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昌幸气定神闲地进入了伏见城御殿。
上杉景胜和佐竹义宣则在外间坐了下来,他们两个没有资格出席这场评议。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立花宗茂等人也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各自找了位置,跟随前田利长和德川家康等大老进来的其他丰臣系大名也都停了下来。
御殿内,德川家康、德川秀忠、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四人在前田利长的身旁坐下,坐在五人对面的是形单影只的真田昌幸。
看着虎视眈眈望着自己的五人,真田昌幸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手拿起边上的凭几垫在了身后。
凭几起源于东周时期,主要作用是人跪坐的时候放在腋下提供一个支撑。这种坐姿相对放松,一般只在私密空间使用。
真田昌幸在五大老会议中表现得如此随意多少是有些失礼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今天的评定吧?”
“信浓大纳言殿,你应该知道今天评议的内容是什么吧?”德川秀忠到底是年轻,直接怒目而视道。
真田昌幸眼皮都没眨一下,随口说道:“哦?说话的这位莫非是德川家的新任家督?”
“江户大纳言,隐居这么大的事怎么还瞒着呢?”
德川家康立刻瞪了德川秀忠一眼,那么早跳出来做什么?
德川秀忠顿时将头一缩,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这种场合德川秀忠虽然有资格出席但还轮不到他发言。
“信浓大纳言,废话就不必多说了。”德川家康转头看向真田昌幸,此刻前田利家不在,论资历确实是他地位最高。
“最近五大老屡次收到真田家与各大名私自联姻的控诉,三中老已经将判书递交,信浓大纳言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德川家康眼底满是笑意,被真田家父子三个欺负了这么多年,可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真田昌幸哈哈一笑,“笑话!”
“若吾当真私自许婚那必然小心谨慎,又岂会被你们知晓?”真田昌幸直接一个反问。
德川家康怒道:“事到如今还敢巧言令色,此事在京都大阪早已经传遍了,难道信浓大纳言还想抵赖不成?”
“证据呢?”真田昌幸微微一笑,“既是婚约,总要有起请文和誓书吧?”
“当年大崎葛西一揆的时候蒲生侍从好歹还截获了伊达政宗的亲笔花押信,德川大人就算要控诉本家总得要讲证据吧?”
“还在嘴硬!”德川家康不依不饶道:“这种违背丰臣公仪和太阁遗命的事,信浓大纳言难道还会蠢到留下证据?”
德川家康火力不够,毛利辉元也跟着跳了出来,“既是阴许婚姻,那自然是在暗中进行。”
“加藤、长宗我部、藤堂三人就在门外,只要我们将这三人叫进来一问便知!”
真田昌幸深深地看了毛利辉元一眼,随后大大方方地说道:“那就叫啊!”
“不用了!”这时候门口响起石田三成的声音,五奉行并肩走了进来。
“加藤三人怎么可能会承认,没必要多此一举。”
石田三成五人走到真田昌幸的对面齐齐坐下,整个御殿内此刻便是真田昌幸独自面对四大老和五奉行。
“不管真田家许婚之事是真是假,此事已经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这可不是信浓大纳言一句查无此事可以推诿过去的。”石田三成迎着真田昌幸的目光沉声说道。
事态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已经不是讨论对错的问题了,今天这间屋子里必须要有一方服软,不然这丰臣公仪就彻底威严扫地了。
真田昌幸眼神一凝,“如果吾非要让加藤清正三人进来呢?”
“请便。”石田三成做了一个手势。
门口的小姓很快起身前往外间,不多时加藤清正、藤堂高虎和长宗我部忠亲便走了进来。
真田昌幸直接开口问道:“三位,五奉行和其余四位大老控诉我真田昌幸与你们私自联姻,可有此事?”
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齐齐撇嘴,这话问了还不是白问。
不过就在众人以为加藤清正等人会矢口否认的时候,长宗我部忠亲却厉声说道:“当然有!”
“对,确实有这件事!”加藤清正和藤堂高虎也跟着说道。
嗯?
