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福布斯外,火墙依旧在燃烧。
内政部长脚从油门踏板上松开,却没有去碰刹车。
奔驰车头裹着二十英里的时速,直直撞向那扇熟铁铸就的家门。
“砰”的一声闷响,铁艺门上的涡卷纹饰像纸片一样被扯裂,铰链崩飞,整扇门朝里倒了下去。
车头瞬间凹陷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皱缩成扭曲的金属折扇。
安全带死死勒住他肩膀,将他钉在座椅上,那股钝痛顺着锁骨蔓延开来,就像是被人用木棍狠狠敲了一记。
他的额头没有撞上方向盘,胸口也没有砸在仪表盘上,但整个人被那股反冲力震得胸膛闷闷的。
“啊!”
副驾驶座上,妻子发出一声尖叫。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又滚了半圈,终于停在家门口的台阶前。
内政部长扯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还没落下,前方的家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拉开。
保罗站在门廊里,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T恤,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副还没从游戏回过神来的茫然。
“老爸。”
他刚开口,就望见远方那道正在翻涌的火墙,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成不加掩饰的惊愕,“这是怎么回事?”
“天天就知道玩!”
内政部长下车,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绷紧,嗓门几乎破音,“狐狸都已经到南福布斯,你还在那里玩!”
“原来这是狐狸干的,好厉害!”
保罗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激起内政部长一阵灼烫的怒意,他咆哮道:“现在是说那个的时候吗?
狐狸随时都有可能上门把我们杀了啊!”
“没关系啦,我们又没有干什么坏事。”
保罗笑了笑,拿手机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
内政部长看着儿子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他吼道:“你上个月才酒驾撞瘸一个人,这么快就忘了?”
“那个人应该感谢我。”
保罗不以为意地把手机揣进裤兜,耸了耸肩,“要不是我撞瘸他,以他的工作,怎么可能拿到那么一大笔赔偿费?”
“至于老爸你嘛,”保罗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内政部长身上,“你确实贪污很多钱,可待在你这个位置上的官,有哪一个不贪?
就算是随便从大街上挑一个人坐上来,他不也还是会贪吗?”
“这是人之常情。”
内政部长微微一愣。
儿子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居然像一把浸了凉水的布巾,将他胸膛那股灼热的怒意一点点敷了下去。
他仔细想了想,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们一家虽然收了些钱,帮人走了走后门,可说到底,手上并没有沾过人命。
连那次车祸撞伤的人都好好赔偿了。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好人。
内政部长是听人提起过的,众议院的前议长有一个非常变态的癖好。
具体是什么他没敢细问,只知道经常有小女孩被秘密送进前议长家里,出来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
自己不过是干了许多内政部长都会干的事情,挪了点钱,应该没事才对。
他刚松一口气,却看见原本满脸轻松的保罗,表情在一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神已经彻底僵了。
那一瞬,内政部长只觉得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凉意如同一条蛇,贴着脊柱缓缓往上爬。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脖子似乎被人灌了铅,怎么也转不过去。
内政部长也不敢回头。
但那种死亡逼近的气息已经从身后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空气凝固了。
“噗哈哈哈哈~”
保罗脸上那层凝固的表情忽然崩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毫不掩饰的爆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门框,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老爸,你刚才的表情真是太逗了,我应该拍下来才对,哈哈哈哈。”
笑声在门廊里回荡。
听到这笑声,内政部长胸中的怒火噌地又燃了起来,蹿得比方才更猛。
他张开嘴,想要把满腔的怒骂一股脑砸在儿子那张笑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保罗的背后,在那扇敞开的家门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内政部长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血色在一瞬间从他脸上褪尽,就像是突然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桶冰水,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还张着,骂人的话却全部卡在喉咙里。
“哈,哈。”
保罗的笑声还挂在空气里,尾音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微微顿住了。
他看着父亲和母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恐,目光又死死地盯着他的身后。
保罗心里有点慌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凉,但他还是撑着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嘴上继续道:“爸妈,你们开的这个玩笑很低级,我先前都已经开过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点,像是要把那种不安用说话的方式甩出去。
“难不成,你们想说,狐狸就在我的背后吗?”
“猜对了。”
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那声音没有刀刃出鞘的锋芒,没有杀意弥漫的寒气,有的只是一种像是邻家大哥哥站在走廊打招呼的随意。
尾音微微上扬,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可听到这个声音的保罗,浑身的血像是被液氮浇了一遍,从心脏开始,一路冻结到指尖末梢。
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见了那张金色的狐狸面具。
在面具后面有一双眼睛。
正看着他。
“啊!”
尖叫声从保罗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向后倒去,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屁股还没有落地的瞬间,一道乌光掠过他的视野。
青泽挥了剑,动作干净利落。
剑锋划过保罗的脖颈,皮肉绽开的声音细微得像是撕开一匹丝绸。
头颅脱离身体,他的灵魂也在同一瞬间被纳入黑刃。
“保罗!”
女人的尖叫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她看着儿子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那具没了脑袋的身体向后倾倒,脖颈的断口处鲜血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狐狸,你这该死的混蛋!”
女人的愤怒取代了恐惧,她抬起头,盯着那张金色的狐狸面具,嘶吼道:“整个菲律宾又不止我们一家贪,比我们更坏的家伙一大把。
为什么你不去杀他们,非要杀我们?”
