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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聚乐第。
结束了短暂的温泉疗养之后，丰臣秀次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本以为离开这么久后会有成堆的文书等待处理，但等丰臣秀次坐下之后，愣是找不到一张需要他签署的政令。
“殿下，不用找了。”
“国中的书状都送去伏见城了。”田中吉政看着不知所措的丰臣秀次说道。
丰臣秀次沉默不语，随后看向田中吉政道：“久兵卫，怎么就你一个人？”
“吾不是让中村、山内等人都来汇报东海道诸国的情况吗？”
田中吉政、山内一丰、堀尾吉晴等人都是丰臣秀吉很早之前配属给丰臣秀次的与力家臣，田中吉政更是笔头家老。
在丰臣秀次还是宫部继润养子时期，田中吉政便为丰臣秀次效力了。
“殿下，这也是在下最后一次来聚乐第奉公了。”
田中吉政眼中透出一丝挣扎，从感情上来说他还是很认可丰臣秀次的。
虽然他的武士身份是丰臣秀吉给的，但从一个农民成为大名，丰臣秀次也对他施加了许多恩惠。
“五日前，我等收到太阁殿下的朱印状，从今以后便不再是关白殿下的家臣了。”
“山内、堀尾等人已经去伏见城了。”
听完田中吉政的话，丰臣秀次傻眼了。
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家老啊，丰臣秀吉竟然一下子全给自己拿掉了？
最重要的是，这就等于他一下子失去了三河、远江、骏河三国之地的统治。
“哈哈哈！”丰臣秀次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得很啊！”
“走吧，都走吧！”
“一群忘恩负义之人，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发泄一通情绪后，丰臣秀次又对着田中吉政说道：“久兵卫，你是专程来看吾的笑话吗？”
“关白殿下！”田中吉政毫不退缩地看向丰臣秀次，“事已至此，太阁殿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太阁殿下现在是在给你机会，若是关白殿下能主动退位，至少还能保证尾张伊势百万石的知行地啊！”
丰臣秀次握紧双拳撑在身前的案几上，咬牙切齿地说道：“退位？”
“吾可是关白啊！”
“关白退位之后那就是太阁！天无二日，这丰臣家难道还能容得下两个太阁吗！”
“为什么！为什么太阁殿下就一定要让那个刚出生的小子继位，难道吾秀次就不是丰臣家的人吗？”
“丰臣天下，到底是我丰臣家的，还是拾丸的！”
丰臣秀次的生父也是个农民，但他出生的时候丰臣秀吉已经是近江长滨城主了，他自幼接受的是正统的武士教育。
他的第一任养父是宫部继润，这是比叡山的僧人出身，教会他识字明礼。
他的第二任养父是三好康长，这是三好长庆的叔父，教会他武士之道。
他的第三任养父是丰臣秀吉，这个不必多说，他长期与京都公卿接触，对京都公卿文化已经融会贯通。
丰臣秀次与丰臣秀吉之间的矛盾点，可以看成是丰臣秀次作为一个纯正的武士，与农民思维的丰臣秀吉理念的不同。
在丰臣秀次看来，自己已经是关白已经是丰臣家的家督，是全日本大名宣誓效忠的天下人。
丰臣秀吉虽然依旧掌权但已经隐居，这下一任关白该有谁来做应该是自己考虑的事情。
哪怕是要让拾丸继承丰臣家，那也是在自己之后。
“吾乃关白，是丰臣长者！”
“吾麾下的大名和家臣，太阁殿下竟一个招呼不打便处理了，这是对丰臣公仪的削弱！”
“他一手缔造的丰臣天下，他自己都不珍视吗！”丰臣秀次双目通红几乎陷入癫狂。
丰臣家是一个整体啊，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丰臣秀吉这是要将这个体系亲手毁掉。
这不是更换继承人，这是在打破丰臣公仪的既有体系！
因为他已经是关白了，这是既定事实。
丰臣秀次如果只是“太子”，那他可能没得选。但他已经是“登基的皇帝”，他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被摧毁。
已经站在了山巅，下山的路却不是那么好走的。
“久兵卫，吾没有做错，错的是太阁！”丰臣秀次又一次强调道。
田中吉政看着情绪激动的丰臣秀次也一阵心疼，从内心讲他也认可丰臣秀次说的这些话，但这些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太阁殿下错没错不重要，但若是关白殿下您执意不让出位置，那只会造成丰臣内纷。”
“届时，您的一切政令都无法得到推行。”
“下面的大名和武士会揣摩太阁殿下的心思，会抨击和质疑您的一切决定。”
“你作为关白的威望将逐渐跌落谷底，到了那时，已经逐渐长大的拾丸殿下身边将会有一堆追随者。”
“关白殿下想要置身事外已经毫无可能，在拾丸殿下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丰臣家已经不属于你了！”
田中吉政说的这些话不可谓不大胆，但他是真不喜欢丰臣秀次走到这一步。
或许是他也同样出身卑微，所以更看得开，更懂得拿得起放得下。
在田中吉政看来，你老老实实服软至少还能混个百万石的丰臣一门众啊。
往上推20年，你丰臣秀次的爹还只是个苦哈哈的农民，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久兵卫，连你也要彻底背弃吾吗？”丰臣秀次对田中吉政说出的话非常吃惊。
田中吉政跪在地上，“在下曾听说过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从哪听得？”丰臣秀次很诧异，田中吉政可没这种文化素养。
“上州大纳言真田大人言行录，这是汤本屋刚出的绘本，买《太阁立志传》会附赠一本。”田中吉政答道。
丰臣秀次叹了口气。
