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啵——哔啵——”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旧排水场上空凝滞的空气,由远及近。
星野沙织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下,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夏日的午后,连阴影都带着一股蒸笼般的闷热,她长出一口气,道:“总算是来了。”
“就是八、九分钟的事情。”
身旁,夜刀姬抱着胳膊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吐槽道:“你别摆出熬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
星野沙织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意味:“现在的天气这么热,八九分钟也和一两个小时没什么区别嘛。
每一秒都是煎熬,你难道不热吗?”
夜刀姬没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正门。
三辆警车、两辆犯人运输车碾过碎石遍地的路面,缓缓停在旧排水场的正门外。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车门拉开的声音。
一名中年警部下车,目光如鹰隼般一扫,迅速将现场尽收眼底。
旧废水处理厂右侧,站着四名年轻人,神态各异。
而在那敞开的铁门内,水泥地上整整齐齐坐着一排人,十三个,全部戴着款式怪异的恶魔面具,此刻正低垂着头,就像是一群被拔了羽毛的乌鸦,沉默得诡异。
看情况,这些应该就是被报警人制服的犯罪分子。
警部整了整制服的领口,带着六名手下大步上前。
他的靴底碾过地上的一颗螺丝钉,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警部在青泽等人面前站定,开口道:“我叫望月植树,你们哪位是报警人?”
“我!”
星野沙织立刻举起了手,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学生一样快步上前。
她站直身体,伸出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铁门,语气一改先前的散漫,变得义正辞严道:“望月警部,待在里面的十三人邪恶至极,他们携带凶器,妄想将我们的同学当做祭品献给恶魔。
里面还有他们刻画的魔法阵,那东西画得满池子都是,看着就让人恶心!”
“你少血口喷人!”
听到这话,一号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他猛地抬起头,伸长了脖子辩解道:“警部,不是这样的。
我们只是一个恶魔文化爱好者团体,就是……就是一群同好聚在一起研究民俗学。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用什么祭品,更没有什么绑架。
是这群人,这群人突然闯进来,无缘无故地殴打我们。”
他说着,声音里硬生生挤出了几分委屈和愤慨,仿佛在控诉人世间最大的不公:
“日本可是一个宗教自由的国家,我们连信仰恶魔的自由都没有吗?!”
望月警部听着双方截然不同的说辞,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当场下结论,只是挥了挥手道:“不管怎么样,你们先上车吧。
有什么话,我们回警署慢慢聊。”
警员们开始有序地押解那十三名面具男,将他们一个个带上犯人运输车。
“哎呀,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森山舞流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双手搭在脑后,斜睨着旁边的青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眼神像在说,“你看,要是按照我的意见,把他们全部杀掉,毁尸灭迹,现在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青泽面色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淡淡地开口道:“放心,我们还有人证。”
说完,他上前一步,刚好挡在望月警部转身离开的路径上,“望月警部,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们想要绑架森山舞流,充当恶魔的祭品。”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一号面具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嫌疑人。
安藤美羽,还有她那五个跟班。
然而,慌乱的心又很快被他强行镇定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
没关系,他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文字内容要求她们迷晕森山舞流、将人带到这里。
所有的事情,他只是在电话里口头说过。
电话……电话只要不录音,就没有证据。
他可以咬死不认,警方也拿他没办法。
想到这里,一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那群少女既然已经背叛他们,既然已经站到对立面,怎么会不留后手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
撒旦,求求您,千万不要让她们留下录音证据。
可他的祈祷,注定得不到回应。
……
下午五点,夏季的阳光依旧带着正午的余威,火辣辣地倾泻在新宿警署的门楣上,将那块金属招牌烤得几乎要融化。
青泽推开警署的大门,一股热浪便迎面扑来,像是闯进了巨大的烤箱。
热风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吹拂在他脸上,带走警署内部那种冷气过足的寒意,却带来另一种闷热。
但他不怕热。
“呼,终于结束了。”
星野沙织跟在他身后走出大门,抬手扇了扇风,心有余悸道:“这次幸好安藤她们愿意作证,还保留录音证据。
不然,真要让那群狡猾的家伙逃脱法律制裁。”
“是啊,真是幸运。”
青泽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口中的“幸运”与星野沙织所说的并非同一件事。
他的幸运是指那群犯人。
当安藤美羽等人拿出录音证据后,那十三道【恶魔信徒】的标签便齐齐融合,化作十三道红光,无声地没入他的胸膛。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等待十三人的结局,就绝不会是牢狱之灾。
而是狐狸的屠刀。
“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干这种事情居然能起诉判二十年。”
星野沙织又感叹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我以为最多就几年,二十年啊,出来都变成老头子了。”
“这是数罪并罚的结果。”
森山舞流随口接了一句,“在日本,随便虐杀两头黑山羊已经违反《动物爱护管理法》,可判5年以下。
再加上教唆少女犯罪、提供犯罪工具、杀人未遂……
一条条加起来,判二十年算少的了,没无期都算检察官心情好。”
“森山前辈,你对这些好像很了解啊?”
