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遣散?”
“这怎么可以!”
“是啊,这于礼不合啊!”
“此亘古未有之事,吾等岂能同意?”
当天皇要遣散全部女官并要将所有皇子送去出家的消息传回朝廷之后,京都的公卿们瞬间炸了锅。
皇宫内的女官几乎全是京都公卿之女,这其中牵扯的政治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加上这种事太过骇人听闻,一时间朝廷上下全部表示无法接受。
三条公广、近卫前久、菊亭晴季三人同样骑虎难下,这种任务不管是摊在谁的头上都是烫手山芋。
“此等恶事,吾等实难从命!”
“内大臣何在,我们要与内大臣当面痛陈利害!”
数十名公卿群情激奋地围着三条公广等人,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
近卫前久和菊亭晴季一大把年纪了相对沉稳一些,而三条公广则有些急了,还想再解释解释。
“诸位,事情并非.......”三条公广刚开了个头,近卫前久和菊亭晴季连忙将三条公广拉住,摇着头示意三条公广不要再往下说。
而边上陷入激动的公卿们并没有注意到三人的异常,依旧自顾自地叫嚷着。
“吾之女辉子刚刚才产下皇子,第五皇子尚不足月,岂能离宫?”
说话的是正二位权大纳言日野辉资,家格为“名家”。
“不错!”
“吾之女基子也刚刚诞下第六皇子,现在天皇尚未退位,岂能将这等年纪的皇子送入寺庙?”
持明院基孝也立刻出声附和。这是“羽林家”持明院家的当主,官居正二位中纳言。
两人说完,现场的公卿又是一片响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事实上他们也不是反对真田家将真田氏之女送入皇宫,他们只是觉得真田家的“吃相”太难看了。
将其他女官和皇子全部遣送出宫,那他们的地位将无法得到保障。
特别是对于已经诞下皇子的几家而言,这等于是在否定他们的政治地位和权柄。哪怕京都的公卿们已经是路边一条了,但这可是他们仅存的最后一丝体面啊。
“龙山公,天皇的女御前子可是你的女儿,你难道能咽得下这口气?”
由于后阳成天皇没有皇后和中宫,担任女御的近卫前子是事实上的“后宫之主”,近卫前子所生的第三皇子也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
见众人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近卫前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翼翼地捂住怀里那张价值1万石御料地的宛行状,近卫前久表示嫁出去的女儿哪有这沉甸甸的知行状来得实在。
况且近卫家作为五摄家之一,压根不需要靠什么女御、皇子来提升家格。
当年要不是丰臣秀吉舔着脸找他,近卫前久才不会把女儿送到皇宫。毕竟自南北朝之后,已经不再发生摄家之女送入皇宫之事了。
“这.......吾现今已无官职在身,此事与吾无关。”近卫前久选择了置身事外。
见近卫前久屁都没放一个,其余的公卿纷纷露出失望之色。
“哼!”
“当初朝仓孝景倒行逆施,擅开天下恶事之端。”
“如今真田家此举,与当年朝仓孝景比之又有何异?”日野辉资愤愤不平地说道。
朝仓孝景便是越前朝仓家第七代家督,也被称为“英林孝景”。凭借在应仁之乱中跳反,朝仓孝景成功让朝仓家成为越前守护代。
朝仓孝景在越前大肆侵占寺社、公卿的领地,并重新颁布已经废弃多年的“半济令”。
所谓“半济令”便是地方守护将本该上缴给朝廷公卿的年贡截留一半,对公卿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自南北朝统一后,幕府已经停止施行“半济令”。
朝仓孝景重新发布半济令,各地武士纷纷效仿,开始大肆侵占公卿领地,因此被视为“天下恶事的始作俑者”。
“日野权大纳言,你这话言重了吧?”菊亭晴季坐不住了,怎么能把天下第一忠臣真田家跟朝仓孝景放一起呢?
你们这群人可以不在乎真田家给的几百石御料地,但我菊亭家不光有1万石御料所,我个人在甲斐还有5000石养老料啊。
“可别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满朝公卿于不顾!”
“左大臣和内大臣父子,对我们可是不薄啊。”菊亭晴季饱含深意地看向日野辉资。
不少公卿也点头表示认可。
但日野辉资却沉声道:“真田家不过是延续织田与丰臣善事朝廷之旧事罢了,何足称道?”