德川家康等人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这怎么还不打自招起来了。
难道说真田方内部出了问题,没有提前统一口径?
“你看!”德川秀忠又支棱起来了,一脸惊喜地指着加藤清正三人说道:“他们三个都亲口承认了,信浓大纳言现在没话说了吧?”
毛利辉元和宇喜多秀家也跟着点起了头,现在加藤清正三人主动坦白那问题就简单了。
“信浓大纳言,若是你现在如实交待那一切还有转机,在下也会帮忙求情的。”宇喜多秀家主动说道。
“备前宰相殿,你这话就不对了!”宇喜多秀家话音刚落,藤堂高虎便立刻回应道:“信浓大纳言不过是想嫁个女儿而已,犯不着这么咄咄逼人吧?”
加藤清正也跟着大声说道:“在下之妻病逝,真田大纳言可怜我加藤清正在朝鲜风吹日晒数年,嫁个女儿给我有什么问题?”
“你们这些人不就是嫉妒真田大纳言父子深受太阁的宠信所以才刻意针对吗?”
“就是!”长宗我部忠亲也义愤填膺道:“真田大人嫁个女儿怎么了?啊?怎么了?”
“太阁还在的时候,你们敢这么趾高气扬地跟真田大纳言说话?”
藤堂高虎三人的突然发难让石田三成等人猝不及防,这是演都不演了啊。
“放肆!”德川秀忠一拍地板站起身来,“这里是五大老会议,你们当是城下町的市场吗?”
“哒马勒,口啪!”真田昌幸将身前的案几直接掀翻,一声怒喝吓得德川秀忠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好几步。
真田昌幸一脸愠怒地看向德川秀忠,“这里是伏见城,不是江户!”
“德川中纳言好大的威风,吾就纳了闷了,这伏见城什么时候姓德川了?”
“真田大人!”眼见场面就要失控,前田利长赶忙打起了圆场,“消消气,今天只是为了协商解决办法,切莫因此伤了和气。”
“协商?”真田昌幸双手抱胸凝视着身前的九人,“从吾进门开始,你们便屡次三番针对我真田家,上来就要吾给你们交待。”
“好啊!”真田昌幸怒极反笑道:“我真田昌幸还真就干了!”
“要交代是吧?”
真田昌幸起身走到空着的主位旁边,从刀架上拿起一把太刀丢到地上。
“那吾这便当着诸位的面切腹自尽,你们几个谁来当这个介错人?”
佩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直接传到了屋外。在外间等候的大名们立刻炸了锅,嚷嚷着就冲了进来。
“谁敢动手!”
“信浓大纳言莫怕,今日有我等在,绝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刹那间二十几个大名齐刷刷地涌进了御殿,直接站到了真田昌幸的身前义愤填膺地看着德川家康等人。
“若要对信浓大纳言不利,我福岛正则第一个不答应!”福岛正则更是捡起地上的太刀将刀拔了出来。
“屁大点事,看把你们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田大纳言犯了什么罪无可恕的大罪。”
“不就是联姻么,有什么问题?”福岛正则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真要说真田大纳言联姻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也只能是联姻没找我福岛正则,我也可以当真田家的女婿的。
德川家康心里一紧,事儿好像越闹越大了。
而且前田利长到现在为止连个屁都没放过,这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前田家带头冲锋他们摇旗呐喊就行么,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他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在唱二人转啊?
“你们这是做什么?”宇喜多秀家和毛利辉元一起站了起来,“难道是要谋反吗?”
“谋反?”真田昌幸嗤笑一声,“别给吾扣这么大的帽子,我真田昌幸这身板可承受不起。”
“吾现在就一句话,联姻之事是吾真田家做得没错,你们又待怎样?”
石田三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判书,“那就只能按照太阁遗命对真田大纳言做出处罚了。”
“能登中纳言殿!”石田三成看向前田利长,“加贺大纳言不在,接下来由你来定夺。”
毛利辉元、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以及另外几个奉行立刻将目光投向前田利长,该说的他们都说了,现在前田家是时候站出来一锤定音了。
前田利长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强行按下。
“诸位,唉........”前田利长突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前两天信浓大纳言已经向家父承认了错误,要不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什么?
