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少女的变化往往只在一瞬间。
因此,国中时期的少女与高中时期的少女,完全有可能成长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夜刀姬看着面前这三位熟悉又陌生的女生,脑海深处不自觉地涌现出这句话。
她发现,说得一点都没错。
在她的记忆里,这三个人应该是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脖子上贴着奇形怪状的纹身贴,校服永远不好好穿,裙摆要么改得极短,要么用各种方式弄得破破烂烂,脸上画着与年龄不符的浓妆。
可现在再看……
三人都留着柔顺服帖的黑色中长发,浅蓝色的标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妆容,连曾经最爱的纹身贴也消失不见。
完全就是一副走在任何一所高中里,都不会引人侧目的普通女高中生模样。
“你们的变化真大。”
夜刀姬缓缓说出这句话,脸上最初的惊讶迅速回归到平静。
右边一名女生脸上立刻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大姐头,您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闪亮!
不愧是太妹中的王者!我们心中的传说!”
这样的称呼,听得夜刀姬心头微微一跳,泛起一阵尴尬。
特别是在她感受到身旁星野纱织、青泽投来的视线时,更让她有一种尘封的黑历史被当众掀开的羞耻感。
她连忙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怎么就只有你们在?水谷还是继续做太妹吗?”
提到“水谷”,三名女生脸上刚刚涌现的兴奋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表情。
右边那名女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道:“绘美她现在已经没办法单独外出了。”
夜刀姬微微一怔,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是去年十月份的事。”
女生回忆着,语气带着惋惜,“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绘美在路口等红绿灯。
结果,雨天路滑,一个司机没看清前面信号,发现时慌了,想避开前面的车,方向盘却打得太急。
车子失控,冲上人行道,撞到了绘美。
现在她的下半身瘫痪,需要坐一辈子轮椅。”
“我们现在就是准备去她家看看她。”
“那我也去。”
夜刀姬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决定。
……
中落合,一丁目四番七号。
田边公寓是一栋外观普通的五层公寓楼,没有门禁系统。
楼前有一个小小的庭院,但主要是属于住在旁边一栋独立两层小楼的房东,与公寓住户关系不大。
夜刀姬跟着三人穿过那个打扫干净的庭院,走向外侧的露天楼梯。
铁制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哐哐”声。
她们来到二楼,在一扇标着“203”的房门前停下。
一名女生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门。
屋内的客厅狭小而整洁,典型的租住公寓布局。
两间卧室,一个独立的卫浴间,外加一个不大的阳台。
地面是西式装修,铺着仿木纹的地板革,可以直接穿鞋进入。
一行人径直走向其中一间卧室的门口。
领头的女生拧开门把手,探头进去,声音故意放得轻快了些道:“绘美,你看,我们把谁带来啦?”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甚至有种一尘不染的感觉,与寻常少女略显杂乱的闺房截然不同。
水谷绘美正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一本习题集,正在默默推演刚才学习过的数学题。
听到好友的声音,她将视线从书本上抬起,望向门口。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头即使在室内也显得无比耀眼的金色长发。
接着,是那双如同经过最上等宝石打磨而成的眼眸,漆黑、深邃,散发着一种仿佛能刺破虚妄的锐利光芒。
和当初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
水谷绘美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失声道:“大姐头?您、您怎么会来?!”
“我和朋友在中落合这边随便逛逛,碰巧遇到了她们。”
夜刀姬走进房间,语气平静地解释,“听说了你的事,就过来看看你。”
青泽也跟着走进卧室内,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床上的少女身上。
她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披散在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面容因为缺乏户外活动而显得有些苍白和憔悴,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炯炯有神,里面看不到长期卧病之人常有的灰暗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而在少女的头顶,赫然漂浮着一个蓝色标签。
【瘫痪的艺术家】。
看来,晚上有必要让伊卡洛斯跑一趟了。
青泽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他选择让伊卡洛斯来做这件事,并非随意。
他注意到少女床头柜上摆放的那本有些旧了的《圣经》,以及墙壁上悬挂的一个小巧的木质十字架。
从这些细节来看,让拥有天使外形的伊卡洛斯,将【治愈药剂】送到她面前,并以恩赐的形式让她服下,显然会比其他方式,更能让这位信仰者感到慰藉、惊喜。
水谷绘美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理了理耳边的鬓发,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浅笑:“抱歉啊,大姐头,我现在不能下床迎接您。”
“没关系。”
夜刀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数学习题集上,叹道:“你们真是超乎我的预料。
当初我说出那个条件的时候,其实心里并没抱太大希望,以为你们会放弃。
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能改变,而且改变得这么彻底。”
“这都是大姐头的功劳。”
水谷绘美的笑容变得温暖,眼里闪烁着光芒,“说实话,最开始瘫痪在床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人生一片黑暗,毫无希望,真想过自杀。”
她顿了顿,道:“但是,每一次那种绝望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和您的约定。
一想到我只要考上大学,就能够成为您的小弟,我就……好像又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毕竟,我下面虽然瘫痪了,但上面的手,还能写字,还能学习,还能思考。
所以,我就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了。
现在,我的偏差值已经到76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小小的自豪。
“76?那比我都厉害。”
夜刀姬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偏差值大概只在54左右徘徊。
水谷绘美脸上闪过一抹害羞的笑容,轻声道:“我现在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每天不是念念圣经,就是看书学习,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才好奇地投向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星野纱织和青泽,问道:“这两位是您的朋友吗?”