“若无我等支持,真田家岂能如此轻易开幕?”
真田家给朝廷开出30万石的御料所确实很多,但京都张嘴吃饭的人太多,分到各家手里的就少了。
而且摄关家和清华家这些顶级公卿占了其中大头,再下面的羽林家、名家这些底层公卿的日子其实也不太好过。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说穿了还是嫉妒心理在作祟。日野辉资的话也代表了许多底层公卿的心声。
而听完日野辉资的话,菊亭晴季瞬间沉默了。
看来是真田家的小米儿太养人了,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已经忘了几十年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等等,你是谁?”
“在边上抄抄写写的是在做什么?”
这时,突然有公卿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生面孔一直在记录着什么。
河尻秀长停下笔,咧着嘴说道:“诸位不必管在下,你们继续,继续。”
别停啊,你们说得越多,我这里记录的内容就越多,事后我的奖赏就越多啊!
河尻秀长也不避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
日野辉资好奇地凑了上去,等瞥见河尻秀长记录的内容之后当场尿了。
“不.......不是?”
“吾何时成了足利余孽了?”日野辉资胡子都扯掉了好几根。
河尻秀长坐直身体,有条不紊地答道:“真田开幕乃天下皆知之事,日野大人身为朝廷权中纳言,不可能不知道吧?”
“听闻阁下名讳中的辉字乃是拜领的前足利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偏讳?”
日野家和足利幕府的关系非常紧密,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正室“日野富子”便是出身日野家。基于这层关系,日野家在京都周围有许多知行地。
48年前,日野家的当主日野晴光病逝,其子日野晴资早夭,日野家陷入绝嗣危机。
当时的畿内霸主三好长庆为了削弱足利义辉的实力,与足利义辉分别扶持一个人打擂台。
最终足利义辉获胜,广桥氏出身的日野辉资成为日野家当主,并按照日野家惯例拜领幕府将军偏讳。
“足利义辉已经逝世好几十年了,日野大人依旧保留辉字,想来是对足利幕府依旧心存感激吧?”
“既如此,在下所记述的,日野权大纳言因感念足利幕府恩惠而蔑视真田家之说,也是合情合理的吧?”河尻秀长咄咄逼人地看着日野辉资。
日野辉资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也知道足利义辉都死了几十年了,那你还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做什么?
而且,自己什么时候蔑视真田家了?
“阁下何人,胆敢在此大放厥词?”持明院基孝立刻出声呵斥。
河尻秀长不慌不忙地起身向公卿们行了一礼,“在下乃真田家臣、内府殿侧近、信浓伊那郡高远城主、京都所司代监察役、从五位下河尻肥前守秀长。”
河尻秀长此言一出,在场公卿瞬间乱作一团。
“真田家的人?”
“怎么会有真田家的武士在场?”
公卿们惊慌失措地看着河尻秀长,而更多人则一脸怒容地看向三条公广和近卫前久等人。
聚会有真田家武士参与,这么大的事,你们三个为什么不提前通个气?
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吗?
日野辉资顿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缓缓将手伸向那张记录了公卿言行的纸。
河尻秀长也不制止,只是嘴里轻飘飘地说道:“日野权大纳言莫非是要毁坏证据?”
“好啊,那在下只能如实向内府殿禀告了。”
“来人,日野辉资意图谋逆,被我抓了现行,立刻向内府殿请求大军包围此地!”
河尻秀长故作惊慌地便开始向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地呼喊着。
日野辉资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公卿们哪敢就这样让河尻秀长离开,纷纷上前拦住河尻秀长。
“肥前守,莫急莫急。”
“我没急啊?”河尻秀长两手一摊。
持明院基孝赶紧说道:“肥前守,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你们方才所言皆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是我故意编排?”河尻秀长高举着手中的白纸黑字大声说道。
难道不是吗?
公卿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持明院基孝抓住河尻秀长的手,也从纸上找到了关于他的言行记述。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直接让持明院基孝原地升天。
“岂有此理,尔竟敢说第六皇子并非天皇血脉?”持明院基孝浑身颤抖着,气得七窍生烟。
河尻秀长瞥了对方一眼,语气逐渐恶劣起来。
“怎么?”
“难道还是我肆意捏造的?”
“那我问你,方才阁下所言,第六皇子是何时出生?”河尻秀长厉声问道。
持明院基孝下意识地说道:“上月刚生,这有什么问题?”