算了?
石田三成等人脸上骤变,现在不该是发表胜利宣言的时候么,前田家怎么怂了?
德川家康更是身子一软,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小牧长久手之战那年。
当时织田德川联军也是占尽了优势,结果织田信雄背着他跟丰臣秀吉妥协了,难道前田家也是这样?
“前田大人,这怎么能算了呢?”石田三成坐不住了,团战都开了哪有说不打就不打的。
“是啊,若是就这么将此事揭过,那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违反太阁的遗命?”德川家康也跟着说道。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如果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那丰臣秀吉留下来的遗命岂不是成了厕纸?
前田利长不敢看两人的眼神,只好将头转向了别处,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见此情形德川家康直接愣在了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五大老首席的前田家在这个时候选择置身事外,其他人就失去了程序正义。
本以为真田信幸没有出面会让这场评议胜券在握,结果却是前田家主动当了“带投大哥”。
问题是你当就当吧,好歹通知一声啊,你现在跳反不就等于把我们全卖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门口又是一声大喝,真田信幸抱着丰臣秀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宛如小媳妇儿的茶茶。
三人这一亮相,全场瞬间陷入寂静。
德川家康脸色一变,这个节骨眼上真田信幸带着丰臣秀赖和茶茶出来肯定是和稀泥的啊。
四大老和五奉行倒不认为真田信幸是要帮真田昌幸脱罪,否则不会等到现在才露面。
如果一开始真田信幸就站在真田昌幸这边的话,这场评议压根都开不起来。
至少在此刻屋内所有人的眼中,真田信幸这是为了压制逐渐失控的局面而来。
真田信幸将丰臣秀赖抱到主位上放下,茶茶也一甩袖子坐到了主位旁。
真田信幸脸色一沉,朝边上看了一眼。方才还群情激动的加藤清正等人迅速乖巧地坐了下来。
“信浓大纳言,你今天做的事也太过了,怎么能在这伏见城聚众闹事呢?”
真田昌幸一愣,下意识开口道:“源三郎.......”
“这里没有什么源三郎!”真田信幸直接打断了真田昌幸的话,“今日这殿内只有丰臣家的大名,所以请信浓大纳言称内府!”
真田昌幸心里暗骂一声小兔崽子,但还是低着头告罪道:“是,内府大人,在下知道错了。”
这就是父子间的默契!
真田信幸点了点头,又指着德川家康说道:“德川大纳言张口丰臣公仪,闭口太阁遗命,好像你德川家康才是丰臣家最大的忠臣一般。”
“还说什么人人都会违反太阁的命令,你这是危言耸听!”
“难道这丰臣家就只有你们是忠于太阁的,我父与福岛加藤这些人都是心怀不轨不成?”真田信幸又将手指向真田昌幸等人这边。
德川家康立刻反驳道:“难道不是么?”
“若今天之事就这么草草收场,以后人人效仿怎么办!”
真田信幸哈哈一笑:“照你这么说,难道太阁一死,这丰臣家就亡了?”
真田信幸突然上升高度,德川家康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虽然丰臣家此刻确实称得上名存实亡,但话也不能明说啊。这要是承认了还得了啊?
“我可没有这样说!”德川家康脸色一僵,态度一下子就软了。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真田信幸一脸愤慨,仿佛将忠义二字写在了脑门上。
现在真田昌幸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该是忠义无双的托孤重臣真田源三郎出来收拾残局了。
石田三成见状皱起了眉头:“那内府大人的意思就是这件事信浓大纳言一点责任都不担了,这恐怕有失公允吧?”
“那是不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也都像今天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将太阁置于何地,将秀赖殿置于何地,这丰臣公仪岂不形同虚设?”
