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是真不错啊!”
“还有这榻榻米,真软!”
京都御所内,真田昌幸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卧室中的陈设,嘴里不断发出满足的称赞声。
满屋的南蛮物和明朝制品,让出身信浓的“山猴子”大开眼界。
他已经辛劳一辈子了,是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源三郎,这御所造价不便宜吧?”
高兴完之后,真田昌幸突然又觉得有些心疼。
作为筑城名人,真田昌幸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京都御所的筑城工作,但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真田信幸笑着说道:“父亲,修御所花费的都是大阪城库余的金判。”
“其中很多还是当年的大和大纳言攒下来的。”
“太阁生前还在筹备第三次入朝,所需军费本来已经凑齐,但因为太阁突然离世,此事便作罢了。”
真田昌幸哈哈一笑,兴奋地拍了拍身前第一口南蛮钟,“所以吾能入住这样的精致御所,还得感谢大和大纳言和太阁殿下咯?”
“这么看来,丰臣家的恩惠还真是还都还不完啊!”
真田昌幸小嘴一咧。这又是送钱送粮,又是送地送天下的,太阁还是太大方了啊。
说着真田昌幸又开始掏出那封天皇诏书,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但每次看心里依旧充满了惊喜。
看着兴奋不已的真田昌幸,真田信幸也莞尔一笑,“恭喜父亲,可以称大将军了!”
“哈哈哈哈!”真田昌幸放声大笑,“你啊你,吾真是从未如此开心过。”
“这可是征夷大将军,是信玄公也不曾做到的事!”真田昌幸一脸振奋地说道,“放20年前,我哪怕是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啊。”
最开始,他也只是想复兴武田家罢了,一不留神就当上了征夷大将军.......
说完,真田昌幸又招呼真田信幸坐下。
“源三郎,这天下虽已入得真田家之手,但如何治理,却也是一个大问题啊。”
见真田昌幸的神色开始凝重起来,真田信幸也意识到真田昌幸是遇到问题了。
“父亲如有疑虑,不妨展开说说?”
真田昌幸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此去关东,再接收了领地之后,吾对东国的局势已经有了初步的理解。”
“问题不少啊。”
“别的暂且不提,目前最大的一个隐患是,缺钱!”真田昌幸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铜钱在西国地区本就不流通,加上地处对外贸易的前沿,问题还不算突出。”
“但是东国地区.......”真田昌幸欲言又止,不停摇头。
缺钱,这不是说真田家的财政有问题。
相反,真田家在全面接收了丰臣藏入地之后,已经获得了全国各大金矿、银矿的所有权,新成立的幕府本身是极度有钱的。
问题出在底层劳动人民身上,天下急缺能用以流通的铜钱。
这也是贯穿整个安土桃山时代的社会问题,自勘合贸易断绝之后,天下苦“钱”久矣。
在以往,战国乱世中各大名都是各管各的,这种情况还不算大问题。
但随着织田信长逐步建立近畿霸权,天下逐渐归于一统之后,这种缺钱的现象就集中爆发了。
缺少能够流通的货币,导致日本的商品经济非常不活跃。后期已经只能被迫选择“以物易物”,这也是丰臣秀吉为什么施行石高制的根本原因。
西国地区因为长期兼顾对外贸易,再加上有石见银山的存在,铜钱的流通问题还不算严重。
但是在经济相对落后的关东地区,一直都是使用铜钱的,而其中占据绝大部分的便是明朝的永乐通宝。
现在的情况是整个国家都缺少优质铜钱,但优质铜钱早就被大名和商人握在手中,市面上流通的优质货币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以大米为主要流通手段的现象将会持续加剧。
最重要的是,这会出现垄断。
垄断就会造成幕府失去大米的定价权。
而大米作为天下稳定的第一要素,一旦被商人们掌握,将会给整个社会带来巨大的矛盾。
真田信幸轻轻一叹,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但也是如今的真田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丰臣秀吉急于发动入朝作战也有刺激经济流通的因素,通过大规模对外入侵来盘活死气沉沉的底层消费市场。
“父亲,事实上我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已经让源次郎在九州组建对外的贸易船队。”
“只要幕府能长期维持对外贸易,有源源不断的钱能进入日本,这种现象便会得到改善。”真田信幸解释道。
真田昌幸摸着下巴,沉吟道:“可自勘合贸易断绝之后,九州的贸易都被南蛮人控制在手里。”
“想要与南蛮人做生意,就得允许他们传教,那群切支丹,可不是好相与的。”
随着真田家成为天下人,关于如何对待南蛮商人和天主教的问题也渐渐摆在了真田昌幸的案头。
真田昌幸并不排斥南蛮人,但问题在于这些南蛮人并不是单纯做生意,耶稣会还兼顾着传播天主教的任务。
以往还是地方大名的时候,真田昌幸还对此不太感冒,但成为征夷大将军之后,真田昌幸也意识到若是任由天主教发展下去,是会对真田家的权威造成毁灭性打击的。
那群切支丹整天真主面前人人平等,从日本赚钱也就罢了,还要挖真田家的统治根基,这如何能忍受?
