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并区,夜晚的街道。
路灯洒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
清水宏在路边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无视周围零星行人投来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开始随着蓝牙音箱里动感的节拍,迅速扭动身体,跳起一套精心编排的街舞。
作为一名全职自媒体博主,他同时在抖音和YouTube开启直播,双线作战,试图在流量大海中多捞一网。
女友在旁边举着两个固定了手机的自拍杆,不断调整角度,确保两个平台的观众都能看清他的动作。
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通常维持在两三百人左右,不温不火。
没办法,这个赛道的竞争者多如牛毛。
清水宏对自己的舞技有自信,但网络世界太大了,总有跳得比他更炫、长得更帅、或者更会整活的人。
他想要脱颖而出,就必须懂得跟风,抓住流量密码。
近期最大的流量风口是什么?
无疑是狐狸猎人。
当然,此“猎人”并非真要猎杀狐狸,而是指在东京各处游荡、试图用镜头捕捉狐狸踪迹、甚至预测其下次现身地点的追风者。
如果真能让狐狸在他的直播画面里惊鸿一瞥,哪怕只有一瞬,事后录屏剪辑的短视频都能够爆火。
他奋力跳完一套高难度动作,停下,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清水宏接过女友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大口,对着镜头,准备像往常一样讲解动作要领:“兄弟们,跳这种地板动作,核心就是腰腹发力,你看我刚才那个……”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奇异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的夜空中滚过。
清水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闪电,没有雷云。
这声音……?
他脑中立刻闪过网络上那些网友的描述。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呼尖叫印证他的猜想。
他的表情在刹那间从惊愕转为狂喜,对着镜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兄弟们!听到了吗?!
我遇到狐狸了!!”
女友反应极快,立刻将两个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天空。
轰。
更为清晰的破空声骤然临近。
一道身影,如同撕开夜幕的流星,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从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低空疾驰而过。
深红色的斗篷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一道炫目的残影,猎猎作响的风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狐狸!真的是狐狸啊!!”
清水宏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朝着天空拼命挥手呐喊,仿佛这样就能吸引那位传奇的注意。
然而,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朝下瞥一眼,裹挟着风雷之声,迅速消失在远处楼宇的缝隙之间。
女友将镜头重新转回满脸通红的清水宏身上。
两个直播间的评论区已然炸锅,弹幕和留言刷新速度快到看不清。
清水宏胸膛剧烈起伏,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刚想对着镜头说点什么,忽然,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冷水浇头般击中了他。
他眼睛瞪得溜圆,用变了调的声音对着镜头惊呼道:“等、等等!兄弟们!
我刚才想起来,狐狸前进的那个方向,如果我没记错地图的话……”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天呐,他该不会是冲着美国总统去的吧?!”
……
夜空中,四架黑鹰直升机呈护卫队形,轰鸣着盘旋在特定空域。
狩狐第一大队的队长沉默地坐在其中一架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缘。
冰冷的夜风灌入机舱,吹拂着他脸上的防毒面具。
无需后方指挥中心的通报,凭借肉眼,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一道身影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笔直地朝着他们护卫的核心区域逼近。
一个关乎责任,甚至生死的问题,摆在了队长面前。
开火?还是不开火?
队长并不畏惧死亡。
为了美利坚的利益和使命,他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但此刻,他们执行的是最高级别的护卫任务,对象是美国总统。
如果狐狸只是恰好路过,己方率先开火挑衅,很可能直接引爆冲突,将总统置于不可预测的战斗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开火,万一狐狸的目标就是总统,那么他们此刻的迟疑,就是最严重的渎职,将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这是一个教科书般的两难抉择。
上级没有直接下达明确的攻击或避让指令,而是将现场决策权交给了他。
队长心里很清楚这背后的含义。
无论最终结果是成功拦截还是酿成大祸,主要的责任都将由他这个现场指挥官来承担。
他的目光向下扫去。
凭借警视厅全力配合与美国特勤局的周密部署,从横田空军基地到东京帝国酒店的预定路线,相关街道已经被实施最高级别的物理封锁。
无关车辆与行人一概不得通行。
哪怕一个人有天大的急事,家人重病、火警临近,救护车、消防车也别想穿越这道由权力和武力共同构筑,象征凡人秩序顶点的绝对警戒线!