“治部少辅!”真田信幸大喝一声,用质问的口吻说道:“丰臣天下五畿七道六十六国是在吾身上担着的,吾比你更在乎丰臣公仪!”
“你不过只是区区奉行,还轮不到你来跟吾说什么丰臣天下!”
“淀夫人!”真田信幸这时又扭头看向茶茶,“你看明白了吧,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德川家康是一个!”
“还有石田三成!”真田信幸右手一指正对着边上的石田三成。
茶茶憋着笑倒也没有急着表态,真田信幸事先可是打了预防针的,不能表现的太过偏袒真田家。
石田三成这时也懵了,我们维护丰臣公仪怎么反倒成了奸臣了!
“内府大人,你这话不对吧?”
“违反太阁遗命的人是信浓大纳言,这奸臣的帽子怎么能往我们身上扣啊?”石田三成一脸无辜地说道。
“治部少辅不要再东拉西扯了!”真田信幸一脸正色道:“吾看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丰臣家好起来。”
“前田中纳言方才不是说了么,家父已经向加贺大纳言承认了错误。家父既已知错,改了就是了。”
“现在你们一直抓着不放,难道真要把丰臣家逼得内纷不成吗?”
“还是说,这件事本就是你们私下串通好的,就是为了让太阁建立的丰臣家彻底乱起来?”
这话一出,已经没人再敢接茬了。
真田信幸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有人再继续揪住不放,那就是在激发内部矛盾挑起内乱。这么大个锅谁敢背在身上啊。
而且看今天这个架势,搞不好真田昌幸这些人还真能干出举兵上洛的行径来。
“怎么?”看着沉默不语的德川家康等人,真田信幸环顾四周,“都哑巴了?”
见无人说话,真田信幸随后轻轻一叹,眼中瞬间泛起了泪花。
“太阁殿下若在,伏见城岂有今日之景?”
“太阁殿下若在,丰臣家焉能乱成这样?”
“太阁临终前将秀赖殿托付与吾,又设立五大老、五奉行,目的是使丰臣家内部稳定不出乱子。”
真田信幸悲痛不已地摇着头,一脸自责地说道:“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实在非吾所愿,但说到底还是吾这个傅役做的不够好。”
“既如此,那吾便辞去这傅役之职回上州去了。”
“只希望吾走之后,诸位能......能不忘太阁殿下的临终嘱托,继续辅佐秀赖殿。”
“以致.......以致天下太平。”真田信幸说话时几度哽咽,用近乎恳求的语气一脸希冀地望着殿内众人。
好一个忠义无双!
好一个真田内府!
这话一出,真田信幸这一副殚精竭虑为丰臣、一片丹心向太阁的“丰臣有孤忠”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了。
殿内众人无不动容,更有甚者已经跟着哭出了声。
宇喜多秀家不停抽泣,脑中又回想起丰臣秀吉对自己的种种照顾。
真田信幸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为了丰臣家的稳定,他都必须得站出来了。
即便真田信幸是装出来的,但话说得确实在理啊!
“内府大人,今天的事确实不利于丰臣家的团结。”
“这丰臣天下不能没有内府大人,还请内府大人别再说什么辞任的话。”
“五大老决议,我秀家......弃权!”说完,宇喜多秀家坐到了一旁,刻意和德川家康等人保持了距离。
德川家康脸上又是一慌,这下好了,又少了个大老。局面对他们可谓非常不利。
而不等德川家康做出反应,边上的毛利辉元也绷不住了。前田和宇喜多都撂挑子了,再继续死磕那不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毛利家蒙太阁恩惠才延续至今,为了丰臣家的稳定,我毛利辉元也弃权!”毛利辉元见势不妙也赶紧开溜。
这下压力来到德川家康这边了,殿内众人纷纷看向德川家康。
怎么办啊,康子?