“正因为耶稣会长期把持了日本的对外贸易,这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
“所以,真田幕府虽然要推行对外贸易政策,但却也不能让耶稣会一家独大。”真田信幸缓缓说道。
真田昌幸眉头一挑,“源三郎是想说那个叫威廉的南蛮人?”
“他与其他南蛮人有何不同?”
虽然这个时期的日本对欧洲的一些情况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但也只是浮于表面。
对于真田昌幸而言,这群南蛮人都长得一个样,没什么区别。
“区别可就大了。”真田信幸微微一笑。
“南蛮人之间也是有竞争和矛盾的,这个威廉出身的国家虽然也是信奉天主教,但与耶稣会却又不同。”
“简单来说,耶稣会就像净土真宗,既要赚钱也要发展信徒威胁地方。”
“而威廉所在的国家,赚钱是首要目的,他们对传教并不热衷。”
你跟真田昌幸说什么新教不新教的他可能听不明白,但一说净土真宗真田昌幸心里就有数了。
“所以,威廉可用?”
“不止可用,还要重用!”真田信幸一脸正色地说道。
真田昌幸顿时面露忧色,“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将幕府的财政完全托付给了南蛮人?”
“所以不能只用南蛮人。”真田信幸立刻答道。
“汤本三郎右卫门已经全面接收对马岛宗家与朝鲜的贸易,这条线暂时不必管。”
“源次郎现在正与琉球取得联系,归还了此前岛津家占据的琉球领土。”
“虽然幕府不能直接与明朝达成勘合贸易,但我们可以借鸡下蛋,套用琉球王国与明国取得联系。”
“朝鲜、明国、南蛮人三方共存,有竞争自然就不怕幕府的命脉被人把持。”
“如此本家才好居中协调,从中获利!”
闭关锁国是不可能的,完全开放也不现实。
日本是个高度依赖进口的国家,若是开放得太深,外部冲击带来的经济影响不是现在的真田家能够承受的。
所以,真田家必须保证在对外贸易这件事上,幕府是有决定权和选择权的。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那就要全方位的与不同势力建立贸易联系。
“琉球蕞尔小国,靠他能行么?”真田昌幸对此深表怀疑。
真田信幸答道:“日本与明朝的贸易叫勘合贸易,是需要一种叫勘合的贸易凭证,其中规定了每年到访明国的船只数量以及到访次数。”
“而琉球虽小,但却不需要勘合。”
“也就是说......琉球可以每年无限次的派遣船只进入明朝朝贡。”
听到这里,真田昌幸心中一突,这里面还有这些门道?
“可琉球能答应吗?”
“所以先归还领地以示幕府诚意,再让利以服其心,如此大事可成。”真田信幸解释道。
真田昌幸眉头稍稍舒展,但依旧心存疑虑。
“可若是贸易量一旦剧增,明国岂能不怀疑?”
真田信幸对此早有准备,嘴角开始上扬,“所以,要先把明国负责朝贡的市舶司打点好。”
“那些人,同样是认钱不认人的。”
真田昌幸不太懂,但心里大受震撼。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对明国的情况如此了解,但他清楚这么多年真田信幸的决策从未出错。
路径依赖虽然可耻,但是它管用啊!
“不管了,依照源三郎你的意思去办吧。”
“对内吾来,对外就交给你了。”真田昌幸立刻说道。
“哈!”
父子俩人相互信任了二十多年,并不存在争权的现象,这也是真田家能够崛起的关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真田昌幸索性直接把话聊开。
“另外一个问题是,稳定地方不能只靠钱,还得削弱那群大名的统治。”
“幕府初定,短期内不必担心地方大名的威胁。”
“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我们父子把事情给办了,也能给幸胜及其后人省事不是?”真田昌幸接着说道。
作为从战国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人,真田昌幸自己也是底层国人众出身,他太清楚地方大名的思维逻辑了。
如今真田家强盛还好说,地方大名自然没什么小心思。
但万一哪天幕府开始衰落,情况可就又不一样了。
所以他得确保地方大名不会持续积蓄实力,从而威胁到真田家的统治。
“父亲勿忧,这些情况我也早就有准备了。抑制地方大名的手段有的是。”
“但我们父子与大名们终究是有一份香火情的,短时间内不能做得太难看,有些事留给幸胜去做就行。”
“至于我们嘛,虽然不能明面上削减大名的实力,但可以隐晦的来。”真田信幸信心十足地说道。
对于日本武士政权而言,“削藩”是肯定要的。
但这个任务不能是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来干,吃相太难看了。
而且现在乱世才刚刚结束,地方武士和大名尚未彻底失去“血性”,要是逼得太紧又怕引发混乱。
真田幕府刚刚建立,首要任务还是维稳。
真田昌幸和真田信幸把基础打牢,剩下的事交给后人就行了。
“父亲现在已经就任征夷大将军,当迅速返回关东。”
“从今年开始,地方大名的参勤交代便正式施行。”
“如今虽说不打仗了,也总要给大名们找点事干不是?”真田信幸笑着说道。
真田昌幸深吸一口气,这征夷大将军当的真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什么事都被儿子给干了,这下他真成躺赢狗了。
这种感觉让真田昌幸心中产生了一股挫败感,但同时却又很爽。
躺赢狗有什么不好,德川家康想躺赢还没机会呢!