田中吉政又再次开口道：“现在关白殿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丰臣秀次一脸希冀地问道。
“第一条路，上奏朝廷卸任关白，前往高野山出家，将尾张、伊势的领地交给殿下的长子仙千代丸，以后见人的身份继续为太阁殿下效力。”
丰臣秀次默然不语，他如果放得下，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田中吉政往前一步，“第二条路，伏见城距离此地仅仅半天路程。”
“在下带了60名家臣上洛，只要关白殿下一声令下，在京都聚集千余人不是问题。”
“只要奇袭伏见城一击得手，再联络毛利、岛津、伊达、最上甚至是德川等人，如此便能彻底坐稳关白之位！”
丰臣秀次听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吾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吾已经是关白了，哪有自己造自己反的道理？”
田中吉政心死了。
好歹话都说完了，他已经尽力了。
“关白殿下保重，在下告辞了。”
向丰臣秀次郑重一礼后，田中吉政缓缓离开了聚乐第。
田中吉政走后，前野忠康又走了进来。
“殿下，有个坏消息，在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丰臣秀次点了点头，“都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说吧。”
前野忠康犹豫一阵，无奈说道：“关白殿下此前借出去的金判.......收不回来了。”
“啊？”丰臣秀次被整不会了，还有人敢赖丰臣家的债？
“安艺宰相和细川侍从等人借的钱就快到期，但在下刚刚找过这些大名，对方都声称无力还款。”
丰臣秀次借钱给其他大名的事已经被丰臣秀吉知晓，听说丰臣秀吉对此非常不满。
急于找补的前野忠康等人只能先让毛利辉元和细川忠兴等人把钱还回来，结果却是四处碰壁。
借钱的时候一个个胸脯拍得邦邦响，真到了还钱的时候全都“已读不回”了。
“另外，听说安艺宰相殿的侧室怀孕了，毛利秀元大人的处境有些不妙。”前野忠康接着说道。
丰臣秀次感觉这会儿自己是头痛欲裂，这坏消息简直是一个接一个啊。
毛利辉元要是有了亲儿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还用说吗？
毛利秀元可是自己在西国地区的重要支持者，如果毛利秀元继承不了毛利家督，那自己借的钱就真打水漂了。
“报！”
“关白殿下，蒲生侍从病危，恐怕命不久矣。”
看着满头大汗跑进来的宫部宗治，丰臣秀次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东国地区的重要支持者蒲生氏乡也要没了。
丰臣秀吉就更加没有顾虑了。
伏见城，蒲生氏乡邸。
将医者喝退之后，蒲生氏乡挣扎着爬了起来。
此时的蒲生氏乡整个人都是浮肿状态，面部因为水肿已经分辨不出容貌。
“鹤千代！”蒲生氏乡的眼睛因为面部肿胀已经睁不开，眯着一条缝用手无力的抓扯着。
蒲生鹤千代此时穿着一身僧服，他此前一直留在京都的寺庙修行。
“父亲大人！”
“鹤千代在这里！”
“阿冬！”蒲生氏乡又喊起了夫人的名字。
冬姬双目噙泪的蹲了下来，伸手将蒲生氏乡的另外一只手握住。
蒲生氏乡虽然十分痛苦，但也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配合着面目全非的脸却显得有些狰狞。
“吾就要离你们而去了，下面吾要说一些话，务必牢记！”
“是，主公。”冬姬揽过鹤千代的肩头，母子二人靠在一起静静地等候蒲生氏乡的嘱托。
蒲生氏乡只能依稀看到身旁的两个人影，索性将眼睛彻底闭上。
蒲生鹤千代十二三岁的年纪，从小身子骨就很差，原本并非蒲生氏乡选定的继承人。
可如今蒲生氏乡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至少将家督之位交给最年长的儿子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阿冬，你要盯着鹤千代，不要参与进关白与太阁之间。”
“你与阿江夫人关系密切，这是极好的，你们身上都有织田血脉。”
“接下来鹤千代会娶德川家的公主，太阁殿下已经同意了。”
“真田与德川的情谊维持住，既不能得罪两边，也不要疏远。”
“吾儿继位后要本本分分，好好治理领地，不要参与任何的争斗，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会津，是为了监视东国而存在。”
“吾死之后，按照那位的处事风格，吾儿必不能保全所领！”
“所以鹤千代你要记住，不管那位做出任何决定，你都不能反对！”
“要学丹羽长重大人，切莫学你舅舅（织田信雄）。”
蒲生氏乡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他已经目不能视，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听到没有。
鹤千代在旁已经泣不成声，好在冬姬还算清醒，立刻说道：“主公放心吧，妾身会尽力保全蒲生家名的。”
“听......起风了。”蒲生氏乡侧耳感受着窗外的风，仰天大喊道：“四十载风雨已度，何故今日之风刮的如此之急啊！”
“风不吹之花自落，山风何故太性急！”
一句诗罢，蒲生氏乡不甘地垂下了手。
文禄四年二月七日，织田信长的女婿、会津七十万石大大名、从四位下侍从蒲生氏乡.....
“咳咳咳！”
“拿水来，吾有些渴！”蒲生氏乡又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
看来这口气蒲生氏乡还没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