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在前田优希耳边轻轻回荡,像一串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铃。
她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头脑不像先前那样昏沉得像灌了铅,反而有种奇异的轻,轻得近乎空洞,仿佛有人将她脑内的思绪全部抽空,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白。
她望着天花板,茫然地眨了眨眼。
意识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水,一点点填补着空荡荡的大脑。
好像有人来过。
那是……青泽老师。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前田优希猛地扭过头。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瓶橙汁。
前田优希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橙汁在。
那么刚才的一切……就不是梦。
记忆如涨潮般轰然回涌。
自己抓着老师的手,问他是不是最喜欢的学生,还有那句、那句让她此刻光是回想就恨不得当场蒸发的话,“非常非常的喜欢”。
虽然后面紧接着那句“没有任何一位老师……能够比你更好了”,从字面上看,完全可以被解释成学生对师长的敬爱与敬佩。
但前田优希比谁都清楚。
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请求他握住自己的那一刻,她所说的“喜欢”,究竟是哪一种。
脸颊骤然变得滚烫,甚至比先前三十八度的高烧还要灼人。
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把胸膛凿穿。
前田优希双手死死攥住轻薄的被子,她很想猛地把被子拉起来,死死捂在自己脸上,就这么一直捂下去,直到窒息,从这个令人羞耻的星球上消失。
她再次看向那瓶橙汁,目光发直。
进而,记忆不受控制地滑向了那个画面。
老师一手托着她的肩膀,一手拿着橙汁,瓶口轻轻抵在她唇边。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前田优希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舌尖都泛起一丝麻痹的甜意。
她缓缓坐起身,伸手拿过那瓶橙汁,下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想到不久之前,老师的手指就握在这个位置。
如果自己现在握住它,某种荒谬的错觉里,就好像是握住了老师的手。
不对。
前田优希猛然回过神,大脑里拉响尖锐的警报。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鬼使神差般,将那瓶橙汁贴上了脸颊。
微凉的瓶身贴上滚烫的肌肤,那温差舒服极了。
可这行为本身,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心里慌得不行,理智在叫她把瓶子拿开,可脸颊还是贴着不愿意离开。
前田优希心想,这一定是发烧的后遗症。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橙汁贴着脸颊,大脑里纷乱如麻,一会儿是老师温和的笑脸,一会儿是自己那句“非常非常的喜欢”。
就在这羞耻与甜蜜的漩涡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外轰隆隆地传来。
“优希!”
松尾梦子元气十足的喊声穿透门帘飘进来的刹那,前田优希吓得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橙汁从脸上挪开,动作慌乱得像是在销毁什么犯罪证据,将它往床头柜上一搁,瓶身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蓝色的门帘被“唰”地拉开。
松尾梦子大步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前田优希强压下还在狂跳的心脏,露出往日那种温柔得体的表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松尾梦子拍了拍胸口笑道:“现在已经是午休的时间啦!”
她凑近了些,狐疑地盯着前田优希的脸道:“优希,我看你脸还有点红,真没事吗?”
“对呀,不如好好休息,便当我们都给你拿来了。”
“班长要不要紧?”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门外涌进来。
高一A班的女生们像一群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挤满了保健室的入口,让这间原本空旷安静的屋子瞬间显得拥挤而热闹。
她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床上的前田优希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前田优希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她穿上鞋,将略乱的短发别到耳后,脸上的笑容明亮道:“没关系,谢谢你们。
我们先离开保健室吧,不要打扰到保健老师休息。”
“嗨!”