豆大的汗珠从德川家康的脸上划过,德川家康腿一软直接跪了。
不跪不行啊,眼瞅着那么大一口黑锅就要丢下来,德川家康几乎是出于本能就认怂了。
“在下.......也弃权!”德川家康闭着眼睛心中满是不甘,这一回自己又让真田家给玩弄了。
想到这里,德川家康心里已经开始咒骂前田利家不得好死了。
从手取川到贱岳再到今天的伏见城,这人看来是卖队友卖上瘾了!
自己也是真傻,小牧长久手已经吃了织田信雄一回亏,现在居然又在伏见城上了前田利家的第二次当!
这群织田家出身的武士,当真是不要脸啊!
“前田中纳言,你觉得呢?”真田信幸最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前田利长。
哪怕前田利家不在,也需要前田利长来代表前田家表个态。
说好的五大老,那就一个都不能少,程序正义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前田利长还能说啥,除了点头之外他什么都不能说。
加贺百万石眼瞅着就要更换家督了,当然是先落袋为安啊。
“内府大人,您知道的,征伐九州和关东平定我们曾并肩作战。在下早就与您相识,深知您的为人。”
“在下认为经过这件事后五大老们也会摒弃前嫌、同心协力,继续为丰臣家效忠。”
“同为一心会成员,维护太阁留下的丰臣天下我前田利长义不容辞啊!”前田利长迫不及待地表明了心意。
这下四大老都服软了,边上的石田三成等人自然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好了。”茶茶这时候站起身来,“在座诸位都是太阁任命的辅政重臣,是丰臣家的栋梁,这样吵吵闹闹地像什么话?”
“真田家为太阁鞍前马后多年,可谓功勋卓著!”
“但信浓大纳言与大名私下结亲之举确实不对,那就罚信浓大纳言搬离伏见城,在城外寺庙闭门思过1月!”
“信浓大纳言,你可服气?”茶茶态度和蔼地看向真田昌幸,说话间双手还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放在哪。
真田昌幸一愣,这淀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如此尊敬?
但真田昌幸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朝丰臣秀赖行了一礼,“在下认罚!”
这是个锤子的惩罚,德川家康在边上已经翻了白眼。
随后茶茶又看向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等人,“妾身相信德川大人与石田大人都是出于公心,只是方法不对态度恶劣了些,应该和真田大纳言坐下来好好说的。”
茶茶出来当这个和事佬确实是最合适的。虽然她没有权力,但名义上确实比真田信幸更能代表丰臣家。
真田信幸先出来满口忠义摆出一心为公的姿态,以维持丰臣家的稳定为由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最后茶茶再出来给事情定了性,等于是同时给两边都递上了台阶。
“那真田家与加藤、藤堂、长宗我部三家的联姻是否要作废?”石田三成觉得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有些东西还是要确定下来才行。
茶茶笑着说道:“既然都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了,那就不存在什么私自联姻一说。”
“好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诸位都回去吧。”
真田家虽然是犯错的一方但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而石田、德川等大老明明占理却又不能拿真田家怎么样。
一场针对真田家的诉讼最终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经此一事后众人已经回过味来,这场诉讼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前田家明显早就跟真田家单独讲和了。
今天所有站在真田家对立面的人都成了前田家全身而退的政治筹码,前田家用他们这些人换来了与真田派的和解。
最重要的是,真田家的威信将在大名们的心中取得质的飞跃。
连这种公然违反丰臣秀吉遗命的事都屁事没有,那以后跟着真田家混就不存在什么政治风险了。
.......
“哈哈,痛快!”
“你们看到今天石田三成的脸色了么,真是解气啊!”
伏见城真田屋敷内,几十个大名围坐在一起举行庆功酒宴,这是属于真田派的大胜利!
“哎哟,怎么一个个都拿着这么小的酒碗。”
“来人,换大盏!”福岛正则朝外面高声一呼,脸上满是兴奋。
等侍女们将酒碗更换完毕后,真田昌幸伸手往边上一压,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今日承蒙诸位襄助,我昌幸不胜感激。”
“那些肉麻的话就不说了,都在酒中!”真田昌幸端起酒杯。
“敬大纳言!”