“哈哈,问题大了!”河尻秀长嗤笑一声,“据在下所知,天皇陛下早在四年前就不曾再临幸女官。”
“阁下之女竟能在上月产下皇子,莫非这第六皇子乃是上天所赐?”
持明院基孝人傻了,这种事可是公卿间的绝密,眼前这个真田家的武士从何知晓?
环顾四周,持明院基孝发现刚刚还在边上的菊亭晴季和三条公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而就在众人傻眼的时候,河尻秀长抖了抖朝服的袖子,“好叫诸位知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猪熊教利已经在家中被捕。”
“尔等,好自为之吧。”
说完,河尻秀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群公卿面面相觑。
一些不明所以的公卿还在纳闷,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猪熊左近卫少将因何事被捕?”
“嘘......不可说,不可说也。”边上另外一人赶紧捂住对方的嘴巴。
.......
“别打了,吾说!”
“吾说!”
京都新城一间屋舍内,满身鞭痕的猪熊教利哀嚎着求饶道。
真田信幸放下手中的茶碗,轻声说道:“既然愿意说,那就说清楚。”
“陛下的女官中,到底有几人与你有染?”
“就一个!”
“真的,就一个!”猪熊教利耷拉着脸答道。
“呵!”真田信幸将碗中的茶汤往猪熊教利的头上一泼,“可据吾所知,明明有7人!”
“哪有这么多!”猪熊教利立刻反驳道,“最多就五个而已。”
“嗷~~”
“五个啊,那么是哪五个呢?”真田信幸笑了。
猪熊教利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主动露馅了。
但一想到那些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红颜知己们,猪熊教利心有又十分不忍。
唉,谁让他们都是苦命鸳鸯啊。
“怎么,不愿说?”
“那吾来猜一猜?”
“中典侍水无濑?”
“要不广桥局?”
“嗯......应该不是。”
“和广桥局私通的乃是花山院忠长,和你应该没关系。”
“难不成是......”
“等等!”就在真田信幸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猪熊教利突然打断了真田信幸。
“内大臣方才说,广桥局和花山院忠长有染?”猪熊教利不可置信地看着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嘴角一翘,“怎么,你不知道?”
“花山院忠长是个识时务的,昨天连夜来向吾禀明了实情。”
“呐,这是他主动陈述的经过,你要看吗?”真田信幸拿起桌上的一封罪状放在猪熊教利的眼前。
猪熊教利顿时破口大骂道:“荡妇!”
“明明说只爱我一个的,竟敢与旁人私会,欺人太甚!”
真田信幸一听顿时乐了,猪熊教利这种想法要不得啊,怎么能“公车私用”呢?
“既然如此,那吾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猪熊教利咬牙切齿地说道。
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又何必在这里死扛!
“在下确确实实只与5个典侍有染,寒舍台前阶下的土里埋了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述了一切,内府殿一看便知。”
真田信幸朝边上的小山田茂诚点了点头,后者立刻派人去猪熊邸取日记。
“那么,其他人呢?”真田信幸示意猪熊教利继续往下说。
猪熊教利舔了舔嘴唇,心里暗道:“内大臣喝的茶不错,一尝就知道是远江挂川城的牧之原茶。”
“宫中女官应该有17人参与,具体的内大臣可问兼康赖继。”
“兼康赖继乃是宫中牙医,我们多是通过此人与宫中女官联络约定私会地点。”
真田信幸懵了,17个?
天皇宫中的女官拢共18个,合着你们这群人直接一网打尽了是吧?
也不对,好歹还给天皇留了1个,看来也都是些忠厚之人啊。
“吾只想知道,那个硕果仅存的人是谁?”真田信幸沉声道。
猪熊教利一挑眉,“女御前子殿。”
“毕竟是近卫家之女,又是太阁养女。家格太高,我们不敢招惹。”
“而且......真骗到手了,没那么好哄。”猪熊教利俊美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失落。
面对近卫前子这样的身份,他这张好看的皮囊并没有用武之地。
真田信幸轻叹一声,对着身旁的铃木忠重说道:“小太郎,传令!”
“近江、摄津、丹波、山城、若狭、大和、河内、播磨八国封锁各处街道,京都全面戒严,无令不得放走一人。”
“问出详细人员名单后,让水野胜成和福岛正则带人按名单抓人,宁杀错勿放过!”
“京都的风气,是时候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