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19年的1月1日,奥州的天空下起了雪。
最上义光离开了山形城去了京都,而伊达政宗也灰头土脸的抵达了名生城。
蒲生氏乡、真田信幸、佐竹义宣堵住了伊达政宗的退路,让他不得不亲自前往名生城向蒲生氏乡解释。
“蒲生大人,与一揆内通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刚一见面伊达政宗便迫不及待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若在下当真与一揆内通,又何必亲自率军前往佐沼城解救木村大人呢?”
名生城御殿内,看着慷慨陈词的伊达政宗,蒲生氏乡心里门清儿。
对于伊达政宗的辩解,蒲生氏乡不置可否,这不是他能做主的。
“奥州一揆乃是事实,至于伊达左京是否参与吾也不敢妄言,还是等关白殿下的命令吧。”蒲生氏乡将问题甩给了丰臣秀吉。
伊达政宗来可不光是为了这个,他一万多人这会儿还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呢。
“既然如此,可否让在下先行返回领内?”
“那不行。”蒲生氏乡摇了摇头,“虽然无法确定伊达家是否与一揆有联系,但也不能证明伊达家与此事毫无瓜葛。”
“在下亲自前来名生城也不能证明?”伊达政宗似乎有些不满,言辞也逐渐犀利起来。
蒲生氏乡瞥了伊达政宗一眼,现在这是谁在掌握局势?
殿内的气氛有些冷,就如同屋外大雪纷飞的天气一般。
蒲生氏乡的敌视让伊达政宗怀疑人生了。
真田信幸对自己态度恶劣就算了,怎么这个刚来的蒲生氏乡也是这般模样,这丰臣家怎么尽是些难相处的人。
这么看来,还是德川大人对我伊达政宗好啊。
“既如此,在下向蒲生大人递交人质总行了吧?”伊达政宗现在是真不想跟蒲生氏乡耗下去了。
要是再回不去米泽城,伊达政宗手底下的武士们估计能直接原地加入一揆。
伊达政宗说完,蒲生氏乡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真田信幸。
从伊达政宗进门开始,真田信幸的态度虽然很冷淡,但却一言不发,仿佛一切就跟他没关系一样。
蒲生氏乡自然明白真田信幸这是在避嫌。真田家是关东大名,真要把手伸进奥州来,先不说丰臣秀吉同不同意,他蒲生氏乡也不答应啊。
“那就要看伊达左京将何人留下了!”蒲生氏乡也明白不能把伊达政宗逼急了。
他身上肩负着奥州稳定的任务,要是真把伊达政宗逼反了,他也没办法向丰臣秀吉交差。
伊达政宗主动送来了台阶,他也就借坡下驴了。
伊达政宗握紧双拳,犹豫再三之后从嘴里吐出两个人名:“伊达成实,国分盛重!”
“可以。”蒲生氏乡稍加思考便认可了这两个人选。
伊达成实自不必说,是伊达政宗麾下第一大将。
国分盛重则是伊达政宗的叔父,伊达晴宗之子,是伊达家中重要的一门众。
最上义姬不在,正室去了京都,伊达政宗又没有儿子。这也是伊达政宗现在能拿出来最有分量的人质了。
见蒲生氏乡终于松了口,伊达政宗也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名生城御殿后,伊达政宗的心里怒火中烧,“这丰臣家的人,简直一个比一个心黑!”
跟蒲生氏乡和真田信幸一比,伊达政宗感觉自己单纯的像个孩子。
很快,伊达政宗便将伊达成实和国分盛重如约送来,终于率军返回了米泽城。
“还是米泽城好啊,真想一辈子不离开这里。”
篝火燃起,伊达政宗惬意地坐在火堆旁,被冻得发僵的身体也稍微暖和起来。
“主公,现在我们得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的局势了。”
看着放松下来的伊达政宗,一旁的鬼庭纲元和片仓景纲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让你瞎搞,这下好了吧,又骑虎难下了。
“慌什么?”伊达政宗冷眼一扫,“吾行事岂能不留后手?”
“只要对方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关白殿下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说完,伊达政宗脸上又生出怒意,“这些人都是来跟本家争功的,都该死!”
一想到自己费心谋划的功劳跑出来这么多分蛋糕的,伊达政宗心里就不平衡。
太气人了!
“只要我们能帮关白殿下讨灭一揆,那我伊达家便是功非过,你们且放宽心吧。”伊达政宗故作平静道。
鬼庭纲元忍不住了,当即厉声说道:“主公,你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就算没有主公参与,奥州和羽州也会爆发一揆的啊!”
这蛋糕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伊达政宗留的,现在在丰臣系大名眼中,你才是来抢蛋糕的那一个啊。
鬼庭纲元一席话直接把伊达政宗说懵了。
等等,好像还真是哈?
这会儿伊达政宗终于回过味来了,怪说不得真田信幸和佐竹义宣等人反应这么快。
隔壁的上杉景胜甚至是直接带着大军去出羽检地的,搞了半天丰臣秀吉早就知道奥羽会爆发一揆啊?
