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嘟、嘀嘟。
警笛声撕裂新宿街道午后沉闷的空气,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尖锐。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驻足,目光追随着那支由十六辆警车组成的车队长龙,心里都很疑惑,东京是出现什么大案了?
车队最前方的那辆黑色警用轿车后座,署长中谷敏夫正襟危坐。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将车外炽热的阳光完全隔绝在外。
但冷汗还是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又被他用手帕拭去。
中谷敏夫右脚皮鞋轻轻抖动着,鞋尖有节奏地敲击着车底,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
他心情焦急,恨不得一脚把警车的油门踩到底,让这该死的速度再提十几倍。
当他接到有人持枪闯入长藤高中的消息时,立刻明白,这件案子必须由自己亲自出马。
理由很现实,临时代理首相月岛千鹤,至今仍然挂着长藤高中校长的头衔。
而根据中谷敏夫最新掌握的情报,月底的众议院大选,月岛千鹤的胜算高达百分之八十。
不出意外的话,月底的那一天,“临时”二字就会被摘掉,那位女校长将正式成为这个国家的首相。
届时,长藤高中将不再是普通的私立学校,而是龙兴之地。
偏偏在他的辖区内,竟然发生了持枪闯入事件。
如果那些持枪的暴徒没有被及时制服,中谷敏夫不敢想后果有多么严重。
以月岛千鹤的手段,他不仅仅是丢乌纱帽那么简单,可能会在退休前的最后几年里,被发配到北海道某个风雪交加的小镇去看仓库。
车队终于驶入长藤高中校门前的街道。
十六辆警车依次停靠在路边,引擎熄灭的声响此起彼伏。
车门打开的声音接连响起。
中谷敏夫没等驾驶座上的警员绕过来给他开车门,直接“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用力一推车门,率先跨下去。
燥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车内的清凉形成剧烈的反差,但他毫不在意。
“署长,太阳大,给您打——”
旁边一名年轻的课长急忙凑上前,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都什么时候了!”
中谷敏夫猛地一挥手,动作粗暴地将那把伞推开,低吼道:“你还搞这种官僚主义吗?!”
课长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嗨……嗨,署长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中谷敏夫没再理他,大步流星地迈向校门。
校门内侧,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早已等候在那里。
看到浩浩荡荡涌入的警队,保安面不改色,只是伸出手臂道:“你好,犯人在校内北面的草坪,已经被制服了。”
“好。”
中谷敏夫威严地点了点头,他带着身后一群穿制服的警察,脚步整齐地沿着步道向北面走去。
少许,中谷敏夫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看到一幅完全超出自己四十年从警生涯经验的画面。
十三名穿着花花绿绿特攻服的不良少年,此刻正横七竖八地坐在或跪在草坪上。
他们中最壮硕的凶悍壮汉,正面对着一名年轻男性,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其余的小弟或低头抽泣,或仰着头让眼泪横流。
这不是那种被殴打后的生理性疼痛哭泣,而是一种更深的崩溃,仿佛灵魂被人从里到外洗刷一遍,看到自己人生的全部荒谬与错误。
中谷敏夫懵了。
他太清楚这些处于青春期末梢的不良少年。
他们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把“骨气”当作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哪怕是被按在警车的引擎盖上,哪怕是被当场搜出违禁药和武器,暴走族们也都是高昂着头颅,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警察。
绝不认错,绝不低头。
想要让他们哭成这副德行,怕不是连他们亲生父母都做不到。
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竟然能够让这群比石头还硬的小鬼,变得泪流满面、悔不当初?
中谷敏夫心中暗暗称奇,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阳光从斜上方洒落,给男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正伸手轻轻拍着那名壮硕不良的肩膀,似乎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中谷敏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他在电视上见过。
前阵子书法大赛的冠军,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中谷敏夫脸上立刻堆起了灿烂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主动伸出手道:“青先生,您好,我是新宿警署的署长,中谷敏夫。”
青泽闻言,没有继续蹲着,站起身来。
他的个子比署长高出小半个头,面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伸出手与他握了握,“你好,中谷署长。
我已经和他们聊过,他们都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希望署长能从轻处置,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警署的重点应该放在幕后的极道组织。”
“嗨。”中谷敏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调掷地有声,“我们一定不会放过幕后的那群人。”
他面上是十足的干练与决断,没有刻意堆叠出太过谄媚的表情。
作为署长,中谷敏夫太清楚拍马屁的艺术。
这门学问博大精深,绝不是简单地鞠躬点头就能概括。
针对自负的领导,你需要在言语上极尽谄媚,反复夸赞他们的决策英明、眼光独到,满足对方膨胀的虚荣心,让他们在你的赞美声中飘飘然。
而针对那些真正重视实干的领导,过度言语上的恭维只会引起他们的反感,让他们觉得你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废物。
这种时候,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伪装出自己非常拼命干活的模样,让他们看到你的“努力”和“正直”。
眼前这个年轻人,无疑是属于后者。
中谷敏夫迅速收回思绪,转过身,大手一挥道:“把这些人全部带回车上。
四把手枪作为重要证物,立刻封存起来,一粒指纹都不能破坏。”
“是!”