汪!汪汪!
.......
幕府初立,关东还有一堆事等着真田昌幸去处理,所以真田昌幸也不打算在京都久留。
在入宫拜见后阳成天皇之后,真田昌幸便决定返回江户城了。
同时,真田家的“公主”也被送进皇宫内成为后阳成天皇的中宫。
选定的人选是村松夫人和小山田茂诚的女儿,也是真田昌幸的外孙女,对外宣称是真田信幸的养女。
“这大阪与京都,真是舍不得走啊。”
一身酒气地从倾城屋回来,真田昌幸捂着肚子一脸的享受。
那群太夫太热情了,那柔情似水的眼眸真是差点把真田昌幸的心儿都给融化了。
不行,回江户之后也得选个地方好好发展一下,不然每次寻欢作乐都得专门跑一趟大阪和京都,路途实在太远了。
真田昌幸这一把年纪了,可不想这么来回折腾。
“幸胜,东西收拾完没有,准备走了!”
真田昌幸开始找寻起孙子的身影,真田信幸坐镇京都,他和真田幸胜则要一起去江户。
听到动静,正在庭院中忙活的真田幸胜连忙应声,“爷爷别急,我这就来。”
“磨磨蹭蹭的,真是一点不像源三郎!”真田昌幸嘴里一阵嘀咕。
说起孙子辈儿,他还是更喜欢武田信昌。
穿过走廊,真田昌幸很快发现了正在庭院中喂鸡的真田幸胜。
“幸胜,这鸡有什么好喂的?”真田昌幸站在走廊下问道。
真田幸胜无奈答道:“爷爷,这是父亲给我的任务。”
“这又是什么名堂。”真田昌幸好奇地凑了上去,他倒要看看喂个鸡能有什么说法。
鸡在日本还是很常见的,但多是用来打鸣报时的公鸡,一般不是作为食材来饲养。
真田家中也只有真田信繁爱吃鸡肉,真田昌幸是不吃的。
“幸胜,你怎么不喂啊?”靠近之后,真田昌幸才发现真田幸胜手里攥着米但迟迟没有动作。
真田幸胜摊开手掌,缓缓答道:“爷爷,这你就不懂了吧。”
“手里握着米的时候,这满院的鸡都围着我转。”
“但要是把米撒出去了,这些鸡就只顾着闷头吃米,也就不搭理我了。”
真田昌幸闻言一愣,很快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道理。
看着才刚刚13岁的真田幸胜,真田昌幸突然对自己这个嫡长孙刮目相看起来。
“可你若是一直不喂,这鸡如何肯与你亲近?”真田昌幸有了考校之心。
话音一落,真田幸胜立刻松开手指缝,几粒米掉在地上,瞬间引起十几只公鸡的哄抢。
“喂当然是要喂的,但喂多少、怎么喂、什么时候喂、喂给谁,也是门手艺。”
真田昌幸眼中一喜,继续问道:“可鸡这么多,每天都要吃,你手里的米总有一天是要吃完的。”
真田幸胜没有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伸手抓起一只最肥的公鸡。
“时不时杀上一只,这样不就能减少消耗了,而且还能果腹。”
“爷爷要吃么,千代夫人做鸡可好吃了。”真田幸胜提着公鸡的脖子,笑盈盈地看着真田昌幸。
真田昌幸哈哈一笑,满意地拍起手。
“哈哈哈,好!好孙儿!”
儿子优秀也就罢了,现在孙子也是个可塑之才。
自己虽然老了,但儿子还年轻啊。
过两年自己把将军之位传给真田信幸后,只要真田信幸能再将权力平稳过渡给孙子真田幸胜,真田家的未来就稳了!
而且真田信幸现在才38岁,活到50总不是问题吧?
这么一看,我们的真田家真是太强盛了!
真田昌幸忍不住轻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