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加入文学社的少女,心底里多少都藏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文艺梦。
她们在笔墨书法这件事上,或多或少都练出过几分眼力。
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真功夫,一眼扫过去,心里便大概有数。
早川琉璃站在青泽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
她看得很清楚,青泽这两个字绝不是普通的漂亮。
笔锋藏露有度,结体疏密得当,那一横一竖之间既有筋骨又有气韵,功底之深,已经不逊色于市面上那些挂了大师名号的书法作品。
甚至某些地方还要更自然,更少匠气。
而内藤爱音的反应,比她要激烈得多。
作为在书法上天赋远超常人的天才,内藤爱音看得比所有人都更深。
她不仅仅看见了字的形体,更透过那墨迹,触碰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境。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纸上的“中庸”二字骤然活了过来。
墨痕如洪流般喷涌,化作无穷无尽的海水,从宣纸上咆哮着涌出,转瞬间便将她整个人吞没。
内藤爱音发现自己站在深海之中。
四下里是沉甸甸的墨蓝色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将骨骼与灵魂一同碾碎。
可奇妙的是,她并没有感到窒息,也没有被那股压力击溃。
深海之中另有一股通透的清爽感,如同一缕阳光穿透万米海层,柔柔地托住了她。
压力与通透并存,极端与克制交织。
这两个字里蕴含的胸襟与气魄,怕不是已经能够和她最为崇拜的那位书法大家正面一战。
内藤爱音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捧着某种稀世珍宝,将那张薄薄的宣纸从案几上捧了起来。
纸张因她手心的微汗而显得有些发软,可那两个字却愈发显得沉甸甸的。
就在这一刻,青泽的视线中,内藤爱音的头顶骤然浮现出一抹幽深的蓝色光芒。
光芒如星图般旋转、勾勒,最终凝固成一行清晰的字体。
【符文师】。
这行蓝色标签静静地悬浮在她头顶,周围的女生们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依旧在各自的原地或惊叹或好奇地看着那幅字。
早川琉璃率先从那种观字的心境中回过神来。
她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夸道:“老师,您这一手字写得真好,是以前专门练过吗?”
“嗯。”
青泽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作为老师,写字可不能太难看。”
内藤爱音从那种深海般的幻觉中醒来。
她捧着宣纸,抬头望向青泽。
那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燃了一把火,炽热的崇拜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宣纸小心地放回案几上,然后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道:“老师,请您务必参加今天下午的日本第一书法大赛,只有您才有资格给狐狸题诗!”
青泽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我给狐狸题诗?”
“没错!”
内藤爱音用力点头,她开始向青泽快速解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下午四点,在日本武道馆一层的大道场,将举办一场全国规模的书法大赛。
这次大赛是临时代理首相亲自下达的命令,由文部科学省出面召集,国内有名的书法大家,或者是有实力的兴趣爱好者,都会聚集在一起进行比试。
规则很简单,谁的字最好,谁就能够获得资格,给狐狸的雕像题诗!”
内藤爱音今天之所以变得如此激动,甚至在写字时那般失态,就是因为她太想在那场大赛上崭露头角,甚至一举夺冠。
可此刻,看着案几上那“中庸”二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之间,还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她写不出这两个字。
那种将极端的压力与通透的清爽完美融汇于笔墨之中的胸襟和气魄,是她目前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在她看来,唯有青泽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为那尊新建的狐狸雕像题诗。
毕竟,“字如人”这句话对于内藤爱音这种书法达人的认知而言,绝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附庸风雅,而是真正能够做到的实证。
看一个人的字,她就能读懂那个人的骨骼、气血,乃至灵魂的性格。
星野沙织和夜刀姬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她憋得嘴角直抽,差点当场笑出声。
甚至很想脱口而出,青泽就是那只狐狸,让他去给狐狸雕像题诗,简直就是左手给右手盖章,太适合不过了。
青泽将两人的眉眼交流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
他看着内藤爱音,点头道:“好吧,只是,我现在临时报名参加,还来得及吗?”
