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战后处置工作的推进,很多事情逐渐明朗。
首当其冲的便是丰臣家的藏入地,原本的220万石被全部没收。
当然并不是说丰臣秀赖就啥也不剩了,而是先将藏入地纳为真田直领,随后再进行分配。
包括其他需要转封和改易的大名同样如此。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真田家全面掌控领地情况,便于后续的领地分配。
首先要对领地有清晰的认知,才能知道谁该转封到哪里,才能决定大名们具体该加封多少。
好在有石田三成和浅野长政这两个前丰臣家奉行帮忙,这一步目前进行得非常顺利。
与此同时,真田昌幸也抵达了大阪。
“父亲,这是西军大名的名单,具体如何处置尚需父亲签字。”
真田昌幸一回来,真田信幸立刻就将名单摆在了真田昌幸的面前。
“除了岛津都在这里了?”真田昌幸简单看了一眼后问道。
“是!”真田信幸点头道:“不过虽然岛津尚未降服,但岛津家所领的情况本家已经掌控。”
“此前岛津家的检地工作便是由石田治部少辅在负责,根据以往治部少辅和伊集院忠栋的书信可以推断出,岛津家的领地总石高应该在57万石。”
“57万?”真田昌幸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数据,很快发现了问题:“可这上面岛津家的知行地只显示了41万啊?”
真田信幸从夹层中掏出一张书状,指向日向国一栏,“问题出在这里。”
“日向国的检地尚未完成,伊集院忠栋就死了。”
“根据治部少辅整理的最近两年的检地目录,日向国除岛津所领之外还有伊东、高桥、秋月三家大名。其中伊东家6万石、秋月家3万石、高桥家5万石,三家总石高14万石。”
“但父亲再看这份。”真田信幸又拿出另外一张检地账,这是丰臣秀吉太阁检地时的数据。
真田昌幸看完顿时眉头一皱,“太阁检地时地方上报的日向国总石高才12万?”
“对!”真田信幸笑着说道:“不算岛津在日向国的领地,仅仅伊东、秋月、高桥三家的石高就14万石了,所以治部少辅推测日向国的总石高至少在25万石以上。”
“也就是说光日向一国就至少瞒报了10多万石?”真田昌幸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真田昌幸立刻认真起来,开始仔细翻找身前的大名目录及附带的太阁检地帐。
很快,真田昌幸便拿起了肥后相良家的相关书状。
“相良家石高才2万?”
真田信幸没有回答,而是抽出了肥后国的总检地账,“太阁检地帐显示,肥后国总石高为34万石。”
听到这里,真田昌幸直接笑了。
加藤清正此前跟他汇报过肥后的情况,不算小西行长的领地,光是加藤清正在肥后的石高就25万石了,所以肥后国怎么可能才这点石高。
“这么看起来,在不搞清楚地方真正的石高之前,本家还不能处置领地。”真田昌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真田信幸说道:“不错,所以我已经让源次郎去九州了。”
“一是岛津尚未降服,源次郎率军前往可以支援弥七郎。”
“二来,要在九州进行全面检地,需得一个人镇住场子。”
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肯定是要留在大阪的,而真田信尹又在关东协助上杉景胜和佐竹义宣,所以只有真田信繁最适合去九州。
而真田昌幸听到这里也意识到了真田信幸的打算,“源次郎去九州是临时性的还是........”
