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妙心寺。
作为临济宗妙心寺派的大本山,妙心寺在战国时代的信众非常之多。
全国共有5000多座临济宗寺庙,而其中属于妙心寺派的便有3000多座。快川绍喜、虎哉宗乙等高僧皆是出自妙心寺派。
妙心寺主持的妹妹先后成为织田信忠的乳母以及织田信长的侧室,与织田信长生下的女儿后来又成为丰臣秀吉的侧室。
因为这些原因,妙心寺获得了织丰集团武士们捐赠的巨额供奉,发展迅速的同时也成为不少武士的墓所。
时值3月,一年一度的赏花大会又在各地召开。
妙心寺内的樱花含苞待放,不少性子急的花骨朵已经偷偷绽放出笑容。
往常人声鼎沸的妙心寺今天却没什么人,偌大一个寺院中只有一棵樱花树下有2道身影。
“阿千,要不回去了吧?”
“道三说你的身体要静养。”
真田信幸从身后拥住池田千,双手放在池田千的身前紧紧贴住对方。
池田千微微摇头,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墓碑。
“主公,妾死之后,能在这里立一块碑么?”
池田千的身前,是刚刚迁移过来的池田恒兴、池田元助两人的墓碑。
丰臣秀次的遗孀、池田千的妹妹若政所上个月也去世了,真田信幸在妙心寺为池田家捐赠了一处大殿放置池田家的牌位。
池田千现在就在妙心寺静养,居住的院子叫“安养院”,也是真田信幸出资修建的。
“别成天把死字挂在嘴边,秀信还未成婚呢,你不想看着我们的儿子娶妻生子么?”真田信幸轻声说道。
听到真田秀信的名字,池田千苍白的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
“婚事定下了?”池田千转身,将头埋在了真田信幸的胸口。
真田信幸心中一痛,知道池田千是放心不下家人。
“定下了。”
“锅岛直茂的三女彦菊姬,下个月举行婚礼。”
“婚礼结束之后,秀信正式入继池田家,转封出羽山形城。”
听完真田信幸的话,池田千闭着眼睛一脸的满足。
“最上家的领地的么,听说有30万石?”
真田信幸点头道:“是,以后秀信也能独当一面了。”
“还有忠义,森家的领地也定下来了,美浓岐阜城,也是30万石。”
一滴热泪从池田千的眼角划过,抱着真田信幸的手更用力了。
“20年弹指一挥间,妾只恨不能再多陪伴主公一些年头。”
1582年第一次与真田信幸相识,1584年成为真田信幸的侧室,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携手近20年了。
往日的甜蜜涌上心头,池田千心中无比满足。
“主公,妾身好困.......”池田千站立不稳地呢喃道。
真田信幸跪坐下来让池田千躺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爱妾的长发,“睡吧,梦里我们还能再见的。”
“这是一个约定么?”池田千睫毛微动,嘴角勾勒出浅浅的笑意。
真田信幸低头吻在池田千的眼眉,“是的,阿千应知吾从不骗人。”
“我们拉钩。”
十指相扣间,池田千安静地垂下了头。
一片静谧中真田信幸低声唱起了歌谣。
三五瓣樱花随风飘落,6枚永乐通宝在地上排成两行,指引着三途川的亡魂......
庆长6年3月22日,池田恒兴之女、真田信幸的侧室、森忠义和真田秀信的生母岩村夫人池田千逝世。
朝廷追赠从三位,天皇赐诫名“安养院殿妙心正德大姉”。
......
京都,六条河原。
小西行长、安国寺惠琼、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跪在岸边,五人的脸上尽是悲凉之色。
负责监斩的是备前宰相宇喜多秀家。
“五位,可有遗言?”宇喜多秀家孤身立于河边,面朝着小西行长等人。
“备前宰相,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安国寺惠琼破口大骂道。
当初宇喜多秀家加入西军正是由他负责劝说,结果却是给西军招来了祸事,这让安国寺惠琼备受打击。
“如果骂吾两句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你尽可以再大声一些。”宇喜多秀家面无表情地说道。
安国寺惠琼朝宇喜多秀家吐了口唾沫,随后不再言语,引颈就戮。
增田长盛、长束正家等人也对宇喜多秀家怒目而视,口中高呼宇喜多秀家忘恩负义,辜负了太阁殿下的信任。
宇喜多秀家握紧拳头,挣扎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了沉默。
解释没有意义,纵使背负骂名,但宇喜多秀家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问题。
丰臣秀赖已经顺利就任关白,虽然藏入地没了,但至少丰臣秀吉一手建立的丰臣家存续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丰臣家转做公卿之后,以后就和朝廷绑定世袭罔替了。
武家尚有家名断绝一说,但公卿从古至今却是与国同休。
轮到小西行长的时候,小西行长拒绝了南光坊天海的诵经。
“备前宰相殿,能否满足在下一个小小的要求?”