“这位是星野纱织,是我的好朋友。”
夜刀姬侧身介绍,然后指向青泽,“他是我们班的班主任,青泽。”
介绍完客人,她又对两人道:“她是水谷绘美。”
听到夜刀姬清晰地喊出自己的全名,水谷绘美眼眸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满足。
她就知道!
大姐头一定还记得她们!
大姐头就是和那些虚伪的大人不一样!
身为曾经的太妹,水谷绘美早年没少遇到过那些抱着“拯救迷途羔羊”心态接近她们的人。
老师、社工、甚至一些同龄人。
但对于那些人,水谷绘美内心往往充满了厌恶。
因为她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人眼神深处隐藏的并非真正的关怀,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以及一种“看我多么善良伟大,竟然愿意帮助你们这种渣滓”的自我感动。
他们幻想能像小说或电视剧里那样,获得她们痛哭流涕的感激和“献身”。
那种虚伪而高高在上的态度,让水谷绘美感到无比恶心。
可夜刀姬完全不同。
当年,她把受伤在家的她们送到医院,支付医药费,并非出于任何“拯救”或“教化”的念头。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她们死掉,仅此而已。
那份强大背后所隐藏的温柔与担当,让水谷绘美生平第一次产生强烈想要追随某个人的冲动。
也正是这份强烈而纯粹的情感,支撑着她度过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
糟糕……
水谷绘美想着,鼻尖忽然有些发酸,感觉眼眶微微发热,好像有点想哭了。
她赶紧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目光重新投向星野纱织,问道:“星野同学,你是怎么和大姐头认识的?”
“这个啊……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多亏了阿泽!”
星野纱织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青泽如何将夜刀姬拉进哲学社的经过。
水谷绘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或露出会心的微笑。
聊了一会,一名女生看了看时间,提议道:“天气这么好,让绘美也出去透透气吧。”
其他两人立刻附和。
她们显然对此非常熟练,动作麻利地从房间角落搬出一架折叠轮椅,展开,然后配合默契地将水谷绘美从床上平稳地转移到轮椅上。
对于尿袋,她们也用一条薄毯子巧妙地盖在绘美的裙摆下,细心地遮掩好,避免露出在外面让人尴尬。
几人又合力,将坐在轮椅上的水谷绘美连同轮椅一起,有些费力地从二楼楼梯抬到了一楼的庭院。
随后,便推着她,慢慢朝着附近的落合公园走去。
下午的阳光温暖宜人。
中途,星野纱织很识趣地提出:“啊!走这么久有点饿了,阿泽,我们去那边买点喝的和零食吧!”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青泽的胳膊,就朝着与小公园相反方向的便利店走去,巧妙地将接下来的空间和时间,留给夜刀姬和水谷她们。
公园小路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干净的路面上洒下一片片晃动跳跃的光斑。
夜刀姬推着水谷绘美的轮椅,和其他三位女生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聊着天。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这一幕宁静而温馨的画面落在故意放慢脚步的星野纱织眼中,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小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忧伤,叹道:“哎……水谷同学和我们差不多大,那么年轻,居然就瘫痪了。
命运真是不公平。”
青泽看着她垂下的小脑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道:“好啦,你也不要让自己太难过。
这不是你造成的悲剧,过度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对你对她都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在青泽看来,人拥有同理心是正常的,看见他人遭遇不幸会产生同情,目睹死亡会感到悲伤,这些都是人性中美好的一面。
但他认为,这些情绪不需要,也不应该持续太久,更不应过度内化。
毕竟,他们没有必要为那些并非由自己造成的悲剧,而长久地背负心理上的伤感与负担。
那样做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情绪内耗,甚至产生心理问题。
星野纱织像是被安慰到的小动物,脑袋在他掌心依赖地蹭了蹭。
随即,她脸上那一抹淡淡的伤感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抛开,重新焕发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说得也是!阿泽,那我们别管她们了,去那边其他地方逛一逛吧,我看看地图……”
她掏出手机,瞬间恢复了活力。
“好。”
青泽应了一声,由着她主导方向,走向公园的另一侧。
离开夜刀姬她们的交谈声,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微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这份突如其来的独处静谧,让星野纱织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只有两人在路上行走,心头莫名地微微悸动。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青泽。
他正目视前方,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线条清晰而平静。
仿佛心有灵犀般,在她偷看的瞬间,青泽也恰好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
“嘿嘿……”
被发现的星野纱织没有解释,也没有害羞地移开目光,只是对着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与此同时,她头顶那【悖论妖精】的四个字,如同被注入生命力般,闪烁起一阵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绿光。
紧接着,“啾”的一声轻响,一道纤细的绿色流光从标签中射出,精准地没入青泽的眉心。
青泽立刻感觉到,识海中的精神力,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仿佛有十分之一的部分被某种无形的寒冰悄然冻结、凝实,变得更加精纯。
这无疑是好事,意味着他的精神力质量又一次得到提升,距离突破更进一步。
但此刻,青泽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真搞不清楚,身边这位少女好感度提升的具体标准。
像这次,他感觉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说了几句平常的话……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又提升好感度呢?
女人的心思,尤其是星野纱织这种思维跳脱的【悖论妖精】的心思,果然比最复杂的魔法咒文还要难以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