“到底是父亲。”
“不错,我准备将源次郎的领地放在九州,看住日本的西大门。”真田信幸沉声道。
九州作为日本的对外窗口,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真田信幸也没打算学历史上的德川幕府那样闭关锁国,大航海时代不在海上贸易上想点办法那就是守着金山不自知了。
此时掌控亚洲贸易的主要是葡萄牙、西班牙的商人,但随着荷兰和英国的崛起,双方在亚洲的政治生态平衡即将打破。
真田家正好可以同荷兰人合作,一边出技术一边出人,同时九州正好作为贸易基地存在。
由于日本落后的铸币技术,各方面实在太缺铜钱了。
金银虽然不缺,但不可能普及到全国,还会造成通货紧缩等各种经济问题。
如果能依靠对外贸易获得铜钱的话,也能有效缓解社会矛盾。
最重要的是,战后那么多失去领地的武士也就有地方安置了。
“源次郎去九州倒也不是不行,但你打算给你弟弟多少领地?”真田昌幸双手抱于胸前,一脸正色地说道。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同真田信幸讨论真田信繁的待遇问题。
两个儿子都很优秀,真田信幸继承家督之位是未来的日本之主,自然也不能亏待了真田信繁。
“岛津家所领,全归源次郎。”真田信幸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真田昌幸点了点头,“57万石,不多不少正合适。”
“父亲别光说我啊,现在我的弟弟安排完了,父亲你自己的弟弟打算如何处置?”真田信幸眨了眨眼睛。
真田昌幸哈哈一笑,“你这臭小子倒编排起吾来了。”
作为真田家幕后功臣,真田信尹对于真田昌幸来说就像丰臣秀长之于丰臣秀吉,重要性不言而喻。
“信尹的领地吾已经想好了,上总怎么样?”真田昌幸接着说道。
“上总?”真田信幸找到上总的太阁检地账,“38万石?”
“没那么多。”真田昌幸摇头说道:“德川家康已经跟吾交了底,上总只有29万石。”
“当年转封关东之时,德川家康为了尽量少给家臣分发知行地,刻意多报了上总的石高。”
真田信幸:.......
好吧,抠门这方面德川家康还是太有权威了。
“说到德川家康,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德川家?”真田信幸继续问道。
真田昌幸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随着年纪增大真田昌幸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家康简直太识时务了,以至于让吾不忍心过于苛责他。”真田昌幸哭笑不得地说道。
“德川家实际有200万石高的领地,若是削减太多倒显得吾不讲道理,可若是留太多,吾又怕到时候领地不够分。”
丰臣家直领不足的问题在丰臣秀吉死后展现得淋漓尽致,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真田家肯定是要拿大头的。
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真田昌幸肯定是要先保证真田家在战后的直领在天下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
“既如此,不如拆分德川怎么样?”真田信幸提议道。
真田昌幸眼神一动,示意真田信幸继续说下去。
“给德川留30万石,但是领地一分为二,同时德川家名取缔改回松平苗字。”
“龟王丸入继松平宗家领20万石,至于德川秀忠给他10万石也就行了。”真田信幸缓缓说道。
德川家表高只有150万石,砍成30万石也不算太苛刻。反正历史上德川家也是这样对毛利辉元的。
真田昌幸扯了扯胡须,突然嘴角一勾,似乎有了什么好主意。
........
大阪,德川屋敷。
与毛利辉元等人不同,德川家康的待遇明显好得多。
不但可以自由出入大阪城,而且被允许继续住在之前的屋敷里。
德川家康也很懂分寸,抵达大阪城之后便深居简出,绝不惹麻烦。
“父亲,听说过两天要在六条河原将小西行长等人斩首,真田家心真黑啊。”德川秀忠心有余悸地说道。
不光是小西行长,斩首名单里还有安国寺惠琼、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等人。
德川家康轻蔑一笑道:“这些人不过是替石田三成挡了一刀罢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征朝失利以及知行分配不公引起的,石田三成作为两件事的总奉行难辞其咎。”
“可谁让石田三成投了真田呢,浅野长政又有高台院力保,自然是其他三个奉行被推出来挨刀。”
高台院便是宁宁。现在的情况宁宁显然不可能再以北政所自居,所以奏请天皇后获赐高台院的出家院号。
“至于小西行长和安国寺惠琼,一个早就该死,一个则是为西军大名担责罢了。”德川家康看得很透彻。
西军大名那么多,除了几个挑起关原之战的罪魁祸首之外,其他人肯定是能保命的。
丰臣家内部的背锅人选是增田长盛等人,外部背锅的那就是岛津、小西和安国寺惠琼了。
“那父亲就不担心本家么?”德川秀忠心慌不已地说道。
德川家康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德川秀忠,“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吾要直接投降了吧?”
