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位于底层西面的廊道尽头。
正南的方向,一面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玻璃每日都有学生会成员轮流擦拭,洁净得近乎虚无,将外面的世界框成一幅流动的油画。
中庭里修剪整齐的绿植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甬道上偶有学生走过,身影被阳光拉得细长,又缓缓缩短,像钟摆上移动的指针。
月见坂冥华端坐在会长的办公桌后,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场正式的茶会。
午间的阳光穿透玻璃,在她右手边铺陈开一片金色的疆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她面前的桌面上,一副扑克牌被搭成了精巧的金字塔,纸牌边缘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塔尖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又仿佛永远凝固在将坠未坠的瞬间。
咚咚。
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节奏急促而直接。
月见坂冥华抬起头,那句“请进”还未来得及说出,门已经被推开。
相川桃子昂首走了进来,道:“会长,老师要和你谈一谈。”
月见坂冥华的目光落在青泽身上,她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道:“老师,还真是稀客,要喝杯茶吗?”
青泽踏入室内,他的表情没有往日温和,满是严肃道:“茶就免了,我听说,你想要逃税?”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月见坂冥华轻轻笑了,纠正道:“老师,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只是把自己的劳动成果,从名为国家的小偷手里保留下来而已。”
“小偷”二字被她咬得轻柔,却掷地有声。
星野沙织从青泽身后探出头,忍不住吐槽道:“你这么做的话,自己不就成了逃税的小偷吗?”
月见坂冥华叹了一口气,双手摊开道:“看来我们谁都无法说服谁。”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保证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老师输了的话,就不要再劝我,怎么样?”
青泽毫不犹豫地问道:“你打算怎么赌?”
“当然是赌运气。”
月见坂冥华笑盈盈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硬币,银白色的金属在她指间翻转,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让夜刀拿着这枚硬币跑到社团大楼外面抛。
我们谁都不看,然后去猜是正面还是反面。
另外,为保证绝对的公平,我们再派人猜拳决定谁先猜,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一个追求公平的赌徒。
青泽却看穿了她的谎言,道:“为保证没有其他人配合你作弊,就让相川进来,其他人全部留在外面。”
月见坂冥华歪了歪头,然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快的回应:“嗨~”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计谋被拆穿的恼怒,反而涌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愉悦,像是孩子找到了藏在更深层糖果罐里的秘密。
月见坂冥华确实布置了作弊的后手。
副会长会用事先约定的暗号告诉她硬币的正反。
如果老师大意,她有百分百的把握赢得这场赌局。
但现在,概率回到了最原始的起点。
一半对一半。
这个悬念对月见坂冥华来说,比百分百的胜率更让她兴奋。
赌博最致命的诱惑从来不在于必胜,而在于那种悬而未决的战栗感。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张漂亮得体的脸蛋在这一刻剥离所有端庄,裸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疯狂的真面目。
星野沙织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暗心惊。
赌博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将人所有的理智和伪装都熔化在那种不确定的刺激里,让人成为一个疯子。
但星野沙织并不认为青泽会输。
月见坂冥华再怎么疯,终究只是一个有些天赋的普通人。
她根本不可能赢过青泽。
……
社团大楼正门口,午间的阳光毫无遮挡地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石阶和门廊晒得发烫。
光线像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夜刀姬将那枚硬币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扫视了一圈周围屏息以待的面孔,开口道:“那我开始抛了。”
“开始吧!”
相川桃子紧张地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尖锐了半度。
她身为风纪委员,职责范围管不到会长在校外的事情,可一向恪守规矩的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敬重的会长走上邪路。
今天敢逃税,明天敢做什么?
道德滑坡的尽头将通向什么样的深渊?
相川桃子连想都不敢想。
她攥紧了拳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
夜刀姬没有多言,大拇指往上一弹。
硬币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银弧,翻滚着,旋转着,将阳光切割成碎片。
时间仿佛在那枚硬币的翻动中被拉长了,每一圈旋转都牵扯着在场人的呼吸。
最后,它落下,精准地贴在夜刀姬伸出的手臂上。
啪。
另一只手迅速盖下,掩住了那枚仍在微微震颤的金属。
移开手掌,硬币朝上的一面,是正面。
副会长用食指一推镜框道:“那我们就来猜拳吧。”
“嘿嘿,我猜拳可不会输!”
星野沙织眉飞色舞地回答,双手在身前捏了捏,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活动着手腕,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副会长忽然开口道:“我要出石头。”
“哦。”
星野沙织很平静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摆了摆手道:“就让相川前辈数三二一之后,我们再出拳。”
“好。”
相川桃子应了一声,站到了两人中间,像一位即将吹响哨声的裁判。
副会长表情不变,维持着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心里却起了波澜。
按理说,她主动宣告自己要出什么,对方无论如何也该有点反应。
或是惊讶,或是迟疑,或是露出那种“我才不信”的倔强表情。
可这漫不经心的回应算什么?
是假装不在意,还是压根不相信她会遵守承诺出石头?