女生们齐声回应,声音清脆。
随即又如退潮般涌出保健室外,簇拥着前田优希离开。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被女生们带来的各式香水、洗发水和青春的气息冲淡。
保健老师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着骤然冷清下来的保健室,又看了看那张刚刚还有人躺过的病床,心里有些惊讶。
她在这所学校工作数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学生蜂拥而来,仅仅是为了探望一名同班同学。
看来,那个叫前田优希的女生,很受大家欢迎啊。
保健老师眼眸忽然流露出一丝遥远的追忆。
她想起自己少女时代,那时她沉默寡言,总是缩在教室的角落,连生病都不敢大声请假。
要是那时的她,也能有前田优希哪怕一半的受欢迎程度……
也不至于,整个少女时代都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回忆。
……
食堂内,打菜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和女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搅在一起,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撞出嗡嗡的回音。
青泽像往常那样,坐在偏僻的角落。
他细细地嚼着炸猪排,面前的手机支在桌上,正播放着一段搞笑短视频。
忽然,一阵近乎行军般有力的步伐穿透了喧闹,笔直地朝他这桌逼近。
那脚步声带着宣告主权般的重量。
还没等青泽抬头,两道火辣辣的目光就已经钉在了他身上,似乎是两个烧红的烙铁,要将他肌肤表面直接烧穿、剥落。
青泽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抬眼望向前方。
铃木由美昂首挺胸地走过来,脑后两条黑色双马尾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子轻轻晃动。
她双手端着托盘,那上面的景象堪称壮观。
餐盘里堆得满满当当,小山似的白米饭上肆无忌惮地铺着炸猪排、炖猪蹄、酱色浓郁的炖肉块,油亮的鸡腿斜斜地插在饭堆顶端。
整片托盘犹如一块肉食者的圣地,绿油油的素菜连一丝影子都找不到。
少女走到青泽对面。
“咚!”
托盘被她以近乎砸的方式拍在桌面上,塑料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鸡腿直接弹跳而起,在盘子里翻滚了半圈,骨碌碌地滑落到餐盘边缘。
青泽看着铃木由美那张斗志昂扬的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隐隐作痛。
“铃木,你这是搞什么鬼?”
“如你所见,”铃木由美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屁股坐下,葱白的手指捏起筷子,在指间转了个花哨的圈,“我准备用午餐。”
青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扫过她那座肉食金字塔:“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哈哈!”
铃木由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嘹亮得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吓得旁边两桌的女生齐刷刷回头。
青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有些茫然,愣了半秒道:“你笑什么?”
“呵……呵呵。”
铃木由美眉飞色舞道:“老师,我就等着你说这句!”
“你不相信我能吃完对吧?瞧不起我是吧?觉得我只是个会说大话的普通女生对吧?”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在舞台上宣读誓言:
“那我就告诉你,这些食物,我吃定啦!一个米粒都不会剩下!”
青泽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一字一顿地叹道:“不是所有大胃王,都能够成为女主角的。
你死了这条心吧。”
“呜!”
铃木由美如遭雷击,震惊地往后仰了仰头。
她的眼眸闪过一抹惊愕,道:“老、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抛开这个之外,”青泽的脸上闪过一抹浓浓的无奈,伸手把那只要掉不掉的鸡腿往盘子里推了推,“我找不到任何你想要吃完这些的理由。”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怕少女中二,就怕少女中二,而且执行力还很强。
铃木由美无疑就是完美符合后者条件的稀有物种。
她脑子里一旦冒出了“我要成为大胃王女主”这种念头,就会像一台蒸汽火车,轰隆隆地碾过一切理性与常识,直奔那个荒诞的目标而去。
至于那件事情有多蠢、成功率有没有万分之一、事后会不会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些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或者说,以她那颗单线程运转的脑袋,也根本没有余裕去想那些。
青泽试图做最后的挽救:“你不要浪费食物,这些你吃不完,让我给你分担一点。”
“老师,你少瞧不起人!”
铃木由美小手一拍桌子,又信誓旦旦地竖起一根手指,仿佛在向世界宣战:“那就让我们打赌!
如果我赢了,那你就要在全世界,不,在这个食堂里,承认我是大胃王女主!”
青泽挑了挑眉道:“输掉呢?”
“那我就承认我不是大胃王女主。”
铃木由美毫不犹豫地回答,速度快得像是不经过大脑。
青泽沉默了半秒。
……这赌约,和没赌有什么区别?
