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笼罩着宅邸外那片被精心修剪的庭院。
屋内,厚重的窗帘将外面黑暗隔绝,只留下暖黄色的灯光,均匀地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营造出一种宁静氛围。
夜刀姬端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她的脚下,散落着好几个喝空的易拉罐,桌上还整齐地摆着几罐未开封的橙汁。
手中拿着一罐开了的橙汁,缓慢地喝了一口。
甘甜微酸的橙汁滑过舌尖,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却无法真正抚平她心头的波澜。
少女沉默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
她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内心战争。
自己是握起这把枪,现在就冲出去,带领岛津孝介他们,用最暴力的方式,将那些觊觎夜刀组地盘的白熊兄弟会歼灭?
还是……继续待在这座看似安全的“堡垒”里,等待父亲以他的方式,慢慢平息这场风波?
夜刀姬相信,以父亲老辣的手腕,解决这次危机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问题在于,父亲需要多久时间?
一两天显然不太可能。
如果要持续几个月,一直被困在家中,不能去上学,不能见到星野纱织,不能见到青泽老师……
她能忍受得了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吗?
如果她选择动手,以她对父亲性格的了解,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转折点。
父亲将“顺理成章”地将更多组内事务交给她,慢慢将她推向“夜刀组接班人”的位置。
这在以前或许会让她陷入犹豫,但现在,她的答案很明确,绝对不要成为极道组织的组长。
她的野心在更高的地方。
她要竞选首相。
尽管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像是痴人说梦,近乎不可能。
但正是这种“不可能”,才让这件事对她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对夜刀姬这种骨子里就喜欢挑战困难、打破常规的人来说,困难从来不是后退的理由,而是让她奋勇向前的动力。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如果此刻选择开枪,双手染血,未来在竞选的道路上,这很可能成为对手攻击她的致命“黑料”。
她迟疑了。
将手中还剩大半的橙汁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夜刀姬看着自己在光滑桌面上的模糊倒影,低声自问道:“我也变得软弱了吗?”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是吧。”
她喃喃地给出了答案,目光再次投向那把手枪。
但这一次,眼眸中的犹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既然承认了自己此刻的“软弱”,那就不妨相信那些让自己变得“软弱”的人。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
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开始编辑消息,准备分别发给青泽和星野纱织。
她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抉择上,不独自做决定,而是想要听听他人的意见。
消息刚刚编辑完,还没来得及发送。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激动的敲门声。
紧接着,是岛津孝介那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少主!好消息,刚刚得到的消息,狐狸突袭了北境酒场,把白熊兄弟会那群混蛋全都干掉了!”
夜刀姬敲击屏幕的手指骤然停住。
“……我知道了。”
她对着门外平静地回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问题已经解决了……
她看着屏幕上刚刚打出的字句,沉默了一秒,然后果断地按下删除键,将所有文字清空。
既然危机已经由那位神秘的狐狸代为铲除,她自然没有必要再去询问青泽和纱织了。
她转而点开手机上的短视频软件。
根本不需要自行搜索。
平台推送的第一个短视频就是和狐狸有关。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在奔跑中拍摄的。
镜头里,大量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正惊恐万分地在一条昏暗的后巷中狂奔。
拍摄者也是其中一名女子,带着剧烈的喘息道:“狐狸,狐狸就在北境酒场里面,和白熊兄弟会的人对峙。
天啊……他的气场太可怕了,看见他的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呜呜……幸好,他没有对我们下手,感谢上帝,哦不…感谢狐狸!感谢狐狸!”
视频到这里结束。
夜刀姬看完,食指向上一滑。
下一个视频,拍摄地点换成“北境酒场”的正门外。
霓虹招牌还在闪烁,但门口已经被闻讯赶来的警察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线外围满黑压压的人群,有举着专业相机的记者,有更多举着手机的普通市民和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许多欧美面孔的外国游客。
场面喧闹得像是在举办什么嘉年华,而非血腥的罪案现场。
夜刀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放松的弧度。
一个本可能将她推向不同人生的选择题,就这样被外力悄然抹去。
命运还真是奇妙。
她心里想着,又忽然感觉小腹有些发胀。
摸了摸肚子,应该是橙汁喝多了。
她放下手机,起身,朝着房间自带的洗手间走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
月岛千鹤也刷到了狐狸在北境酒场大开杀戒的新闻推送。
如今的大数据推荐就是如此精准。
一个人经常看什么,对什么感兴趣,相关的内容就会无孔不入地出现在信息流顶端。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北境酒场”那闪烁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不知道狐狸会不会对那位东京都知事下手。
她只是将收集到,关于那位知事犯下的重重恶行,通过青泽,间接传递给狐狸。
至于狐狸会不会行动,何时行动,那完全取决于狐狸自己的意志。
月岛千鹤可不会天真地认为,青泽能够左右那位超级战士的思维和决定。
她只希望,狐狸那嫉恶如仇、行动果决的性格,在听到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之后,能够做出符合她预期的选择。
月岛千鹤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衬托出此刻的寂静与等待的煎熬。
最终,她还是决定像无数个寻常夜晚那样,去敷个面膜。
该做的“引导”她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够掌控的范围。
一切,都要看狐狸的心意。
虽然她极度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状态。
但眼下,她毫无办法。
毕竟,连日本的首相、大洋彼岸的美国总统,那些站在权力巅峰的人物,在面对狐狸时,不也一样只能被动等待、分析、猜测吗?