宇喜多秀家点头道:“说吧。”
小西行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能否请黑田甲斐为在下举行忏悔仪式?”
京都的大名里,和小西行长有交情的基督徒只有黑田长政。
“容吾通禀一下内府殿。”宇喜多秀家立刻派人前去通知真田信幸。
石田三成闻讯之后也赶来向真田信幸求情,最终真田信幸同意由黑田长政前往主持。
很快,黑田长政便赶到了刑场。
在黑田长政举行的仪式下,小西行长连续三次将手中由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三世的王后玛格丽特·冯·奥地利所赠的圣母玛利亚像举过头顶。
做完一切后,小西行长闭着眼睛决绝地诵读了最后一句圣经。
长刀挥下,小西行长的头滚出去老远。
石田三成将小西行长的尸首收敛,在得到真田信幸的允许之后准备亲自送回九州的基督教堂安葬。
行刑结束后,宇喜多秀家亲自前往真田屋敷找真田昌幸复命。
正好真田信幸也在,倒是省得宇喜多秀家再跑一趟了。
“左府殿,内府殿,如今在下的手上已经沾满了丰臣家武士的鲜血,不知可还有什么事是需要在下去做的?”
宇喜多秀家心情复杂地看着真田昌幸父子,这段时间他的心里同样十分煎熬。
可为了丰臣家,为了给丰臣秀赖一点助力,他没有别的选择。
虽然真田家确实信守承诺做得很好,但宇喜多秀家不敢赌未来会不会有变数发生。
只有尽可能保全丰臣家的实力,这样即便未来有变,他这个“丰臣分家”至少能给丰臣秀赖以及丰臣秀赖的儿孙提供一条退路。
“备前宰相的诚意吾是看在眼里的,此后你便安心奉公即可。”
“大和丰臣家名由你继承,备前、美作旧领安堵,并加增播磨三郡,所领65万石!”
“如何?”真田昌幸将朱印状和天皇的纶旨摆在了宇喜多秀家的面前。
宇喜多秀家长舒一口气,郑重将两张书状收好。
以后,他就是正儿八经的丰臣秀家了。
“不知,宇喜多家.......”丰臣秀家欲言又止。
他做出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虽然报答了丰臣秀吉的恩情,但对宇喜多家而言却是不太公平。
真田信幸立刻说道:“八郎不必担心,本家已经决定由源次郎和阿旭的次子入继宇喜多家,但马8万石将是宇喜多家新的领地。”
“以后宇喜多家将享受本家一门待遇,位居山形池田氏、骏河木曾氏、三河松平氏、周防京极氏之后。”
木曾义信刚刚转封骏河10万石,此前领有骏河一国的中村一氏则转封加贺20万石。
听完真田信幸的安排,宇喜多秀家彻底服气了。
“内府大人将一切考虑地如此周到,在下感激不尽。”
“从今以后,我羽柴八郎秀家将会尽心尽力为真田家效力。”
“至于秀赖殿......还请左府殿和内府殿多多照拂吧。”宇喜多秀家长叹一声,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欣慰。
搞定了丰臣秀家,真田家替代丰臣家成为日本之主的路就无惊无险地走完了。
没有流血、没有“大阪冬夏之阵”,一切都处于平滑过渡,完全是皆大欢喜。
6月。
真田信繁带着大军从水路攻入萨摩,并让威廉亚当斯用大炮直接轰击岛津家的居城内城。
随着陆路、水路都被封锁,在经历近一年的重重包围后,岛津家弹尽粮绝之下终于无力支撑。
立花宗茂指挥的九州大军随即发动强攻,岛津义久、岛津义弘最终接受了近卫前久的劝降。
6月11日,伊作城、内城、都城等岛津家各处城池全部开城。
岛津义弘、岛津义久、岛津丰久三人切腹,岛津氏一族被分散打乱到各国安置。
岛津家名由真田家臣岛津忠直之子岛津利忠(信浓岛津氏)继承,所领萨摩伊作城知行5万石。
先后死了三任丈夫的岛津龟寿成为真田信繁的侧室,萨摩平定。
真田信繁就地成为萨摩、日向、大隅57万石大大名,同时叙任从三位权大纳言。
石田三成迅速进入九州检地,大谷吉继之子大谷吉治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跟随石田三成做事。
立花宗茂、黑田孝高、锅岛直茂、加藤清正等九州大名也很快抵达了大阪,检地期间他们需要在大阪等候结果。
“唉!”
