在一旁感慨万千,而真田信幸也很诧异。没想到战国时代还有这种清新脱俗的武士,简直一朵奇葩啊。
别的武士都是恨不得天天打仗,这位倒好,居然腻了说是。
“你人留下,西园寺公广吾便保了。”
“你若不留,那就带着你的书一起走吧。”真田信幸伸出一只手。故事他听完了,确实很精彩,但他现在要听答复。
土居清良陷入了纠结,当年他离开土佐一条家之后确实受到了西园寺公广的恩惠,给了他2000石知行地并成为一城之主。
正因为感念这份恩情,他才专门跑了一趟九州。
“真田大人能立下起请文为凭吗?”内心挣扎了许久,土居清良终于说道。
真田信幸微微一笑,“我真田信幸说的话便是起请文,还是说你担心吾没有保住西园寺公广的能力?”
“唉......”土居清良叹了口气,“土居清良见过主公。”
真田信幸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拿起旁边的笔快速写下一封信。
“伊予西园寺公广是不能呆了,留下来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此乃吾之手书,你持此书返回伊予交与浅野大人,他会放西园寺公广离开的。”
丰臣秀吉的目的是彻底清除地方势力,不管伊予的一揆是不是西园寺公广煽动的,他留在伊予必然背锅。
“事成之后,你便去上野找吾的家臣春日与十郎,以奉行的身份协助他治理领国吧。”真田信幸接着说道。
土居清良诧异的看了一眼真田信幸,“真田大人不怕在下一去不返吗?”
“你能为了旧主专程来九州见吾,足以证明你是个忠义之人,吾自是信得过的。”
土居清良伸出双手接过真田信幸递来的信,郑重的行了一礼。
......
肥后,田中城。
立花宗茂、小早川秀包、安国寺惠琼三人静静的伫立在大营门口。
突然收到本阵的命令,当得知真田信幸即将抵达田中城时,小早川秀包和安国寺惠琼也很惊讶。
这真田信幸在柳川城呆了两个多月了,怎么突然挪窝了?
“来了!”一名毛利家武士指着前方,三人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面忠义马印,这已经成为了真田信幸的标志。
六百名赤备在小幡光盛的率领下开道,真田信幸带着数十名马廻众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还跟着一千多名先手众。
行至门口时,立花宗茂上前将真田信幸扶下了战马。
“见过真田参议殿!”小早川秀包和安国寺惠琼赶紧上前见礼。
真田信幸右手做了个抬手的动作,微笑着说道:“安国寺大人,小早川大人不必多礼,肥后战事多亏了你们啊。”
“不知田中城内的情况怎么样了?”真田信幸一边走一边问道。
小早川秀包答道:“城内昨日又送来了好几封开城的投降信,想来应该是粮草不足了。”
围城一个多月,毛利家的军粮耗尽,城内的一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们还能买些高价粮维持,但被包围的一揆众可没有任何救济。
“既然如此,那便准许对方开城吧。”真田信幸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另外,给福岛、蜂须贺、户田、锅岛等大名传令,五日后对一揆势发动猛攻,今年之内讨平肥后一揆。”
小早川秀包和安国寺惠琼对视一眼,版本又更新了?
“哈!”
真田信幸抵达肥后之后,丰臣家的大军一改先前的消极态度,立刻对肥后各地的城池发动了猛攻。
田中城的和仁亲实率先开城投降,紧接着其余各城也陆续开城。
当时间来到十二月的时候,整个肥后便只剩下了城村城的隈部亲永父子依旧在负隅顽抗了。
这俩是肥后一揆的总大将,自然不会轻易投降。
“兄长,肥前传来消息,黑田勘解由大人通过在城井谷城附近修筑城砦切断了城井家的军粮补给,城井家已于两天前开城了。”立花宗茂步入本阵说道。
真田信幸起身看了看远处的城村城,“隈部亲永父子还真是顽强!”
这种稳赢的战斗真田信幸自然不可能让足轻们强攻徒增伤亡,之前因为丰前一揆的原因下关海峡被封锁,汤本三郎右卫门和小西行长趁机狂赚了一笔。
但现在丰前一揆被平定,就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
“安国寺大人,你亲自去一趟城村城,告诉城中的隈部亲永。”
“此时开城,只诛首恶,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