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子市,三崎町。
北川铁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单人床上,鼾声如雷。
这间占地不过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罐头,角落里堆着吃剩的便当盒与脏衣服,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酒精发酵后的酸馊味和长期不洗澡的体味混合而成的浊气。
砰砰砰。
敲门声粗暴地砸进来,在斑驳掉漆的墙壁上回荡,将他从沉睡中硬生生拽出。
“谁呀?!”
北川铁雄从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
宿醉的后遗症立刻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颅内敲打。
他的喉咙干渴得像塞了一把砂纸,胃袋里也翻涌着不适的灼烧感。
门外传来好友不耐烦的喊声:“铁雄,你睡迷糊了?赶紧滚出来,再磨蹭就要错过出发时间了!”
出发?
北川铁雄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了几圈,终于想起昨天夜里大哥交代的那件“大事”。
脑子清醒了几分,他连忙喊道:“来了来了!”
他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脚往床底一探,勾出一双人字拖。
北川铁雄甚至懒得换衣服,就穿着那件被压得皱巴巴的白色背心和一条灰色的宽松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拧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汹涌地扑了出去。
外面的好友是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原本还想再催几句,结果瞬间被这股味道呛得后退半步。
他死死捂住鼻子,声音都变了调道:“我的天啊……昨天你回到家又喝了多少?”
北川铁雄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咧嘴一笑道:“不多不多,就小酌了几杯。”
好友低头瞥了一眼屋内地面。
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喝空的啤酒罐,金属罐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有的被踩扁,有的还在缓缓滚落。
好友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戳穿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啦,错过集合时间,大哥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好嘞。”
北川铁雄应了一声,随手带上门,跟着好友一起穿过狭窄的廊道。
这条廊道的墙壁泛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线如蛛网般从头顶乱糟糟地穿过。
他们沿着外置的铁质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楼梯因为年久失修,每踩一脚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下到地面,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北川铁雄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路旁停着一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侧门大敞着。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平日里一起混的弟兄。
副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光头男人,看见北川铁雄这副模样,立刻挥着手笑骂道:“铁雄!你小子昨晚又往死里喝了吧,一身酒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哈哈!”
北川铁雄大喇喇地走过去,拍了拍车门,“这不是太兴奋了,就小酌几杯,助助兴!”
“助个屁的兴,我看你迟早得死在酒上。”
副驾驶座的光头笑骂,从车窗里扔出来一根廉价香烟,“接着,醒醒酒。”
“哈哈,真要是死在酒上,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北川铁雄没心没肺地笑着,伸手接住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立刻点燃。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汽油味,座椅的皮面早就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
可北川铁雄却觉得很自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粗粝感,比家里那股死寂的酒精味舒服多了。
面包车引擎发动,车身微微震颤。
北川铁雄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问道:“说起来,上面到底会给咱们发什么先进武器?”
“我也不清楚,”光头耸了耸肩,将手里的打火机抛向后面,“听大哥的意思,到了现场才会把武器发下来。据说是那种一拿到手就能用,不需要训练的好武器,威力大得很。”
北川铁雄接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一拿到就能用的好武器?
这话说得也太潦草了,像是街边小贩在推销三无产品。
他心里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不靠谱的味道。
那可是首相官邸啊,不是什么街头帮派火并的地方。
但转念一想,攻打首相官邸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上面要是没几分把握,怎么可能让他们这帮人去?
北川铁雄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别人怎么想他不清楚,反正要是让他白白送死,他肯定第一个反水,把皇道会的老底儿卖个干干净净。
……
商务面包车在高速上疾驰四十五分钟后,从霞关出口汇入主路,最终来到霞关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颠簸。
B2层的空气阴冷而凝滞,是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霉味。
惨白的感应灯随着车辆驶入逐一亮起,又在车屁股后逐次熄灭,像是一排被惊动的幽灵。
“都醒醒,到了。”
司机将车稳稳滑入B2-60号车位,拉下手刹,解开安全带,回头喊道:“下车,到23号车位领装备。”
“好嘞!”
北川铁雄第一个从昏沉中惊醒,迫不及待地推开侧门跳下车。
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他畅快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北川铁雄揉了揉干瘪的胃袋,咂嘴道:“饿死了,希望一会首相官邸里有点心吃,最好是和果子配热茶。”
“哈哈,坐在首相办公室里翘着腿吃早餐,”好友从他身后跳下来,嬉皮笑脸地附和,“那画面确实挺有诱惑力的,够我们吹一辈子牛逼。”
“首相的椅子,我也得坐一坐。”
一行人就这么满嘴跑火车,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响,嬉笑着朝23号车位走去。
拐过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他们看到了目标。
一辆白色小货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厢后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们的大哥千叶太郎正板着脸站在车旁。
这个平日就以严厉著称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像一尊门神。
除了他,还有六个先一步到达的人正蹲在货车厢后面抽烟,见到北川他们过来,纷纷抬眼,目光里带着些幸灾乐祸。
“你们来得真慢!”
千叶太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炸开,带着压抑的怒火。
众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刷刷抬手,一指北川铁雄:“大哥,都怪铁雄,这小子睡懒觉,害我们错过了时间!”
北川铁雄嘴角抽搐了一下,讪讪地笑着举手做投降状道:“大哥,冤枉啊,这不刚好掐着九点半的点赶到嘛,分秒不差,怎么能叫迟到呢?
对了,大哥,上面说的先进武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快让我开开眼!”