然而,这条足以让任何世俗力量却步的防线,在狐狸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位行走在另一套规则之上,超越了常理的束缚。
在队长心中,那位已经沾染了一丝非人的属性。
到底……开不开火?
时间在螺旋桨的轰鸣和心脏的狂跳中飞速流逝。
而现实,很快替他做出了选择。
狐狸的速度太快了。
仅仅数秒的纠结,那道红色身影已然越过理论上的最佳远程拦截空域,进入更加危险的近距离范围。
开火的时机,转瞬即逝。
青泽轻松掠过下方紧张布防的人群,穿过那条被特意清空的街道,轻盈地落在前方一栋五层建筑平坦的屋顶边缘。
他站定,敏锐的感知立刻捕捉到来自至少三个不同方向、高处制高点的狙击步枪十字准星已然牢牢锁定自己。
四架黑鹰直升机调整方位,机载重机枪的枪口在探照灯光柱旁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将他所在的屋顶完全纳入火力覆盖范围。
然而,没有枪声响起。
空气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对峙。
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任何细微的颤动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交响。
青泽却仿若未觉,目光平静地扫向前方。
根据他刚才高空掠过时的观察,警视厅至少提前封锁了三条平行道路,将大量警力布置在两侧道路的外围,严禁任何人靠近。
而中间这条最宽阔、最平坦的道路,显然是为“贵宾”车队准备的专属通道。
现在,因为他的到来,这份“专属”被打破了。
他能看到,封锁线外围的警察们正接到上面指令,紧张而混乱地从两侧向这条主街内部涌入。
但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人真的踏入这条街内,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仰头望着屋顶上的他,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与茫然。
上层没有给出攻击的明确命令,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有警戒和待命。
因此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徒劳地用目光和枪口“包围”他。
……
街道的另一端,由豪华防弹轿车、护卫车和骑警组成的总统车队,早已彻底停滞。
骑在摩托上的开道警察汗流浃背,握车把的手心满是冷汗。
车队中间那辆厚重的“凯迪拉克野兽”轿车内,总统愤怒地一拳捶在真皮座椅扶手上,发出闷响道:“停下干什么?!为什么停下?!给我继续前进!”
“总统先生,狐狸就在前面屋顶上,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建议暂时停留在此地,等待评估。”
“评估什么?!我们的狙击手是摆设吗?直升机上的机枪是玩具吗?!”
总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坐在他旁边的白宫幕僚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内心充满了无奈与懊恼。
她早就极力劝阻总统不要在夜间抵达东京,更不要搞这种招摇过市的车队行进。
可越是劝,这位脾气执拗的总统反而越是要反其道而行,甚至搬出“上帝会庇佑我”的这种话。
她真是受够了这位如同醉汉般的狂妄。
但谁让是这位给了她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呢?
她强压着烦躁,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解释道:“总统先生,狙击手和空中火力已经就位。
但对方是狐狸,开火的后果难以预料,极有可能将您卷入直接交火区域。
风险过高。
我认为,最稳妥的方案是我们暂时绕行其他路线。”
“绕行?!”
总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可是美国总统!”
自从入主白宫,他习惯了世界围绕他的意志旋转。
北约盟友的奉承,各国领导人的恭维……
从来都是别人给他让路,哪有他给别人让路的道理?
白宫幕僚长看着总统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很想提醒他“美国总统又不是没在任上死过”,但这话说出来她的职业生涯恐怕立刻就要终结。
她只能换一个角度道:“或者我们可以让随行的媒体车队全部后退,远离这片区域。
只要没有镜头记录下……”
总统闻言,怒气稍歇。
这倒是一个办法。只要没有媒体拍到,公众就不会知道他在这里停留了多久,是否“让路”。
掩盖,永远是政治的第一课。
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因为那个狐狸而改变行程,甚至可能需要退避,一股强烈的憋屈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再次抬头,透过深色防弹车窗望向前方,却什么都无法看见。
这种被阻挡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
“连一个人影都看不清吗?!”