糟糕。
副会长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来是打算给星野沙织施加心理压力,让对方在猜疑中犹豫不决,可对方明显不吃这一套。
那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反而像一面镜子,将压力原路反射了回来。
如果继续出石头,对方会不会早就看穿她的虚张声势,直接出布?
如果她临时改变主意出剪刀,那星野纱织万一出石头,岂不是自投罗网?
出布或许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这个“稳妥”的选项,会不会正是星野沙织希望她落入的圈套?
副会长脑海里念头飞速转动,她越想找出最优解,就越陷在“对方会不会已经猜到自己会改变主意”的循环里。
额角有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汗悄然滑落。
“三。”
相川桃子拉长了声音。
副会长死死盯着星野沙织那张依旧笑嘻嘻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破绽。
可那笑容太过自然,自然到令人心里发毛。
“二。”
星野沙织甚至悠闲地眨了眨眼。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
副会长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初宣告的那个选项,石头。
然而,星野沙织伸出的手掌,是布。
副会长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面前的星野沙织,“你看穿我的想法?”
“很简单,”星野沙织双手摊开,终于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谋划,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在你想要干扰敌人的时候,如果敌人没有露出你想要的回应,那你就反而会被干扰。
我让相川前辈来数数,而不是自己数,就是为了给你思考的时间。
你想得越多,就越不敢乱动。
最后只会乖乖地遵循最初的想法,这就是人性。”
她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副会长抿了抿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扶正了有些歪斜的眼镜,语气里倒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输得心悦诚服的坦然:“原来如此。
看来,我读的书还不够多。”
“好了。”
相川桃子焦急地拍了拍手,迫不及待地打断这短暂的胜负总结,“既然已经分出先后,那我们赶紧进去吧,会长的未来还等着我们拯救!”
……
学生会室内,月见坂冥华从精致的瓷壶中倾倒出琥珀色的红茶,茶汤落入白瓷杯中,腾起一缕袅袅的热气。
她将杯子摆在青泽面前,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编排的茶道表演。
月见坂冥华坐到米白色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她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的笑容。
“老师,一想到这次我有一半的概率能够赢你,我的心就砰砰地狂跳,比买的股票暴涨12%还要高兴。”
“是嘛。”
青泽微微一笑,端起红茶杯,不置可否。
他堵住月见坂冥华作弊的手段,却没有堵住自己的。
楼外那枚硬币从被抛起的那一刻,在空中翻滚的每一圈轨迹,反射阳光的每一个角度,最终落回夜刀姬手臂上的那一瞬。
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他捕捉。
不存在任何误差。
这场对赌,从一开始月见坂冥华赢的几率就是零。
他轻轻抿了一口红茶,茶汤温润,带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在舌尖缓缓化开。
学生会室的大门被推开,相川桃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胸口还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起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道:“已经抛完了,老师先说。”
青泽放下红茶杯,开口道:“我猜正面。”
这个回答让相川桃子眼眸一亮,她几乎是跳了起来,笑道:“是老师赢啦!”
月见坂冥华微微一愣,目光从相川桃子脸上移回,落在面前从容品茶的青泽身上。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运气站在老师这一边。”
“以后你不要再想逃税的事情。”
月见坂冥华闻言,嘴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狡黠的弧度:“真遗憾,我的年收入还达不到250万美元。”
相川桃子满脸惊愕,嘴巴微张道:“会长,你不是说要逃税吗?”
“哦,那是骗人的。”
月见坂冥华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满脸遗憾地摊开双手,“单纯就是想要和老师赌一把。
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输给老师,真不甘心啊……”
“可恶!会长,我真的生气啦!”
相川桃子的脸涨得通红,急冲上前,小拳头像雨点般砸落在月见坂冥华肩膀上。
那是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娇憨怒意,每一拳都带着被欺骗的委屈和对会长的恼怒。
月见坂冥华连忙用手臂格挡,身体缩成一团,求饶道:“抱歉,是我错了,等一下我请你吃冰淇淋怎么样?
超级豪华版草莓巴菲哦。”
听到“超级豪华版草莓巴菲”这几个字,相川桃子的小拳头终于停了下来。
她舔了舔嘴唇,眼睛仍然瞪得溜圆,表情在“我还在生气”和“草莓巴菲真不错”之间挣扎了好几秒,最终补了一句道:“要两杯哦。”
“没问题。”
月见坂冥华一口答应下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相川桃子这才放下双手,气鼓鼓地站直了身体。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醒悟过来,连忙转身,对着青泽深深鞠了一躬道:“老师,这次真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正直骑士】四个大字开始融合,凝聚成一道纯净的蓝色流光,倏然没入青泽的眉心识海。
咔咔。
灵能的冻结又从十分之七往前推进了一部分,像是冰层在春日下悄然开裂,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青泽感受着识海中那股清冽的凉意缓缓扩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道:“没关系,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
“嗨。”
相川桃子点头,心里涌现一抹难以言喻的钦佩。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负责任的老师。
没有任何架子,总是愿意无偿解决学生们的烦心事。
这样的人,简直应该被国家表彰,被当作全体教师的楷模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