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银行大厦是菲律宾第一高楼,六十六层,三百一十八米的高度让它在这片夜色中极为显眼。
一道淡紫色的流光由远及近,无声地落在大厦天台。
圆形的光罩像肥皂泡一样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消散,连一丝风声都没有留下。
青泽站在天台的边缘。
他握着黑刃,剑尖抵在地面上,剑脊上的黑雾缓缓流淌,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
然后,他向前走去。
剑尖划过混凝土。
所过之处,黑色雾气从划痕中渗出来,如同火焰一般向上燃烧。
他从天台的南边走到北边。
剑尖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线,将整个天台的地面一分为二。
六十六层楼高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却吹不动那些黑色的雾气。
青泽停下脚步,将魔力从掌心灌入黑刃。
地面的黑雾骤然膨胀。
从几厘米高的火苗,在一瞬间蹿升到数米高的黑色幕墙。
紧接着,细密的白点从黑雾深处浮现出来,急速扩大、拉长、扭曲,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人脸。
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五官被某种极致的痛苦拉扯到了不该在的位置。
它们嘶吼着,从黑雾中挣脱出来。
脸部以下的所有部位在一秒之内全部生长完毕。
怨灵们没有一脱离黑雾,便疯狂地搜寻周围任何活着的生命。
它们悬浮在空中,一个接一个地归位,排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宛如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接连不断的杀戮让黑刃又进化了。
也许在东方仙侠的世界观里,一把魔剑要诞生灵智,获得足以被称为“进化”的质变,十几万条灵魂不过是起步的数字。
但在西方奇幻世界,短时间内,收割数千条灵魂,已经是足以让任何一把魔剑产生质变的数字。
现在的它们,不再是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活物的失控兵器,而是一支只听从于他一个人的军队。
“去吧。”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干掉剩下的六百六十八人。”
天空中的数千怨灵同时动了。
方阵在一瞬间散开。
惨白的人形拖着半透明的尾迹向四面八方坠去,嘶吼声在风中渐渐远去。
马尼拉凡是想要乘坐直升机或快艇逃离的红名标签持有者,都已经被青泽解决。
剩下的这些人,交给怨灵一波带走。
今晚在菲律宾的行程就能结束了。
……
伊迪萨大道。
前方的红灯亮了。
卡多的右脚从油门移到刹车上,踩下去。
白色的丰田面包车在斑马线前停住,车身因为惯性的余韵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落回原位。
发动机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牲畜。
副驾驶座上的杰伊扭过头,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迅速过渡到愤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遵守交通规则?”
“那么多车从侧面过来,我开过去岂不是要让对面撞翻。”
卡多没好气地翻了一下白眼。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毫无节奏的声响。
目光盯着前方那个红色的圆形光点,它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红灯还剩三十秒。
后车厢传来呜呜的声响。
是那个被绑住手脚的女孩在挣扎。
卡多心里的烦躁像浇了油的火,蹭地一下烧了起来,低吼道:“你再敢哼一声,我直接杀了你!”
呜呜声立刻停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
但卡多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好转。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用力搓了一下脸,掌心的皮肤擦过胡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卡多不是第一次绑架。
他对绑架的流程很清楚,本来应该是把女孩关起来,打电话给她的家人,收钱,然后撕票。
甚至已经想好了撕票之后,躲到哪里潇洒。
但狐狸的出现让这套流程变成了一场逃离马尼拉的竞赛。
目标就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码头,泊位上拴着他们的快艇。
希望来得及吧。
卡多心里嘟囔着,目光再次扫过前方,然后凝固了。
夜空中,十几条半透明的人影正在急速飞来。
它们的嘴巴张开到撕裂耳根,露出一个比脸本身还要大的黑色空洞。
目标似乎是这辆白色丰田面包车。
卡多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右手猛地扯向自己的领口,手指攥住那根挂在脖子上的细链子,用力一拽。
一个银色的十字架被拽出来。
他的左手同时探进外套口袋,摸到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布包,里面是神婆给他缝的护身符,符布上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画着扭曲的纹样。
“杰伊,快泼黑狗血!”
“好!”
杰伊几乎是吼出来的。
自从神秘事件频发之后,两人就知道自己这一行很容易遇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专门备了一些手段。
他弯下腰,从脚边捞起那个陶罐。
罐子是昨天从一个自称懂得东方法术的大师手里买来,罐口封着一层油纸,里面装着施过法的黑狗血。
据大师说,罐子里的黑狗血永远不会凝固,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泼出去,百试百灵。
杰伊双手捧住陶罐,整个人从副驾驶的窗口探出去,腰腹压在窗框上,上半身悬在车外的夜色中。
怨灵们正在向这里俯冲。
杰伊揭开油纸,将陶罐朝前一泼。
黑狗血从罐口涌出去,在车灯的光柱中划出一道黏稠的弧线。
但它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血珠穿过怨灵半透明的身体,就像是穿过一层烟雾,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那些怨灵的身体也没有泛起哪怕最细微的涟漪。
血液只是落在斑马线上正在过马路的行人头顶。
“你神经病啊?!”
被泼了血的行人猛地抬头,脸上挂着还在往下淌的黑狗血。
然后,他看见正在从天空中扑向面包车的怨灵们。
那张被黑狗血涂满的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被抹掉了,“哇!”
行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加速往前跑。
其他行人也在同一瞬间看见那些正在下降的半透明人形,几乎都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快跑!
十几道怨灵穿透了挡风玻璃。
玻璃没有碎,它们甚至没有在玻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无声地没入,又从另一侧无声地透出,像光线穿过一层薄薄的水。
怨灵张开嘴,那个黑色空洞直直地咬在杰伊大腿。
“啊!”