他恼火地嘟囔,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在幕僚长惊骇的目光中,竟然一把推开车门。
“总统先生!!”
幕僚长的惊呼被关在车内。
总统踏上东京夜晚清冷而空旷的街道。
其他车上的特勤局特工们全愣住,以至于没人在第一时间打开车门,冲到外面保护总统。
他站直身体,努力摆出威严的姿态,仰头望向百米外那个屋顶上的模糊身影。
距离太远,夜色朦胧,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轮廓,静静地矗立在楼顶边缘。
但青泽的视力能轻易穿透这段距离。
他看清了那位总统的脸。
一张写满了愤怒、惊疑,以及被强行压抑恐惧的脸。
而对方头顶,并没有红名标签。
倒不是说这位是什么善类,只是属于他的标签还未刷新。
青泽收回了目光。
脚下轻轻一蹬。
轰!
深红色的身影如同反向升空的火箭,骤然拔地而起,瞬间撕裂了凝滞的对峙空气,划破夜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方向。
直到那代表威胁的破空声远去,紧绷到极限的狙击手指尖才微微放松,额头上满是冷汗。
盘旋的黑鹰直升机驾驶员长长吁了口气。
下方街道上,不少神经高度紧绷的警察直接腿一软,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没打起来……太好了。
……
百米外,站在专车旁,刚刚还试图展现无畏的总统,此刻却感觉四肢冰凉。
刚才,在他望过去的瞬间,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有一种清晰的直觉。
对方“看”过来了。
那绝非人类的注视。
没有好奇,没有评估,甚至没有敌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疏离,像掠过脚边沙砾的漠然视线,或是飞鸟俯视大地时对蝼蚁命运的无关紧要。
那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对下方一切生命自然而然的俯瞰。
在这目光的笼罩下,他感觉自己正被无情地“物化”,从一位手握权柄的领袖,坍缩成风景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点,一块挡路的石,一株随时可被碾过的草。
这份认知带来的冰冷,远超冬日的寒风,瞬间将他拖入深海般的窒息与孤绝,连牙齿都几乎要格格作响。
白宫幕僚长慌忙下车,跑到他身边,连忙低声奉承道:“总统先生,看来即便是那个狐狸,也被您的威严所震慑,选择退让。”
这精心编织的奉承此刻听来不仅愚蠢,更是一种残忍的讽刺。
总统的脸色反而更加铁青,他冷冷地瞥了幕僚长一眼,那眼神让后者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化为惶恐。
威严?退让?
他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冰凉和心脏不规律的悸动,心中涌起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愤怒。
这感觉,精准地刺中了记忆深处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多年前那个金碧辉煌却让他如坐针毡的晚宴,仿佛昨日重现。
那个即将卸任的总统在台上谈笑风生,话语间对他极尽调侃,满堂宾客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那一刻,他坐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却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扔在华贵地毯上,任由那些锃亮的皮鞋踩踏。
从那时起,一股混着羞耻与野心的毒火就在心底焚烧。
他要爬得更高,高到让所有曾轻视他的人,终有一日必须仰望,甚至跪伏。
这些年,他确实让很多人低下了头。
权力、舆论、对手……许多东西都在他的意志前弯曲。
可这个狐狸,却用一个眼神,就将他再次打回原形,不,甚至更糟。
至少当年那些人还“看见”了他,尽管是带着嘲弄。
而狐狸的眼神里,连嘲弄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漠然。
这种居高临下的彻底否定,比任何敌意都更践踏他的骄傲。
“狐狸,你记着!”
他心中咆哮,“上帝站在我这边!祂庇佑着我!
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战略忍耐。
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为今天的傲慢,付出百倍的代价!”
白宫幕僚长见他发呆,不得不硬着头皮催促道:“总统先生,他走了,我们是否……”
总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有些僵硬地钻回了车内。
车门重重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车队,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缓缓启动,驶向原定目的地。
总统扭过头,望向窗外陌生的东京街景,眼神逐渐重新聚焦,凝聚起一种偏执的锐利。
他坚信自己此次东京之行,必将遇到那位在东京出没的天使。
必将获得神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