“早知道当年就不瞒报那么多了!”
大阪城黑田屋敷内,黑田长政欲哭无泪地对着黑田孝高说道。
黑田孝高藏在头巾下的脸上同样有些后悔。
但很快黑田孝高便调整好了心态。
“话是这么说,但若是当初不瞒报,入朝作战时本家就得负担20万石的军役啊!”
“而且......谁知道天下会是如今的局面呢?”黑田孝高无奈摇头。
黑田长政往前挪了挪,继续说道:“听闻福岛少将已经获封备中备后40万石,京极侍从长门、周防30万石。”
“连备前宰相都入继了丰臣,父亲你说本家能有多少加增啊?”
黑田孝高沉声道:“真田家比起太阁可是忠厚多了,自然不会亏待本家。”
说完这话,黑田孝高自己都忍不住气笑了。
当年丰臣秀吉还是织田家“军团长”的时候他就是丰臣秀吉的与力,本能寺之变后他正式成为丰臣秀吉的家臣。
小牧长久手之战他坐镇大阪指挥兵势打赢了岸和田城守卫战,丰臣秀吉撤军之时他在小牧山担任殿军保障丰臣大军顺利撤退。
九州征伐他收复失地,入朝作战他出谋划策。
20年尽心尽力只换来了12万石的领地,黑田孝高当然是不满意的。
“主公!”
“隐居殿!”
正当父子二人纠结之时,后藤又兵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凭借关原之战的英勇作战,后藤又兵卫战后也获得了真田信幸下发的感状,并得到了从六位下隐岐守的官途。
“隐岐守,你从九州回来了?”黑田长政这会儿看后藤又兵卫的眼神就顺眼多了。
黑田长政也不知道后藤又兵卫是什么时候和真田信繁有私交的,不过也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让他对后藤又兵卫的感官好了不少。
“主公,好消息!”
“萨摩大纳言殿和石田治部少辅、大谷大学助联名签署的知行状已经呈交到大阪,只等左府殿和内府殿签字画押后便可以施行了!”
后藤又兵卫十分振奋,而黑田长政则迫不及待地问道:“可知道本家知行多少?”
“丰前一国!”后藤又兵卫咧着嘴答道。
“丰前一国尽归本家所有,其中还有内府殿特地给隐居殿的养老料三万石,加起来一共33万石!”
“本家此前所领不过12万石,一下就给加增了20万石,真田家真是大方啊!”后藤又兵卫大笑着说道。
不过等后藤又兵卫说完,他却发现黑田长政和黑田孝高并没有多么高兴,反而还有些.......失落?
“主公,难道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么?”后藤又兵卫疑惑地问道。
黑田长政突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父亲,怎么办?”黑田长政转头看向黑田孝高。
黑田孝高两手一摊,“想笑就笑吧。”
“好歹33万石呢!”
黑田孝高叹了口气。
就这还得多亏真田昌幸父子确实是忠厚之人,不然要是随便给加增几万石转封到别处,他还没地儿哭呢。
“哈.......哈哈.......哈哈哈.......”黑田长政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哈!”后藤又兵卫则放声大笑起来。
黑田长政瞬间觉得后藤又兵卫不可爱了,这混蛋总是这般看不懂眼色。
与此同时,大阪的浅野邸中,斋藤福也带着真田信幸的亲笔信找到了浅野幸长的夫人。
“内府殿有令,请浅野大人即刻从关东返回大阪。”斋藤福将信递到浅野夫人手中。
浅野长政负责关东和奥羽的重新检地,浅野幸长目前在真田信尹麾下负责德川家领地的全面接收工作。
“不知是何急事?”
斋藤福轻声说道:“大好事!”
“浅野家转封筑后柳川城,有35万石呢!”
“35万石?”浅野夫人顿时激动起来。
斋藤福眼中一黯,“安养院殿的遗言,希望内府殿多照顾一下夫人。”
“毕竟夫人是安养院殿唯一在世的妹妹了。”
浅野夫人听完直接愣住了,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姐姐她......确实找了个好的归宿。”
“内府大人,果真是天下无双之武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