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泽站在福山公寓正门前的街道上,感知穿透四层楼板,精准地锚定那六名少女。
没有杀意,没有怨恨,甚至连真正的愤怒都稀薄得近乎透明。
那些少女心中翻涌的,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亢奋,就像是终于等到机会要把恶作剧还回去的雀跃。
这种情绪与森山舞流口中的“报复”,相差太大。
青泽收回感知,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道:“计划有变,正面闯进去太无趣了,不如等你真正陷入危险的那一刻,我们再破门而入。”
“哇哦!”
星野沙织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这不就是电影里最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吗?也太浪漫了吧!”
森山舞流想了想,脑海中已经自动播放出那幅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自己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然后大门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撞开,光影交错中三道身影如救世主般降临。
她不由得轻笑出声,眼角弯成狡黠的月牙道:“老师,那就劳烦你们在外面替我压阵了。”
“哼,森山前辈,你真的很坏心眼。”
星野沙织这句突如其来的吐槽看似毫无头绪,森山舞流却瞬间读懂了弦外之音。
她答应配合,却没有问一个问题。
一旦房门在身后关上,青泽三人该如何进来?
这种笃定的信任,代表她默认青泽拥有打破一切物理阻隔的能力,也间接印证了先前对星野沙织说的那番话,确实掺杂着试探的私心。
可森山舞流毫不在意自己的心思被戳破,反而笑得愈发灿烂道:“多谢夸奖。”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迈向公寓入口,背影轻快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茶会。
“咔哒”一声,老旧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福山公寓是昭和年代的老建筑,没有自动门锁,没有监控探头,更没有电梯,只有一道被无数鞋底打磨得光滑凹陷的水泥楼梯,沉默地通往楼上。
森山舞流独自拾级而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惊起细微的尘埃。
四楼的廊道狭窄而幽深,只有尽头的气窗透进一束浑浊的天光。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门牌。
401、402,金属数字已经氧化发黑,却依然固执地钉在褪色的木板上。
她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门几乎在下一秒就被拉开了,仿佛有人一直守在猫眼后面窥视。
森山舞流面前出现六个人影。
与上次见面时那种被绝望泡透了的死气截然不同,如今的她们像是被某种共同的秘密重新点燃生命的余烬。
脸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眼神发亮,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
安藤美羽站在最前方,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
金属的冷光在她指间流转,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冷笑道:“真是巧啊,森山,我们又见面了。”
“哈哈,”森山舞流后退半步,肩膀微微缩起,做出一副想要转身逃跑的惊慌模样,“确实……挺巧的。”
话音未落,两侧立刻窜出两名少女。
她们的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抓住森山舞流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拽入屋内。
第三个人迅速“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房间内回荡。
安藤美羽慢条斯理地向前迈了一步,刀尖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光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你不是很威风吗?”
森山舞流被两个人架着胳膊,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哎呀,我真的好怕好怕哦。
这么说的话,能不能让各位大小姐稍微开心一点呢?”
安藤美羽盯着森山舞流那副漫不经心的从容表情,她停止继续吓唬的想法,将水果刀随意丢在老旧的地板上,“你还记得在我们脸上写下的字吧?”
“嗯。”
森山舞流唇角依旧噙着那抹熟悉的笑,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没有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心脏沉沉地坠了一下。
不对。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如果是刀刃相向,如果是拳脚的报复,如果这六个女孩想要的是见血、是疼痛、是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那青泽一定会来,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从危险中打捞出去。
但她们只是……想在她的脸上写字。
这种孩子气的幼稚反击,远远够不上“危险”的门槛。
青泽现在大概正和星野沙织站在公寓外的某个角落,用那种洞察一切的感知“看”着房间里的发展,然后微笑着选择等待。
她被算计了。
那个在公寓门口临时改变的计划,那个听起来充满戏剧性的“英雄救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青泽早已经确认六名少女心中没有真正的杀意,所以才将原本的正面突入改成按兵不动。
善泳者溺。
她脑海忽然闪过这句老话。
一向以捉弄别人为乐的她,终于也尝到被别人捉弄的滋味。
安藤美羽似乎很满意她那一瞬间的僵硬,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少女立刻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支粗杆的黑色油性笔,笔帽已经被拔开,笔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幽光。
“你有没有想过,”那名少女凑近,笔杆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自己有一天脸上也会被人写上笨蛋两个字?”
森山舞流抬起下巴,面不改色地迎上她的目光道:“这年头还真是好人难做。
你们现在能站在这里活蹦乱跳地恶作剧,以为是谁的功劳?”
“是我们自己的功劳。”
安藤美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上前一步,昏暗的光线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褪色的浮世绘:“你在我们脸上写笨蛋,把安眠药偷偷换成保健品,只保留正常剂量,让我们在昏睡中平安无事。
这些都不是出于拯救。”
“你和那些曾经让我们陷入绝望的人,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把我们当成乐子,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物件。”
“所以,”安藤美羽接过那支油性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就是我们的复仇。
不是用刀,不是用拳头,是用你最熟悉的方式,让你尝尝被当做小丑的滋味。”
笔尖触上脸颊的刹那,森山舞流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化学墨水味。
不到三秒,一个“笨蛋”完成。
然后安藤美羽将笔传给下一个,再下一个。
或是在她脸颊上书写,或是在额头上,在鼻梁……。
六个“笨蛋”将森山舞流那张足以媲美偶像明星的精致面孔彻底破坏。
最后一个人的笔离开她的皮肤时,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六名少女后退几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哈哈哈哈!”