“没关系,报名时间是在参赛前截止。”
内藤爱音迅速地回了一句,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中庸”的宣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指尖轻轻护着纸角,声音陡然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老师,这个……能不能给我?”
“你喜欢就给你吧。”
青泽倒是一点都不留恋自己的墨宝。
内藤爱音眼眸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将宣纸仔细对折,又对折,像藏起什么传世珍宝般捂在胸前。
随后,她转向早川琉璃,深深地弯下腰去,一鞠躬到底道:“抱歉,部长。
先前我的状态不太对劲,让大家感到困扰了,我以后一定会收敛。”
“哈哈,也没有那么困扰啦……”
早川琉璃连忙摆手,笑容温婉。
她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总算是能保证文学社里这群少女们的精神状态恢复正常了。
不然,就内藤爱音先前那种堪比某种影片配音的吟咏方式,再配上那副满脸酡红的表情,她们这些在场旁观的女生还真有些扛不住。
空气里弥漫的气氛都会化作水流。
想到这里,早川琉璃心中对青泽涌现出强烈的感激之情,恭声道:“老师,麻烦您特意跑这一趟,真是太感谢了。”
就在她躬身垂首的这一刻,青泽的视线中,她头顶【苦恼的吟游诗人】标签骤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文字融合,化作一道纯澈的蓝光,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泽的眉心识海。
咔、咔……
灵能在识海中凝结、冻结,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固化声响。
结合先前的积累,如今这片灵能之海,已经达到十分之一的冻结度。
青泽感受着识海内那愈发稳固的力量,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道:“作为老师,帮助学生是应该的。
下次如果还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嗨。”
早川琉璃恭敬地点头,腰杆挺得笔直。
青泽挥了挥手,转身向门口走去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练习了,先告辞。”
“老师慢走,那我就不送您了。”
早川琉璃和身后的几位文学社成员齐齐再次鞠躬,恭敬的声音在榻榻米房间内轻轻回荡。
三人离开文学社,沿着楼梯下楼,折返回三楼的哲学社。
直到哲学社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紧,星野沙织才终于绷不住了。
她像是被解开了某种封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拍着地板,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老师,你说,她们要是知道那只狐狸就是您的话……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大概会惊得目瞪口呆吧?”
青泽耸了耸肩。
一旁的夜刀姬也微微扬起嘴角,如墨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浅浅的笑意,道:“到时候,老师身边怕不是要全部围着一群女生,吵着嚷着要您制作魔法道具。”
“那还真是令人头痛啊。”
青泽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星野沙织立刻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说您就是狐狸!我嘴巴最严了!”
虽然某人保证得掷地有声、信誓旦旦,可青泽看着她那张藏不住任何秘密的雀跃小脸,心底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 flag立得实在太高,怎么看都不太靠谱。
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星野沙织的“嘴很严”。
至少……姑且先相信着吧。
……
宁静的时光悄然流逝。
下午放学后,阳光西斜,将灼热泼洒在校内停车场上。
银灰色的宝马X5静静泊在划线格内,流线型车顶被晒了一整天,金属漆面烫得几乎要扭曲上方空气。
星野沙织忍不住好奇,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车顶。
“嘶!”
指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她立马闪电般收回手,捏住指尖拼命吹气,眼眶都泛起了泪花:“哇……
感觉把鸡蛋打碎放上去,都能直接煎成溏心蛋。”
“你的手也能煮熟。”
夜刀姬面无表情地说着,忽然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作势要往滚烫的车顶上按。
“不要啊!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星野沙织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高分贝的声浪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她死死往后缩,整个人都快扭成麻花。
夜刀姬本来就是想吓一吓她,结果被这穿云裂石的尖叫正面袭击耳膜,耳尖都仿佛嗡鸣起来。
她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抬手揉了揉耳朵,嫌弃道:“……好啦,你想吵死我吗?”
“明明是你先想害我!”
