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大阪城正值春季,气候温和降雨量也少,正适合出行。
往年丰臣秀吉还在的时候也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召开赏花大会,但现在的丰臣政权却没人有那个闲工夫专注于享受了。
前田利家作为五大老首席是有资格乘坐轿子的,而为了避开堵在前厅的福岛正则等人,前田利家选择从后门悄悄溜了。
真田昌幸没有选择直接前来会面,这对于前田利家来说也是好事。
要是公然和真田昌幸碰头的消息传出去,那所有人都会知道前田家正在和真田家交涉,这就不利于接下来的谈判了。
一路慢走,道路两旁也是一派鸟语花香之景,但轿中的前田利家却无心欣赏。
真田昌幸这个时候来请自己,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是要主动给前田利家一个台阶。
今日发生的一幕让前田利家明白,再想通过向真田家施压迫使真田昌幸服软已经是个奢望。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向德川家康等人说一声抱歉了。
其他人没了,总好过自己死了呀.......
“主公,到了!”
小轿轻轻从四名轿夫的手中落下,前田利家缓缓掀开了轿帘。
前方不远处的几棵樱花树下,落英缤纷之处,真田昌幸正举着茶碗冲前田利家露出一个欢迎的笑容。
“加贺大纳言,久疏问候了。”
前田利家在侧近的搀扶下走出轿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自行走了过来。
枪之又左决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信浓大纳言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啊。”前田利家走到真田昌幸的对面坐下。
“哈哈,前日吾在街上看中一件茶器,正欲买下的时候却来了个横刀夺爱的,真是令人心烦。”
“哦?什么?”前田利家装作不懂的样子,“却不知信浓大纳言最后是否如愿购得?”
“我昌幸想要的东西,自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真田昌幸微微一笑浅饮一口茶汤,随后将茶碗往前一推,“你看,这不是在这么?”
前田利家默然。
真田昌幸看似在说茶器,实则指的是他前田利家。
沉默片刻,前田利家释然一笑,接过真田昌幸递来的茶碗便送到了嘴边。
“好茶汤!”
“京都玉露辅以山泉之水,火候和份量都刚刚好,真田大人的茶道在下佩服。”
嘴里夸了两句,前田利家便把茶碗恭敬地放回了桌上。
喝了真田昌幸的茶,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真田大人,不如长话短说?”前田利家抬头看向真田昌幸。
真田昌幸微微颔首。
前田利家张开嘴:“不知真田大人想要什么?”
真田昌幸随口说道:“那就要看前田大人能给什么了。”
“真田大人与诸大名联姻之事,本家不再追究如何?”前田利家试探性地问道。
真田昌幸哈哈一笑,“前田大人,现在这个局面你还能继续追究吗?”
“就算是谈判,你也不能拿没有的东西来做筹码吧?”
前田利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可事已至此,前田利家必须要稳住,决不能轻易让步。
“五大老中有四人支持本家,五奉行和三中老也站在我这边。”
“围绕在真田家的大名虽然多,但跟随本家的也不少。”
“真田大人当真以为稳赢么?”
前田利家倒也不是在乱说。
四大老、五奉行、三中老等人占据了“辅政大臣”绝大多数,而且还有岛津、伊达、最上等盟友,前田派全部算上也有800万石的纸面实力。
真田家这边虽然支持者众多,但都是些没有进入丰臣政权权力中心的大名。
单从双方的影响力而言,前田利家一方确实是更占优势的。
“唉.......”真田昌幸长叹一声,“前田大人说的倒也不差。”
前田利家一愣,真田昌幸这是什么意思?
服软了?
“事已至此,那就开战吧。”真田昌幸突然眼神一凌,直勾勾地望着前田利家。
“久闻前田大人枪之又左的大名,既然谈不拢那就在战场上一较高下!”
前田利家心中一突,脸色瞬间变了。
真田昌幸一言不合就要掀桌确实出乎了前田利家的预料。
他是枪之又左不假,但他这个枪之又左已经土埋脖子了,真开战的话恐怕还没等双方拉开架势他就得先走一步了。
“真田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前田利家强装镇定道,“若是开战,丰臣天下岂不是又要大乱?”
“吾也不想啊。”真田昌幸两手一摊,“吾是觉得优势在我,但前田大人非说胜负难料。”
“既然无法达成共识,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见真田昌幸态度这么强硬,前田利家这下是真慌了。
真田家是有开战的底气的,但他前田利家没有啊。
“真田大人别急啊,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我急?
真田昌幸笑了,真急的人是你吧。
“那还是回到刚才那个话题?”真田昌幸眨了眨眼睛。
前田利家长叹一声,“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只要信浓大纳言能确保犬子利长日后在丰臣家的地位,我前田家便不再与真田家作对,如何?”
“不够!”真田昌幸迎着前田利家的目光直接摊牌道:“五大老首席的位置,前田家得辞去。”
前田利家右手不经意地握紧,但很快又松了手,“可以。”
“信浓大纳言可否立下起请文,保证事后不会针对前田家?”前田利家也与真田昌幸对视着。
前田利家要的很简单,只要他死后前田利长能继续维持五大老的身份就行。当然,他也得确保真田昌幸不秋后算账。
至于首席不首席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事儿一出真田昌幸就算不想当那个首席都不行了。
“加贺大纳言且放心,吾昌幸还不至于做出那过河拆桥之举。”真田昌幸一本正经地说道。
前田利家深深看了真田昌幸一眼,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从一开始针对真田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前田家能平稳落地,现在这个结果虽然不完美,但总算是全身而退了。
至于说德川家康等人该怎么办,那前田利家只能祝他好运了。
“明日的评议,在下会让利长代为出席。”
“告辞!”
“加贺大纳言慢走。”真田昌幸伸手往边上一摊。
前田利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依旧拒绝了侧近的搀扶,佝偻着身子重新回到了轿中。
等前田家的队伍渐行渐远之后,真田昌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保证前田家的地位?”
“呵!”真田昌幸嗤笑一声,“前田利长是个什么东西,能跟吾平起平坐?”
“加贺百万石怎么能交到一个废物手上呢。”真田昌幸眼神一凝,将桌上的茶碗随手丢到了路边。
呸!
这茶可真难喝。
......
前田屋敷内,前田利家一回到家中便卧床不起了。
前田利长一脸急切地问起了前田利家与真田昌幸会面的结果。
“利长,你记住了!”
“吾死之后前田家一定不能再掺和这些事,你姿态放低些,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你玩不过真田昌幸的。”前田利家握住前田利长的手,眼中尽是感慨。
前田利长无奈道:“父亲,可是我不甘心啊。”
“蠢货!”前田利家怒骂道:“能得到这个结果你就该偷着乐了,若是再继续和真田家作对那前田家就全完了。”
“告诉我,能不能做到!”前田利家不容拒绝地喝问道。
前田利长见状也只好点头道:“是,父亲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只要真田家不追究,以后我肯定绕着真田昌幸父子走。”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该如何向德川、毛利等大名交代呢?”前田利长又继续问道。
前田利家轻轻一叹,“你可知道在战场上若是己方溃败应当如何保命?”
不等前田利长回答,前田利家又继续说道:“当然是跑快点。”
“只要你跑得比友军更快,自然就能活下来。”
说完前田利家便躺了下来,留下一脸呆滞的前田利长在旁震撼不已。
前田利长只觉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一般,简直太有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