笑声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她们笑得弯下腰。
那幅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原本那张高傲、慵懒、永远胜券在握的脸,如今被黑色的粗体字切割得支离破碎,活像一面被顽童涂鸦过的名画。
森山舞流在笑声中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嘴角扬了起来,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如同与生俱来的面具,恰到好处地覆盖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这是她的习惯。
无论内心掀起怎样的风暴,这张脸上永远要挂着让人摸不透的笑容,给所有人制造一种“一切仍在掌握之中”的错觉。
安藤美羽笑够了,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
她看着那张写满“笨蛋”却依旧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好啦,”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两不相欠。”
安藤美羽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道:“对了,有件事好心告诉你。
有人盯上你了。
他们想要把你当做祭品,已经找过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把你迷晕,然后送到中野区江古田二丁目旧废水处理厂内。”
另一名少女插话,声音轻飘飘的:“你自求多福吧,笨蛋。”
“他们许诺给你们什么好处?”
森山舞流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仿佛那些歪歪扭扭的“笨蛋”二字不过是某种前卫的面部彩绘。
安藤美羽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刀刃在她掌心转了个圈,“说要给一大笔钱,足够我们六个人离开东京,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森山舞流挑了挑眉,道:“听起来不赖,你们不心动?”
“别把我们想得那么廉价。”
安藤美羽耸了耸肩,道:“钱财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那些人站在高处,以为往下面撒几张钞票,就能让我们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听话。
在他们心里,穷女孩就该为钱出卖一切。
可惜,他们打错算盘了。”
她轻轻拍了拍掌,像是在驱散某种无形的尘埃:“我们宁愿不要那笔钱,也要用事实告诉他们,去死吧,人渣。”
森山舞流愣住了。
片刻之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弧度里带着几分愉悦,甚至有几分欣赏。
这不是往常那种用来掩饰情绪的笑,而是发现有趣事物的真心喜悦。
“哈哈,”她直起身子,脸上的“笨蛋”字迹随着肌肉的运动皱成一团,“人从鬼门关走一趟还真是会脱胎换骨。
现在的你们……确实不是笨蛋了,是有意思的人。”
“你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看了都让人火大。”
安藤美羽吐槽,却没有再做任何事情,对着同伴们轻轻一招手,动作像是放学后约着去喝奶茶的普通女生:“我们走吧。”
“嗯!”
五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应道。
她们鱼贯走向门口,没有关门,走廊里传来她们下楼的轻快脚步声。
六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共同经历过死亡边缘的窒息,共同恨过同一个人,这种经历像某种特殊的粘合剂,将六个曾经互不相识、同样想要消失的灵魂,锻造成了一种连她们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友情。
让她们有勇气面对一切。
森山舞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哈哈。”
她低低地笑出声,抬起手背蹭了蹭脸颊上的墨水,只蹭下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这就是她喜欢观察人类的原因啊,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她们像初春的柳枝,你以为她们柔弱不堪,一阵寒风就能折断,可偏偏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她们能从龟裂的冰层里抽出最鲜嫩的新芽。
少女的多变性,永远是最令人着迷的课题。
……
公寓外的街道上,星野沙织正藏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只警觉的仓鼠。
她的目光追着六名少女远去的背影。
“老师,”星野沙织缩回脖子,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青泽,道:“你也挺坏的,明明感知得到里面发生的事,居然骗森山前辈一个人上去。”
“偶尔也该让她知道,人心这东西可比她想象的复杂多了。”
青泽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道:“总是在捉弄别人,总有一天会踢到铁板。”
夜刀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她现在的表情了。”
“来了来了!”
星野沙织突然压低声音尖叫起来。
夜刀姬立刻从藏身处闪身而出,站到街道中央。
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从晴空倾泻而下,将整个街道浸泡在一片明亮的金白色中。
森山舞流的身影出现在公寓门口,她依旧是那副干练的模样,利落的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修长的身形套着夏季校服,步伐从容得像是刚从便利店买完饮料回来。
但六个歪歪扭扭的“笨蛋”大字横七竖八地铺在她那张足以登上杂志封面的瓜子脸上,黑色的油性笔墨水深深嵌入毛孔。
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好笑。
夜刀姬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她拼命抿紧嘴唇,双手背在身后,竭力保证自己不要笑出声。
星野沙织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她从电线杆后面跳了出来,弯着腰,指着森山舞流的脸,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道:“哈哈哈哈,前辈,你的脸!你现在脸上的字!
哈哈哈哈哈!好好笑!我要拍照!我要拍下来当壁纸!”
“如果你敢拍照,我一定会报复的~”
森山舞流用轻飘飘的话语威胁着星野纱织,却完全没有想要遮挡脸部。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在青泽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让阳光把自己脸上的“笨蛋”二字照得更加醒目。
“老师,你出卖我,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良心啊,”青泽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少女额头上那个最大的“笨”字,“现在只想笑。
你也该尝尝被人恶作剧的滋味,长点记性,以后少捉弄人。”
“哼哼,”森山舞流拍开他的手指,随意地甩了甩头发,“这么一点小事就想让我改变?
老师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忽然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道:“话说回来,老师你应该知道,那六个人背后有人指使,而且目标是我。”
“嗯,”
青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中野区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江古田二丁目,旧废水处理厂,走吧,去会会那些想要献祭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