杰伊的惨叫在车厢内部炸开,陶罐从他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翻着跟头坠向地面。
罐子在柏油路面上摔碎了,剩下的一点黑狗血溅开来,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黑色的深红。
怨灵们没有停。
第一口咬下去之后,第二口、第三口接踵而至。
血肉在它们的嘴里被撕扯、咀嚼、吞咽,骨骼被咬碎,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连落在坐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一滴不剩。
它们的表情在进食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狰狞,更加贪婪,更加疯狂。
后车厢里,被绑住手脚的女孩仰面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胶带封着她的嘴,麻绳勒着她的手腕和脚踝。
她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怨灵的全部身体,但她能看见怨灵们撕咬杰伊和卡多。
也能看见,卡多和杰伊变成了半透明的人影,脸上流露着和其他怨灵相同的饥渴。
女孩浑身发抖,后背紧贴着车厢地板,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正在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但那点凉意和正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恐惧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连呼吸声都停了,生怕那一丝微弱的声音会吸引到它们的注意。
但那些怨灵还是转向她。
就像是饥饿的人看着一盘被端走之前允许他最后闻一次香气的菜肴。
它们用一种很不舍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然后,迅速地向上飘起。
怨灵们穿过了车顶,消失在铁皮之外。
女孩不敢大意。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怨灵消失的方向,脖颈僵硬地梗着,连转动一下都不敢。
她害怕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一张咧嘴冲着自己笑的半透明脸。
那种画面她经常在恐怖电影看过。
但她没有再看见怨灵。
她只看见车顶的铁皮瞬间变得通红,然后软化,然后洞穿。
熔化的铁水在火焰中被蒸发,变成一缕白烟,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火焰本身吞没。
那团火在下落的过程中开始收束。
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烈焰,向内坍缩,向中心聚拢,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凝聚成两把剑的形态。
火剑落下,触碰到绑缚女孩手腕和脚踝的麻绳。
麻绳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碳化、断裂、化为灰烬,速度快到火焰甚至来不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手脚一松。
火焰消散了,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车厢内部恢复黑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被烧穿的车顶洞口漏进来,在女孩脸上投下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她躺在车厢地板上,四肢已经自由了,但她没有动。
女孩只是睁着眼睛,从车顶那个被烧穿的洞口向上望去。
外面是深沉的夜幕,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星星。
她就这样仰面躺着。
今晚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所有能理解的范畴。
到菲律宾旅游、被绑架,听着前面两个男人商量怎么撕票。
然后遇到会吃人的怨灵,又被火焰救了。
那团火还会变成剑,会割断绳子,避开她的皮肤。
她真不是在做梦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反复转着。
……
六百六十八人死亡。
他们头顶的红色标签便开始融合,化作一道道红光,从马尼拉的各个方向升起,向大都会银行大厦的天台飞来。
红光抢在怨灵们回来之前抵达青泽的胸膛。
暖流一波一波地冲刷着经脉、骨骼、血肉。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青泽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自己距离突破近了。
怨灵们也返回天台,开始一道接一道地融入那道还未消散的黑雾之中。
每一条怨灵融入,黑雾便微微地鼓胀一下。
当最后一条怨灵没入雾气之后,黑雾开始动了。
从天台南边开始退去,一寸一寸地向北收缩,退过青泽刚才剑尖划过的那道线,最终回到剑刃之内。
剑脊上那层流动的黑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青泽收剑入鞘,正准备返回浮空城。
他忽然察觉伊卡洛斯进入神国。
谁发消息了?
青泽心里闪过一抹疑惑,整个人朝前踏出一步,无形的空间涟漪荡漾。
他在返回神国前,通过和蓝水晶的链接,给浮空城下达一道命令,让它自动驶回东京。
……
狐狸的身影,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再出现在菲律宾任何一个角落。
马拉卡南宫的新闻发布会也在这时召开。
副总统站在新闻发布厅的台前,神情庄重地宣布,她将即刻接任总统之位,同时以近乎愤怒的语调历数已故总统的腐败行径,一再强调自己必将扭转菲律宾的现状,带来真正的改变。
记者席后排,年轻的女记者听得面颊泛红,按捺不住激动,低声道:“菲律宾终于要变了。”
她身旁,一位年长的记者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啊。”
“这次狐狸杀了那么多人,”
年轻女记者不服气地反驳道:“她一定也会害怕的。”
年长记者微微一笑,没再开口。
他早已过了那种非要在口舌上与人一争高下的年纪。
因为他知道,想要让一个人真正改变自己的看法,太难了。
正因如此,副总统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这位副总统干净的话,会拖到现在才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接任吗?
如果她不干净,那她能够保证底下的人干净吗?
如果不能保证,底下的人会不会想:我现在做好事就能弥补过去的罪吗?
如果不能弥补,那为什么要做好事?
如果到头来还是要被狐狸杀死,为什么不尽情地享受人生?
只要人心的贪念和恶念一起,他们的手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干净。
心里将抱着一丝说不出口的侥幸。
或许自己信了撒旦,信了某种隐秘的巫术,就能躲过狐狸的审判。
直到有一天,狐狸再次站在面前,他们才后悔做的一切。
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简直愚不可及。
可一旦牵扯到利益,人就会变得愚蠢,并且固执地愚蠢下去。
人类或许能在历史中汲取到某些经验,可有些东西,却怎么也没办法改变。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犯着和前人一模一样的愚蠢错误。
年长记者表情麻木地记录着副总统的就职演讲,一如过去记录其他的总统。
年轻女记者则是满脸激动,她发自内心地相信,狐狸今晚的大清洗,能够让这个国家从根本上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