千叶太郎冷哼一声,倒也没再追究。
毕竟北川铁雄虽然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可打起架来那股不要命的悍勇劲儿,在这支队伍里无人能及。
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低声道:“都听好了,这是上面通过赤星搞到的货,真正的外星高科技。”
千叶太郎拿起一把枪道:“这个叫电解分离枪,看见这按钮没有?
摁下去,不管是人体、钢筋混凝土还是防弹钢板,全部在分子层面上瞬间分解,渣都不剩。”
他又从车厢里拎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这个是电磁能量护盾,打开后会在你身周一米形成电磁防御场。
首相官邸那群警卫就算拿着冲锋枪扫射,子弹打在上面也会绕开你们的身体。”
“哇哦~”
北川铁雄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外星武器?分解人体?能量护盾?这种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玩意儿,居然要落到他手里了?
他感觉肾上腺素飙升,连宿醉的头痛都瞬间不药而愈。
“快给我!”
他迫不及待地朝分发武器的男人伸出手,急得直跺脚,“喂,兄弟,先给我一套,我要那个枪和护盾!”
“好,别急,都有份。”
车厢内分发武器的男人满脸笑容,弯腰就要去拿装备。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武器箱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北川铁雄身后。
“那……那是什么?”
男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北川铁雄一愣,下意识扭头。
只见身后那辆奔驰车的前挡风玻璃上,毫无征兆地涌现出一滩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粘稠、浓郁,像打翻的墨汁,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分泌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玻璃上蔓延、蠕动,眨眼间就覆盖了大半扇车窗。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像冰锥一样刺入北川铁雄的后脑勺。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几乎是嘶吼着发出指令,“快开枪,打那个黑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既然手里有枪,那对着它先打几发总是没错的。
这个念头纯粹是本能。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了,纷纷想要扣动手中武器的按钮。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控制。
一层层锁链凭空出现在空气中,像是从虚空中探出的铁青色藤蔓,眨眼间就缠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
北川铁雄只觉得双臂猛地向后一拽,他的双臂被粗暴地反剪到背后,手腕被一股冰凉的力量牢牢扣住。
整个人直接被吊了起来,脚尖悬空,人字拖啪嗒两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他仰起头看,发现锁链的另一端插在上方的天花板里,锈迹斑斑的链环像是早就埋在那里等着他们一样。
“呃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北川铁雄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前方的空气忽然扭曲了。
不是光影的错觉,而是某种实质性的黑暗在旋转、凝聚。
一团漆黑的漩涡无声地绽开。
下一秒,漩涡的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瞳孔中燃烧着猩红色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洞穿灵魂的非人冷漠,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所有人。
一股阴冷、沙哑、仿佛直接刮擦在骨髓上的声音,在北川铁雄的脑海响起:
“是谁派你们来的?”
北川铁雄死死咬住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尽管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尽管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喉咙,可脑海里却有个固执的声音在尖叫。
出来混,要讲江湖道义!
他北川铁雄,绝对不能亲口出卖老大!
北川铁雄侧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千叶太郎身上。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丝毫往日的威严,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病态的苍白,像是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猪油。
他的身体在空中止不住地抖,锁链随着他发抖的频率发出细密的金属轻响。
千叶太郎感受到小弟们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气得想破口大骂,却连发火的力气都被恐惧抽走了。
他只能硬生生地撑起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咬着牙喊道:“我可是大日本帝国的勇士,才不会屈服于你这种怪物,要杀便杀!”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千叶太郎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千叶太郎惊恐地看到,北川铁雄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正在被强行撕扯出来。
那虚影的表情比肉体的表情还要惊恐万倍,嘴巴大张,似乎在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剥离的过程只持续了一瞬。
虚影彻底离体的刹那,北川铁雄原本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无力地垂落,像是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他的肉体悬在锁链上,胸口不再有起伏。
而那个半透明的北川铁雄,则飘在空中。
他惊恐地扫视着周围同样被吊起的同伴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超越死亡的绝望。
“这是怎么回事?!”
半透明的北川铁雄尖叫着,声音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带着诡异的杂音。
“你的灵魂,将永远成为我手中的玩物,我想让你燃烧,你便燃烧,我想让你撕裂,你便撕裂。
想死?太奢侈了。”
比刚才强烈百倍的寒意席卷所有人的神经。
几个心理防线本就薄弱的人裤裆一热,直接吓尿了。
千叶太郎脸上的坚毅瞬间土崩瓦解。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半透明的北川铁雄,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同样的下场。
不,会比那更惨。
“我……我说!”
千叶太郎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我说了,能给我一个痛快的死吗?求求你,让我死,让我真正的死!”
“当然。”
回应简洁得近乎敷衍,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般抛了下来。
千叶太郎如蒙大赦,竹筒倒豆子般疯狂倾泻着所知的一切:“我是皇道会的人!
这次是听会长的命令!
他让我带人拿这些外星武器攻破首相官邸,劫持临时代理首相月岛千鹤。
他让我在黄昏的时候把她迷晕,然后灌入一种叫快活气的药剂到她嘴里。
具体有什么作用我也不知道,会长只告诉我,完成后就等消息,说狐狸……说狐狸会过来救她!”
漆黑漩涡后的那只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还能联系到会长吗?”
千叶太郎一愣,随即疯狂地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收回承诺道:“能!能!会长说过,事情成功后,让我立刻打电话向他汇报!”
青泽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底。
他没有追踪类的魔法,可这个时代的现代刑侦科技也有效。
只要对方胆敢接通电话,顺着基站信号、通讯卫星、实名制登记,以“策划暗杀现任首相”这个罪名启动紧急追捕,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会长揪出来。
青泽完全能赶在下节课之前解决掉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