赢了赢个虚无缥缈的称号,输了也只是撤回一个她自封的称号。
风险为零,收益也为零,纯粹是少女的中二魂在寻求一个仪式感的出口。
但铃木由美显然不会管那些逻辑层面的细枝末节。
宣战完毕,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双手并用,一把抓起那只要掉不掉的鸡腿,狠狠地撕咬下一大块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紧接着,她抄起勺子往嘴里猛地扒了两口白米饭,咀嚼的动作大开大合,气势凶悍得仿佛在啃食某种上古巨兽的骨头,大有一种要让青泽当场跪地臣服的架势。
可现实是唯物的,不是唯心的。
再怎么燃烧中二之魂,人类的胃袋容量也不会因此扩充哪怕一毫升。
铃木由美干掉了一个鸡腿,又强行塞下去半碗饭之后,膨胀的饱腹感已经从胃底缓缓升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炸猪排,油腻的面衣在舌尖化开,往日里觉得香脆可口的滋味此刻却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负担。
猪排还没啃到一半,她清晰地感觉到,胃里是真的塞不下任何东西了。
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孟浪。
光顾着在脑海里排练“吃完所有食物→老师震惊→收获崇拜的眼神→被册封为大胃王女主”这条梦幻剧情线,却从来没有动用过一个脑细胞去思考那个最基础的问题。
我到底能不能吃完?
“不,还不能放弃……”
铃木由美在心里发出一声呐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炸猪排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时候就要出动二次元胃袋,那些动画里的女主角,不都是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吗?
没错,我也是女主,我的胃也一定隐藏着尚未解锁的隐藏潜能!”
她闭上眼,在心中声嘶力竭地给自己打气:“加油啊,我的胃!燃烧吧,我的食欲之魂!”
伴随着这羞耻到极点的心理独白,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被某种来自异次元的大胃王女主附体了。
一股自我催眠式的力量涌上四肢百骸。
她张嘴,继续咬向那块炸猪排。
吧唧吧唧,咬得格外响亮,像是在用咀嚼声为自己助威。
青泽看着她这副吃得脸色发白,却又强撑着不肯认输的狼狈样子,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她的托盘边缘,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拽。
“咔嚓。”
塑料托盘在桌面上滑动的摩擦声打断了铃木由美的自我催眠。
她咕咚一声咽下口中那块几乎没怎么嚼烂的炸猪排,瞪圆了眼睛道:“老师,你这是干什么?!”
“你再吃下去,就要吐在这里了。”
青泽没好气地回答,将那座肉食金字塔拖到自己面前,道:“这些交给我。”
铃木由美看了看他托盘剩下的猪排和饭,又看了一眼自己打来的那堆肉山。
少女的表情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老师,这些你吃得完吗?”
“放心,”青泽端起她的餐盘,神色淡然,“我有受过大胃王训练的。”
当然,所谓的“训练”完全是胡诌。
他拿起筷子,开始有条不紊地进食。
青泽吃的速度看起来不是很快,没有什么风卷残云的夸张架势,反而有一种从容而不间断的节奏感。
肉一块接一块地从餐盘上消失,米饭一筷接一筷地被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再夹起下一口,整个过程流畅得近乎自然,像是那些食物本来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铃木由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个餐盘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地被消灭干净,最后连一粒米都不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猪排,又看了看青泽面前两个空餐盘,失声道:“老、老师,你还是人类吗?”
“当然是。”
青泽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喉咙里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饱嗝。
实际上,那些食物一进入食道,就在他的身体被瞬间分解、转化为纯净的能量,胃里压根没有产生任何撑胀的饱腹感。
但为了不暴露自己非人的一面,这种顺应生理反应的饱嗝还是非常有必要演出。
青泽站起身,顺手将自己的空托盘叠在铃木托盘上,推到她面前。
“作为我帮你吃的条件,把这些给我放回回收处。”
说完,他转身离开。
铃木由美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象征着她惨败的炸猪排。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托盘,又看了看老师消失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咬紧了嘴唇。
“……”
她,铃木由美,本来是想在这张桌子上完成一次惊天动地的逆袭,让老师见识到自己的隐藏潜能,从而被封印解除的大胃王女主。
结果,本该是自己装逼的舞台,却让老师一个人装到了全场的最高点。
“不行……”
铃木由美猛地握紧拳头,那半块猪排被捏得变形,油腻的肉汁从指缝间渗出。
她眼眸重新燃起两簇不服输的火焰,一股名为斗志的热流冲上头顶。
“这个场子,我必须要找回来!”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至于具体该怎么做、用什么战术、从哪里下手,她还没有想好。
但没关系。
反正,目标她已经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