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津忠恒公然击杀伊集院忠栋一事在京都引发了轩然大波。
如果伊集院忠栋只是岛津家的家臣,那么这属于岛津家的内部事务,岛津忠恒最多也就名声受点损失。
但问题出在伊集院忠栋是由丰臣秀吉亲自颁发了朱印状所认可的大名。
虽然伊集院忠栋一直都以岛津家臣的身份自居,虽然其他大名也都没有把伊集院忠栋当做独立大名来看待,但这就是事实。
哪怕丰臣秀吉已经死了,哪怕丰臣家已经无法对天下形成足够的统治力。但在丰臣家的统治中心京都发生这样公然杀害大名的举动,这件事的影响实在过于恶劣。
岛津忠恒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石田三成解释。
而岛津义弘也急忙赶到真田屋敷求见真田信幸。
两人的计划是一边安抚盟友石田三成一边寻求真田信幸的支持,尽量将事态控制住。
“内府大人,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岛津义弘跪坐在真田屋敷的谒见间,身旁还坐着前任关白近卫前久,这一次能顺利见到真田信幸也是走了近卫前久的关系。
“机会?”
“哈哈!”
看着埋头跪在自己面前的岛津义弘,真田信幸忍不住笑了。
“岛津侍从,岛津忠恒击杀伊集院扫部助的时候可曾给过他机会?”真田信幸冷着脸说道。
岛津义弘自知理亏,只好继续哀求道:“主公已经认识到了错误,正在积极寻求补偿伊集院家。”
“只要内府大人能网开一面,本家一定给内府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真田信幸拂袖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五大老干嘛,还要吾这个傅役干嘛?”
“岛津家违反的是丰臣公仪,冒犯的是已故的太阁殿下!”
“岛津非吾臣,吾亦非汝君,吾要你的交代有什么用?”
“真要交代,你岛津家应该是给太阁一个交代、给枉死的伊集院扫部助一个交代,更是给天下武士一个交代!”
真田信幸这一通振聋发聩的话说得岛津义弘根本无从反驳,只能一脸尴尬地呆愣在原地。
边上的近卫前久见状只好开口劝道:“还请内府暂收雷霆之怒。”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纵使把岛津又八郎杀了,可伊集院扫部助人死不能复生,也于事无补啊。”
近卫前久和岛津家的关系很不错。
源平大战时,岛津家的先祖“惟宗忠久”凭借参与讨伐平氏有功,在源赖朝的举荐下担任近卫家领地“岛津庄园”的下司,自此开始以“岛津”作为苗字。
所谓下司指的是庄园制度中的下级官员,掌管税收、劳役、治安等工作。
织田信长入主京都开始统一天下的时候,将毛利家作为进攻目标。为了牵制毛利家的兵力,织田信长准备与九州的大友家结盟。
但当时大友家正在和岛津家交战,于是织田信长便派了近卫前久去交涉,说服双方停战。
最终凭借近卫前久的努力,大友和岛津和睦。在这期间近卫前久还向岛津家的武士教了“古今传授”,与岛津家建立了深厚的关系。
“龙山公。”
面对近卫前久,真田信幸的态度就缓和多了。
近卫前久在安土桃山时代的公卿中是个另类,凭借自身的活跃与各大武家都关系很好,而且丰臣秀吉还是他的犹子。
“正因为在下敬重您,否则也不会答应接见岛津侍从。”
“但公道自在人心,凡事总得讲一个道义吧?”
“当年您只身前往越后随谦信公席卷关东,不也是因为心中存有大义吗?”
近卫前久人傻了,心说自己真没有,单纯京都混不下去了有个愣头青愿意给他存在感而已。
真田信幸可不管近卫前久怎么想的,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伊集院扫部助为岛津家克己奉公数十年,也算是劳苦功高。”
“太阁在世时对伊集院扫部助也是赞誉有加,不但颁发了朱印状许可其大名的身份,还将岛津家领内的检地要务交付于他。”
“想要掩盖伊集院扫部助之死很容易,但天下的悠悠众口堵的住吗?”
“若是岛津忠恒犯下此等恶行却依旧逍遥法外,这世间的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近卫前久叹了口气,干脆也不说话了。
真田信幸把道德价值一下上得这么高,他也是要面子的。
“内府大人,那按照您的意思,本家需要如何承担责任?”岛津义弘眼见求饶这条路走不通了,也只好认栽。
真田信幸面色凝重道:“若是按吾的意思,将岛津忠恒直接拉去六条河原砍了都算是便宜他了。”
岛津义弘一下子慌了,而真田信幸话音一转,“但此事却并非吾一人说了就算,具体如何处置岛津忠恒,还需等过几日五大老评议后再行裁断。”
“岛津侍从与其在这里求吾,不如好好想想岛津家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吧。”
“小太郎,送客!”真田信幸朝门口的铃木忠重喊了一声。
岛津义弘握成拳的双手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跟一个人对话。
哪怕是当年丰臣秀吉九州征伐的时候,岛津家都没这么软过。
可这里是大阪不是萨摩,面对如日中天的真田家,岛津义弘也只能忍气吞声。
离开之前岛津义弘哀求地看了近卫前久一眼,希望对方再帮忙说说好话。
等岛津义弘垂头丧气地离开后,真田信幸却先开口了。
“龙山公,吾前不久刚与菊亭右府达成了一致,丰臣家每年会向朝廷进献银判。”
“如今已经是三月份了,想来那笔钱近卫家也该收到了吧?”
近卫前久脸色一僵,将原本想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
“时代变了,现在可不是太阁还在的时候了。”
“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有些东西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对吗?”
“龙!山!公!”真田信幸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近卫前久的道号,言语中满是敲打之意。
近卫前久身体不自觉地一抖,慌忙点头道:“是是是,我明白了。”
“岛津家的事我从此便不管了。”
说完近卫前久忙不迭地告辞了,这破事儿他确实也管不了。
有一句话真田信幸说的没错,丰臣秀吉已经死了,他这张老脸还是留给自己的儿孙吧,今后的日子总得过下去啊.......
正当真田信幸准备回屋睡觉之时,岛津义弘却去而复返了。
“岛津侍从,还有何事?”真田信幸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岛津义弘眼中透出一抹坚定,突然拜伏在地上:“内府大人,只要真田家能在此事中支持本家,我岛津家从此愿为内府大人效力!”
“呵!”真田信幸乐了,这岛津义弘倒是个懂得见风使舵的人。
但这话说出来跟伊达政宗眼里的“总无事令”有什么区别,那不是纯废话吗?
岛津家能屹立数百年不倒,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就拿这次杀害伊集院忠栋来说,真田信幸可不认为只是一个意外。
丰臣秀吉活着的时候,岛津家需要通过和丰臣家建立联系来保证自身的统治。
但丰臣秀吉一死,岛津家就立马想要清除丰臣家在领内的影响力,以提高自身的权威。
伊集院忠栋哪怕这次不死,也必然会被排除出岛津家的权力中心。任何一个大名都不会坐视家中有一个独揽大权的家臣存在。
“岛津侍从,你莫非是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