星野沙织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惊魂未定地嘟起嘴。
就在这时,内藤爱音拎着书包,迈着沉静的步伐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俏丽脸庞此刻恢复了一种近乎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清晨的湖面,不见涟漪。
她已经从青泽那“中庸”二字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在某些人看来,仅仅看着两个字就能顿悟、就能读懂一个人的胸怀,是一件极为离谱的事情。
但对于内藤爱音来说,笔墨中的气韵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真实。
她凝视字迹时,能够直接触碰到书写者落笔那一刻的心跳。
比起用耳朵听那些容易矫饰的辞令,她更习惯用眼睛去阅读墨色里裸露的灵魂。
内藤爱音安静地站在车旁,微风拂起她肩侧的长发。
青泽也在这时候踏出教学楼的正门,抬眼便看见三名少女守在烫人的车旁。
他小跑上前,一边解锁车辆一边喊道:“都上车吧,太阳这么大,别晒坏了。”
“好耶!”
星野沙织立刻欢呼一声,抢先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像只灵活的猫儿般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被晒得温热的真皮座椅上,烫得她又是“嗷”地一嗓子,连忙拍打着座椅喊道:
“老师!快开空调!救命!”
青泽失笑,坐进驾驶位,按下启动键,将空调风量调到最大。
凉爽的气流从出风口喷涌而出,将车内的燥热一点点驱散。
车门陆续关上。
内藤爱音坐进后排左侧,本来下意识地想去拉安全带,可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夜刀姬。
只见对方端正地坐着,白色衬衫的领口被某处过于宏伟的曲线撑得紧绷,扣子与扣子之间仿佛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内藤爱音低头,默默看了一眼自己身前那堪堪称得上“白面馒头”的规模。
沉默两秒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系安全带的话,肩带勒出的对比画面,恐怕会被成倍暴击。
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刚刚碰到安全带扣的手。
青泽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提醒。
毕竟,普通人乘车一定要系安全带,不能赌那万分之一的事故概率。
但他作为超凡者,坐拥超越凡俗的感知与反应,百分百能够避免任何危险的发生。
他挂上倒挡,平稳地退出车位,方向盘一打,宝马X5便驶出校门。
……
日本武道馆坐落在千代田区丸之内公园旁,传统的八角形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
比赛尚未开始,场馆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人群。
然而,这些喧嚣与书法本身无关。
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像是两股对峙的潮水。
一边高举着白底红字的横幅与标语牌:
“不要向狐狸下跪!”
“拒绝谄媚!大和魂永不熄灭!”
这群人大多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神情激愤,是右翼的坚定支持者。
另一边则举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呐喊声同样震耳欲聋:“狐狸是正义的!”
“你们右翼才是邪恶的罪人!”
这部分人是狐狸的狂热拥护者,其中不乏年轻面孔,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双方隔着广场中央的空地隔空对骂,污言秽语与口号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警视厅派来的警察们排成人墙,神情紧张地维持着现场秩序,额头上全是汗。
而真正关心书法比赛的观众与媒体,早已避开门外的混乱,有序地进入了武道馆内部。
观众们大多待在二楼的环形观众席上,交头接耳地等待开场。
各路媒体记者则被允许待在一楼靠墙的位置,摄像机已经提前架好,镜头对准了场地中央。
场地之上,一张张低矮的长桌早已铺展开来,沿着武道馆的传统日式格局整齐排列。
每张桌上都摆放着文房四宝,洁白的宣纸、沉稳的砚台、墨条、以及几支不同规格的毛笔,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安静的光泽,与门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青泽踏入一楼场内,目光扫过这一片肃穆的笔墨战场,又看了眼墙上悬挂的“日本第一书法大赛”的巨幅卷轴。
这次参赛的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内藤爱音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微微仰首,指向场馆北侧的一处临时柜台,轻声道:“老师,报名的地方在那里,跟我来。”
“好。”
青泽应了一声,双手插在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朝着报名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