“你以为下一任的内政部长就会清廉吗?”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彻底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哭声从喉咙涌出来,混着鼻涕和眼泪,把她脸上的妆容冲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
“不会的!”
她哭着,声音已经哑了,“谁不想做好人啊……
可当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钱会自己送上来,人会自己送上来,你想要的不想要的,全都会堆到你面前。”
“到那个时候,你就很难控制住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了。”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青泽,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仿佛是溺水者看见另一艘沉船时的扭曲慰藉。
“你以为自己的意志很坚强吗?”
“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这是人类的本性,谁都逃不掉。”
青泽安静地听完。
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见,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到那时,就该轮到我被别人杀,仅此而已。”
女人的哭声微微一顿。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了。
脑中还在拼命组织下一句话,想要把那种不甘心和愤怒继续砸向面前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但她的思维像是被这句平淡的回答打散,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青泽脚下一蹬。
脚下的台阶瞬间爆裂,碎石和水泥块朝四周飞溅,烟尘还没来得及扬起,他整个人已经裹挟着响亮的风声向前扑去。
剑化作一道乌光,从两人的脖颈前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
剑太快了,快到皮肉在剑锋离开之后才来得及绽开。
鲜血从断口处向外喷出,在空中画出两道短暂的红色弧线,然后落在地上,和保罗的血融在一起。
一家人也都整齐地待在黑刃内。
青泽额头的魔法阵再次亮起淡紫色光芒。
隐者结界展开,他脚下一蹬,身体速度在瞬间攀升至十一马赫,冲向宅邸外。
那对夫妻的血才刚刚溅到地面上,青泽已经出现在下一个目标的房门前。
这扇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推开,铰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门开的一瞬间,血腥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三道红光从背后追来,没入他的胸膛。
前方也有五道红光迅速钻入。
暖流在经脉中扩散开来,被骨骼和血肉无声地吸收,仿佛是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壤。
他走进客厅。
地面躺着五个人。
四个人的身上有弹孔,血从弹孔里流出来,在地上汇聚成一片暗红色的浅泊。
还有一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后脑勺的天花板上溅着一片放射状的血迹。
“倒是聪明的选择。”
青泽夸了一句。
他现在没有张开感知。
因为南福布斯已经被火墙封住了,那群人不可能逃得出去。
正是因为这个,那个中将才有机会把枪管塞进自己的嘴里。
但青泽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遗憾的事情。
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清楚地知道每个人会在哪一秒倒下、以什么姿势死去,那无疑是一种很愉快的感觉,像是一个孩子把所有玩具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摆好。
可偶尔遇到这种超出掌控之外的惊喜,也不错。
强者之所以从容,就是他的选择比任何人都要多。
青泽再次发动隐者结界。
淡紫色的光芒从额头的魔法阵上亮起,迅速笼罩全身,他的身体消失在客厅,赶往下一个地方。
客厅只剩下五具尸体,和一片正在慢慢凝固的血泊。
……
南福布斯上空悬浮的红名标签共计一百二十七道。
换算起来,它们带给青泽的增幅大约相当于一千六百道普通红名标签。
内政部长、前众议院议长、司法部长……这些标签的增幅与他们的职位对应着。
青泽站在菲律宾四星上将家的屋顶上。
脚下的瓦片被白天的烈日晒得滚烫过,此刻正缓慢地吐出积攒的热量,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那股不肯散去的余温。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的边缘,只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弧光还露在外面。
天空从西向东由深橙过渡到靛青,再到头顶的深蓝,整片天幕像是一块正在冷却的巨大釉面。
几颗亮得比较早的星星已经挂在东边的天顶上,冷白色的光点微弱得几乎要被残留的暮色吞没。
青泽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南福布斯四面燃烧的火墙在同一瞬间消失,就像是有人按下暂停键,然后直接把这一段画面从胶片上剪掉了。
紧接着,青泽发动隐者结界,脚下一蹬,从屋顶弹射而出,直冲远方。
半径二十公里的感知在同一时刻完全张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高空落下,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他继续狩猎。
……
火墙之外聚集着大量的菲律宾民众。
他们是在火墙升起的消息传开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道翻涌的火墙。
然后火墙突然消失。
只剩下被烧得焦黑的地面和围墙上熏出的黑色痕迹,以及围墙上那个被烧开的大约一米宽的缺口。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火消失了?”
“是狐狸走了吗?”
嘈杂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作响。
大多数人还在犹豫,伸长脖子往缺口里面张望。
但有一个人没有犹豫。
那个胆大的博主立马就从火焰烧开的那道一米宽的缺口中冲了进去,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大喊,“兄弟们,多刷礼物,我带大家第一时间见证里面的场景!”
这一带头,就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刚才还在犹豫的人群,在看见有人率先冲进去之后,那种“再不进去就晚了”的紧迫感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染开来。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但更没有人愿意做最后一个。
第一个人冲进去之后,第二、第三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跟了上去。
缺口处瞬间挤成了一团,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兴奋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更多的人绕到了正门,正门的铁栅栏门虚掩着,往常会有至少四个保安守在那里,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和对讲机旁边那根黑色的警棍。
但福布斯公园的安保系统在狐狸出现之后,便基本瘫痪了。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份月薪三万五比索的工作,去面对一个能凭空升起火墙的人。
正门被推开,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还有人嫌跑过去麻烦,直接和朋友搭人梯,直接翻过去。
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