“当年北条氏政父子的下场,我德川家决不能重蹈覆辙。”
“一场注定赢不了的合战,与其自取灭亡不如留些体面。”
“且宽心吧,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这对父子,不会把事情做绝的。”德川家康拍了拍德川秀忠的肩膀,既是在安慰对方也是在安慰自己。
别看他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实际上德川家康心里也很慌。
正说着,门口响起脚步声。
本多忠胜推开门往边上一让,“主公,石田治部少辅来了。”
德川家康瞬间起身,躬着身子亲自到门口相迎。
石田三成手里攥着两张知行状心情忐忑地走了进来,他就不懂了,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来宣读对德川家的处置。
而且说起来他和德川家康的私交还不错,石田三成更拉不下脸了。
特别是看到如此热情的德川家康.......
“江户大纳言多礼了,快请坐。”石田三成连忙还了一礼。
德川家康慌忙摆手,“可不敢再称大纳言,治部少辅叫我次郎三郎即可。”
石田三成当然不至于这样喊,缓缓说道:“德川大人,在下的来意想必你也猜到了,那在下就有话直说了。”
“关于德川家的处置,内府大人和信浓大纳言殿已经有了裁定。”
“首先。”石田三成停顿一下,“德川家需将苗字改回松平。”
“其次,德川大人需要隐居,卸任家督之位。”
德川家康轻轻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相比于这个,他更想知道德川家的领地还能剩多少,又会被改易到何处。
“至于德......至于松平家的领地,会一分为二。”石田三成继续说道。
德川家康手一抖,他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一旁的德川秀忠忍不住问道:“怎么分?”
“分给谁?”
“分多少?”
石田三成抖开手中的朱印状,朗声读道:“德川家所领由150万石削减至30万石。”
德川家康身子一颤,咬了咬牙没有言语。
德川秀忠刚要起身,又被德川家康按了下来。
“松平一分为二,宗家20万石由内府大人与小松殿之子继承,其余10万石则由秀忠殿继承。”
德川秀忠听完心碎了一地,要不是德川家康一直掐着他的大腿,他真想当场表示抗议。
30万石,打发叫花子吗?
呸,心真黑!
德川家康深吸一口气,“那么这两块领地具体在何处呢?”
石田三成答道:“既是松平,自然是三河了,龟王丸殿将获得三河20万石。”
嘶.......
德川秀忠腿上一阵剧痛,诧异地看向德川家康,掐的这么用力干什么?
“那秀忠呢?”德川家康欲哭无泪地问道。
石田三成轻声说道:“安房,安房10万石由秀忠殿继承。”
“啊!”德川秀忠直接痛地跳了起来,不停揉着大腿。
咋还越掐越重了呢!
德川家康哭了。
上一次他流泪还是织田信长死的时候。
倒不是因为有多伤心,而是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可这一次,他宁愿不回去。
三河,那是德川家的老伤心地了。
安房,他现在一听这名字就有一股尿意。
三十万石的领地他确实能接受,但真的不能换个地么?
哪怕.......哪怕去出羽或者奥州都行啊!
“德川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哭成泪人的德川家康,石田三成不太懂为什么德川家康反应这么强烈。
德川家康抽了抽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事,许是风沙入了眼。”
“还请治部少辅回禀内府大人和信浓大纳言殿,在下德......松平家康.......多谢真田家的大恩大德!”德川家康欲哭无泪地说道。
“既如此,在下告辞!”
石田三成刚走两步又回头说道:“对了,真田大纳言殿特别嘱咐,希望德川大人保重身体,切莫因此事劳心费神。”
德川家康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地表情,真田昌幸还是个忠厚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