星野沙织转过头,好奇地眨了眨眼。
听到她的疑惑,森山舞流眉头一挑,那神态有几分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可是熟读日本法律,从刑法到民法,从诉讼法到行政法,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违法被抓进去。
这就叫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噗哈哈!”
星野沙织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炎热的午后显得格外爽朗。
她当然不是嘲笑森山舞流的话本身,那番关于熟读法律的言论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或许都带着几分酷劲。
问题是,说话的人此刻脸颊上,正歪歪扭扭地画着六个用油性笔写的“笨蛋”大字。
那得意的表情配上这六个大字,简直像是滑稽戏里的角色突然眉飞色舞地宣布自己的伟大成就,喜剧效果直接翻倍。
森山舞流白了她一眼,倒也懒得追究。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道:“时间不早了,今天我玩得很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在青泽脸上停留了一瞬,“老师、星野、夜刀,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话音落下,她潇洒地转身,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就在这一瞬,青泽的视线中,森山舞流头顶那道蓝色的标签骤然亮起,光芒如水波般荡漾、融合,最终凝聚成一道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光。
紧接着,蓝光划破空气,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识海。
轰。
灵能与魔力同步攀升。
一股清凉从眉心扩散,所过之处思绪通明。
一股暖流从胸膛蔓延,四肢百骸都被注入新的力量。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既矛盾又和谐,如同冰与火在体内跳了一支圆舞曲。
青泽忍不住面露笑容,朝着那道背影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愉悦:“啊,明天见。”
森山舞流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手晃了晃,算作告别。
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在一个拐角处身影一闪,消失在三人面前。
确认不会被三人看见,森山舞流的嘴角才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愉悦,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虽然老师没用超凡者的身份大开杀戒……”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但这种选择合法处理的手段,也很有趣啊。
不是以暴制暴,而是用人类的规则去审判人类的罪恶,真是彰显人性的选择。”
真是让人愉悦~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她忍不住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右手拎着的书包随意甩动,拉链上挂着的企鹅吊坠随着节奏左摇右摆,就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在跟着打拍子。
走到一处阳光特别灿烂的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她轻飘飘地跳起舞来。
没有任何章法,也没有固定的舞步,只是在阳光下随意地乱跳,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短裙在旋转中飘飘扬起,束腰的白色衬衫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线。
金色的阳光穿透她耳边发丝,在地面投下跳跃的光斑。
周围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
这一刻,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傍晚,森山舞流只想用她自己独特的方式,庆祝着这一天的圆满落幕。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大叔刚走出写字楼,就被眼前的一幕刺了一下眼。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第一反应几乎是本能的。
不成体统。
怎么能在大街上这样跳?
这里是东京,聚集许多国外游客,必须要让人看到日本人多么讲究体面与秩序。
一个女高中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路口手舞足蹈,短裙飞扬,成何体统?
他抿紧嘴唇,准备收回视线,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漠然地汇入下班的人潮。
可这次脚步却莫名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旋转的身影。
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他胸腔里某层积年累月的硬壳。
让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自从步入中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开心”这种感觉了。
不是那种签成合同、拿到奖金的满足,而是这种……这种毫无缘由的高兴。
他拎着公文包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摆动了一下,脚跟也轻轻抬起,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似乎想要苏醒。
很想跟着跳啊。
哪怕只是胡乱地晃两下肩膀,踏几步不成调的节拍。
可他的视线余光扫到了周围。
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站在路边等信号灯的学生……
他们或漠然或诧异地看着那个跳舞的女孩。
如果他这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三十六岁男人突然加入进去,他们会怎么看他?