她至少还做了一点“微小”的推动工作。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走向梳妆台,开始准备今晚的面膜护理程序。
……
港区,赤坂九丁目一番35号。
这是一座占地颇广,带有独立庭院的两层西式宅邸,此刻灯火通明。
二楼,一间装修极尽奢华的卧室内。
“呼……”江藤百合子,也是现任东京都知事,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整个人如同失去所有骨头般,陷进一张宽大柔软得像云朵的扶手椅中。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来自各方势力和繁杂政务的工作压力,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那声叹息,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咚咚,轻微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克制而有节奏。
江藤百合子有些迷迷糊糊地,带着慵懒的鼻音应道:“进来吧。”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她的贴身秘书动作轻缓地走了进来。
卧室内灯光明亮,足以看清一切。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实际年龄已经七十三岁,但凭借每年天价的医疗美容和保养费用,她的外表看起来不过五十岁左右,皮肤紧致,只有眼角的细纹和颈部的松弛稍微泄露了岁月的痕迹。
也正因为年龄带来的某种“无所顾忌”,她从来不在意在任何男性面前展示自己的身体。
准确说,是要求他们“欣赏”。
所有看见的人,都必须摆出一副沉迷、赞叹的模样。
胆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嫌弃甚至只是平淡,立刻就会招致这位东京都最高行政长官冷酷无情的“惩戒”。
秘书能在江藤百合子身边待这么久,自然深谙此道,并且演技精湛。
他先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欣赏”地在那具并不美好,甚至有些衰老痕迹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
直到江藤百合子用懒洋洋的嗓音再次发问:“有什么事吗?”
秘书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与“窘迫”,清了清嗓子,用恭敬的语气汇报道:“知事,刚刚接到警视厅的紧急简报。
狐狸在丰岛区要町一丁目的北境酒场制造了血案,当场击杀三十四人,死者主要是来自俄罗斯白熊兄弟会的成员。
现在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舆论沸沸扬扬。”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藤百合子的神色,继续道:“您需要准备一下,在半小时后,通过官方渠道发表一个简短的电视讲话,安抚民众情绪,并重申政府打击犯罪、维护治安的决心。”
“哼,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天天发表讲话……真烦。”
江藤百合子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不耐。
按常理,东京都知事并不需要为每一起凶杀案出面讲话。
但狐狸不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社会秩序和司法体系的持续挑衅,造成的连环效应和权贵恐慌是实打实的。
她作为东京的最高行政长官,在这种恶性象征事件发生后,必须出面“表态”,走这个流程。
哪怕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那些“严厉谴责”、“必将凶手绳之以法”之类的套话,根本不可能实现。
但姿态必须做足,以免被政敌或媒体抓住把柄,指责她“失职”、“无能”。
她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秘书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恭敬地搀扶住她的手臂。
之所以提前来通报,也是为了让这位刚从药物和“游戏”带来的亢奋中稍稍平复,恢复一些“知事”应有的仪表状态。
江藤百合子就着秘书的搀扶站稳,伸出手,随意地摸了摸他年轻光滑的脸蛋,笑了笑,倒也没有拒绝这份殷勤。
她在秘书的搀扶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这间卧室。
来到门外走廊,秘书对门口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低声吩咐道:“去把里面收拾一下。”
“嗨!”
两人齐声应道。
他们抬着一副折叠担架,推门进入了卧室。
室内灯光依旧明亮,照在那张巨大的欧式大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相貌颇为英俊,但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上几乎不着寸缕,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各种触目惊心的伤痕。
鞭痕、灼痕、掐痕……
甚至能看见有明显的新鲜血迹,在他身下的昂贵丝绸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
对于这样的场景,两名医护人员早已经习惯了,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经过江藤百合子“游戏”的男人,最后基本都是这副模样,重伤,濒死。
那位在药物和权力的双重催化下,玩起来毫无节制,只追求极致的“痛快”,根本不会在意“玩具”的承受极限。
死了,也无所谓。
权力的美妙之处,正在于此,能够轻易地将个体的痛苦与消亡,掩盖在厚厚的帷幕之下,从而让自己安然无恙。
两人面无表情地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将昏迷不醒的男子小心地抬上担架,再用一张薄薄的白色无菌布,从头到脚盖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然后,他们合力抬起担架,平稳地走出卧室,走下楼梯,穿过富丽堂皇的客厅,走向通往庭院的后门。
那里,停放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型车。
就在担架被抬出宅邸后门、准备装车的这一刻。
宅邸上空,夜风微拂。
一道身披深红色斗篷,戴着银白狐狸面具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上空。
青泽锐利的目光,穿透庭院树木的缝隙和明亮的灯光,一眼就锁定了正被抬向厢型车的那副担架。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担架上,那即使在白布覆盖下,也依旧清晰悬浮着的蔚蓝色标签:
【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