酒过三巡后,真田昌幸很快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由真田信尹留下来继续招待众人。
见真田昌幸这么快就回来了,山手殿好奇地问道:“这么快就结束了?”
山手殿问的是庆功酒宴。
“结束?”真田昌幸将头埋进水中洗了把脸,“还早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得意忘形,今天只是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真田昌幸的动作可不慢,已经贴了上来准备和山手殿亲近亲近。
山手殿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真田昌幸的温柔了,闭着眼睛小声说道:“主公看来心情不错,你上次这般抱着妾身的时候还是太阁将甲斐赐予真田家之时。”
“呵呵,吾当然高兴!”真田昌幸微微一笑,“不过真正让吾高兴的是,源三郎选择了一条大胆的路。”
“吾当年没有做到的事,看来要在源三郎身上实现了!”真田昌幸一阵唏嘘。
山手殿有些不解,“源三郎做了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真田昌幸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接下来的事,到底还是得落到我这个当爹的头上。”
“前田已经没有威胁,德川、毛利、宇喜多也知难而退。”
“下一个......便轮到五奉行了!”真田昌幸嘴角一勾,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过这次试探,丰臣家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这么轻易就将五大老体系击破,只要再将五奉行打倒,真田家距离那一步也就不远了。
.......
“治部少辅,别喝了。”
“刑部,别拦着我!”石田三成一脸醉态地将酒碗从大谷吉继的手中抢了回来。
大谷吉继脸上挂着白巾,头顶戴着帽子,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线,视线中的石田三成显得非常模糊。
“刑部,我石田三成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种不公之事!”
“最可气的是加贺大纳言,他可是太阁殿下任命的首席大老,又是秀赖殿未来的岳父,他怎么能与真田家和解呢?”
石田三成手中的酒是一杯接一杯,这两天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接受。
丰臣家两个最有实力和影响力的大老私下媾和,这个打击比真田昌幸私自和大名联姻带来的冲击还要剧烈。
“治部,如果不是我的身体.......我现在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啊。”大谷吉继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石田三成又灌了一碗酒进肚,眼神迷离地看着大谷吉继道:“伏见城昨日的场面,就算刑部你去了也是无用。”
“真田,哈哈哈哈,怎么会是真田呢?”石田三成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他很早的时候就对真田家有戒心,但那时天下未定丰臣秀吉也还活着,这个想法也就被他藏在心里。
后来随着他对真田信幸越发了解,石田三成又慢慢认可了真田信幸的忠义。
甚至丰臣秀吉死前将丰臣家托付给真田信幸时,连石田三成都以为稳了。
可现在来看,稳确实是稳了,但却是人真田家稳了。
“刑部!”石田三成猛地上前抓住大谷吉继的手,“我们太天真了!”
“真田父子,一个浮于表面一个藏在水底,真是防不胜防啊!”
大谷吉继心情复杂地说道:“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也许真田家只是想确保自己在丰臣家的地位,也许........”
说到一半大谷吉继自己都停了下来,这话就算他信别人也不信啊。
“内府大人的态度.......也很微妙。”大谷吉继藏在面巾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表面上看内府大人确实大公无私,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从维护丰臣家稳定的角度出发,没有人挑的出毛病。”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内府大人这么做对真田家有什么好处?”
大谷吉继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确实很难看懂真田信幸的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篡夺丰臣天下,那真田信幸完全可以跟着真田昌幸一起搞事,可从石田三成口中说出的话却又表明真田信幸并没有坚定的支持真田昌幸。
石田三成苦涩一笑,“我若是能懂,我就不会在这里喝闷酒了。”
“治部!”大谷吉继突然摇晃了几下石田三成,“你说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真田内府当真是丰臣家的忠臣呢?”
石田三成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真的会吗?”
“真的......会是这样么.......”
石田三成嘴里一阵呢喃,很快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大谷吉继转头看向窗外,“只能是这样,不然......”
“唉!”大谷吉继长叹一声。
一场伏见城评定,也不知搅乱了多少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