疯子?神经病?被公司辞退的失败者?
大叔的脚跟落了回去,那只微微摆动的手也僵住。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把那个荒谬的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森山舞流越跳越远,身影在阳光下逐渐变小,最后转过一个街角,消失在视线之中。
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人群开始流动。
大叔却依旧站着,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年轻真好啊。
如果年轻二十岁,想必他也会肆无忌惮地跟着一起跳吧。
可他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大叔了。
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上司的脸色、妻子的抱怨……
这些构成他的日常,也构成他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牢笼。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街角,整理了一下领带,重新汇入人群。
公文包在腿侧规律地摆动,步伐沉稳而标准,和周围的中年人一模一样。
……
银灰色的宝马X5平稳地驶离中野区,车窗外的景色从陈旧的工业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商住区。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地从出风口溢出,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厚厚的车窗之外。
副驾驶座上,星野沙织将椅背往后调到一个极其慵懒的角度,整个人几乎半躺在那里。
她踢掉了鞋子,两只裹着轻薄黑丝的脚大大方方地搁在仪表台上,姿态随意得像是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丝质的触感在冷气的吹拂下泛起细微凉意,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脚趾微微蜷缩,又舒展,晃了晃脚,声音懒洋洋道:“饮料。”
“嗨,女王陛下。”
夜刀姬坐在驾驶座正后方的位置,立马露出夸张的表情,倾身向前,将刚才在便利店买来的橙汁插上吸管,递上前。
星野沙织叼住吸管,“吸溜”一声,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她惬意地咂了咂嘴,志得意满地抬起一只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很好,姬,你伺候人的功夫越发长进了,朕很满意。”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开车的青泽,满脸期待地问道:“阿泽,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有女王风范?”
青泽握着方向盘,头也不偏地吐槽道:“没有女王会把脚搁在仪表台上。”
“切,阿泽,这就是你不懂了!”
星野沙织眉飞色舞地反驳,丝毫不以为耻,反而变本加厉地晃了晃搁在仪表台上的脚,黑丝在冷气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所谓女王,精髓就在于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脚想放哪儿就放哪儿,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被自己的话启发了一样,愣了一下,道:“阿泽,这么说来……
你岂不是也和国王一样?晚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这样在东京乱来,居住在里世界的那些人,不会对你动手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
青泽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根本就没有里世界。”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
星野沙织“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抹真实的惊讶。
她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随即面露恍然。
是啊,仔细想一想,如果里世界真是另外一个独立的空间,那阿泽没理由还继续待在学校教书,每天备课批改作业。
那群超凡者应该也不是住在异空间里,而是和阿泽一样,隐藏在都市之中,很可能就在她每天走过的街道,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真羡慕啊!
她心里想着,重新躺了回去,将橙汁抱在胸前,歪着头问道:“阿泽,你说……我能成为超凡者吗?”
青泽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或许你未来有机会。”
这句话瞬间点亮星野沙织的眼睛。
她嘿嘿一笑,整个人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和青泽讨论起来。
要是她成了超凡者,第一件事就是学会飞行,这样上学再也不用乘坐家里面汽车,第二件事……
她又说又笑,又问夜刀姬成为超凡者后想做什么。
夜刀姬坐在后座,毫不犹豫地说成为超凡者后,第一时间把青泽打趴下,被星野沙织吐槽“你这个想法不太可能实现”。
时间在三个人的聊天中流逝得飞快,车窗外的天色过渡到玫瑰金。
当车子驶入松涛一丁目那片高级住宅区时,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在车灯下交错掠过,最终在一扇气派得堪称宏伟的铸铁大门前停下。
星野沙织穿好鞋子,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却又停住。
她扶着车门,回过头来看向车内的青泽,脸上的嬉笑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收敛,换上了一丝真实的不舍。
“阿泽,明天见。”
“好。”
青泽笑着回应,伸手挥了挥。
星野沙织笑了笑,拎起书包,转身走向那扇大门。
走到门口时,她又忽然回头,发现青泽还在,脸上笑容更开心,用力挥了挥手,进入家门。
青泽看着她背影消失,才重新发动引擎,准备送夜刀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