那自己费了这么大功夫,在丰臣秀吉的眼中岂不是成了上蹿下跳的小丑?
“嘶......”伊达政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一揆到底是谁引起的了,而是他伊达政宗主动撞枪口上了。
本来奥州可能就三十万石拿出来分,现在自己这么一搞,那不是上赶着去帮蒲生氏乡等人“凑份子”嘛。
怪不得蒲生氏乡非要坐实自己的罪责,原来是我把刀主动递给蒲生氏乡的啊。
一想到这些,伊达政宗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巴掌。
丰臣家的套路太深了,世道险恶人心不古,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啊。
“不行,吾必须立刻上洛!”
“只要关白保吾,蒲生氏乡就拿我没办法!”
说完,伊达政宗像是想到什么,又看向片仓景纲,“小十郎,之前送去德川家的信,德川大人有回复吗?”
“石沉大海,音信全无。”片仓景纲摇着头。
伊达政宗眼中闪过失望,本想着把德川拖下水帮自己背书的,现在看来也没机会了啊。
名生城内,真田信幸等人还是第一次在奥州过年。
津轻为信特地派人送来了津轻地区的特产,特地问候了一下真田信幸。
收到东西后,真田信幸也对津轻为信的使者表达了感谢。
“真田大人,关于奥州的局势,恐怕还有件事需要警惕。”
寒暄完后,津轻家臣沼田祐光突然面露忧色。
“莫非津轻家也爆发了一揆?”一旁啃着鱿鱼干的真田信繁好奇地抬起头。
你别说,津轻为信送来的鱿鱼干味道还真不错,真田信繁吃得很开心。
“倒不是本家,而是南部家。”沼田祐光答道。
“南部家能有什么事?”蒲生氏乡这时也看了过来,津轻为信也送了礼给他。
“前不久南部家不是已经攻下了鸟谷崎城吗?”
在大崎葛西一揆北面,以前高水寺斯波家的势力范围内也爆发了“和贺稗贯一揆”。
高水寺斯波家在1588年被南部信直攻灭,本来也跟伊达政宗一样是属于违反总无事令的行为。
但是由于南部信直很早就抱了前田利家的大腿,再加上没有伊达政宗“百万石”那样显眼,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事实上,真正的隐患是出在南部氏的内部。”沼田祐光的身旁,小笠原信净这时也开口说话了。
小笠原信净是信浓小笠原出身,跟真田家臣小笠原贞庆是一族,此前津轻为信与真田家亲善便是走的小笠原贞庆的关系。
小笠原信净继续介绍道:“在下等出发之前听说,南部大人在三户城举行了新年祭,但有半数以上的南部家臣没有参与。”
“哦?”
真田信幸和蒲生氏乡同时出声,这确实是不太正常。
家督在居城举行新年宴会,一两个家臣因故去不了还算正常,这一半多人都没去那就说明南部家内部出了问题。
“南部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小笠原信净组织了一下语言,“南部家在此前并非完全一元化的大名,所谓南部家督也只能是三户氏之主而已。”
南部家属于“国人众联合”,由三户、九户、八户等一堆国人众组成,三户氏作为“盟主”用南部氏苗字是公推的家督。
“事实上,本家主公与南部家也渊源颇深。”
“此前南部家也发生了继承人之乱,现任南部氏家督南部信直本是石川高信之子,是南部晴政的养子。”
“原本确实是作为南部家的继承人存在的,但问题是.......南部晴政后来有了亲生儿子。”说到一半,小笠原信净眼角也带着笑意。
此言一出,真田信幸也来了兴趣。
这要是南部晴政还活着的话,估计和丰臣秀吉之间应该很聊得来啊。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沼田祐光这时接过话头,“南部晴政有意剪除南部信直的羽翼,于是对其生父石川高信动了杀心。”
“动手的便是津轻大人?”真田信繁手上动作不停,鱿鱼干一条接一条地往嘴里送。
“是啊!”沼田祐光和小笠原信净齐齐点头。
南部晴政的操作在他们看来完全无法理解,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插曲才有了现在的津轻家,他们还得感谢南部晴政。
“不过最终南部信直拉拢了其他重臣成为了这场家督争夺的胜利者。”沼田祐光说道。
“可既然南部信直最终继承了家督,那么隐患又是从何而来?”蒲生氏乡继续问道。
小笠原信净补充道:“因为当时南部晴政死后不久,其子南部晴继突然暴毙。”
“也就是说,南部信直并不是正经继承人,只是因为南部晴继死了才继承了家督?”真田信幸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对!”小笠原信净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
“南部晴继死后,南部家中除了南部信直之外,还有一人也有继承家督的资格。”
“这个人便是南部晴政的女婿,九户氏出身的九户实亲。”
“九户家此前是支持南部晴政和南部晴继的,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南部信直继位,所以也加入了家督争夺。”
“这次没有前往三户城参加新年祭的,便是以九户实为首的国众们。”
蒲生氏乡心中一沉,“津轻大人是认为南部家会发生纷乱?”
不等沼田祐光等人回答,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众人打眼一看,是石田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