身后的警员们齐声应道,迅速上前,将还在哽咽的不良们逐一搀扶起来,戴上手铐。
中谷敏夫又转回身,脸上的威严如同融化的冰淇淋般迅速软化,再次堆满了温和的笑容。
他微微侧身道:“关于现场的详细情况,也希望青先生能够配合我们做一下问话。”
“好。”
青泽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配合警方工作,是市民的义务。”
……
口供录得出奇的简单。
青泽只是三言两语交代了过程,中谷敏夫连一句多余的问题都没敢追问,便带着一队警察和十三名不良少年鱼贯离开长藤高中。
嘀嘟、嘀嘟。
警笛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像是退潮的海水般缓缓远去。
校门口,星野沙织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少女姣好的身段在舒展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阳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将她鼻尖上细微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笑道:“好,我们哲学社又圆满解决一次重大事件,值得庆祝!”
青泽点了点头道:“你们去庆祝吧,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诶,”星野沙织伸到一半的手臂顿在半空,转过头来,眼中的雀跃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错愕。
但她很快收敛表情,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只是乖巧地点头道:“好吧,老师路上小心。”
森山舞流可没这么好打发。
她眼珠一转地凑了上来,身体微微前倾,道:“老师,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呀?”
青泽看着她,忽然抬起了手。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脑瓜崩落在森山舞流的额头上,“个人的私事,你就不要多打听了。”
“嗨。”
森山舞流捂着额头,拉长尾音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更加浓烈的好奇。
青泽转过身,朝校内的停车场走去。
森山舞流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又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身边的星野沙织脸上,笑眯眯地开口道:“星野,有件事情我想问。”
话还没有说完,星野沙织便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般,抢先开口:“姬,既然是庆祝,那我们去新宿车站逛一逛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抓住了夜刀姬的手腕,“森山前辈,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啦~”
话音未落,她拉着夜刀姬,小跑着向校门外面的街道离去。
星野沙织的方针很明确。
她不想欺骗森山舞流,也绝对不想说真话。
那么在这道二选一的难题面前,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逃跑。
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森山舞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个更加玩味的表情。
她的心里愈发断定,星野她们一定知晓有关青泽的某个秘密。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真好奇啊。
森山舞流眼眸微眯,身体半靠在发烫的校门。
她没有着急离开,目送宝马X5驶离校门,才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说,森山舞流都不会放弃,一定要把那个秘密挖出来。
青泽视线从后视镜收回,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他知道森山舞流此刻心里一定既好奇又郁闷,像是面对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却死活打不开的孩子。
但青泽不打算解答。
让这位的心思固定在他的秘密上,总好过让她胡思乱想其他事情。
他驱车返回高田公寓,驶入地下停车场,在自己的车位上稳稳停好。
青泽打开车门下车,跨上停在车位边的杜卡迪V2,随手摘下挂在车把上的全黑头盔,扣在头上。
防风面镜落下的瞬间,世界被过滤成一片暗色。
他插上钥匙,拧动油门。
“轰。”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咆哮,像是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排气管的震颤透过座椅传递到尾椎,带来一种令人血液沸腾的原始快感。
青泽骑着机车驶出地下停车场,从明亮的昏暗骤然闯入炽白的阳光中。
……
他从高田马场三丁目一路疾驰,来到池袋一丁目。
这里的阳光依旧火热无情,但街道的氛围已经与高校区截然不同。
人流密集得近乎拥挤,各色肤色交织成一幅流动的马赛克画卷。
金发碧眼的欧美游客举着自拍杆,皮肤黝黑的非洲裔商人操着流利的日语招揽生意,东亚面孔的留学生们成群结队地从商场进出。
池袋的街道永远如此,像是一个微缩的地球村,喧嚣、热闹、充满欲望与机会。
青泽放慢了车速,重型机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以怠速缓缓滚动。
很快,他看到此行的目标。
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名年轻女性背着单肩包,缓慢地随着人流前行。
她留有一头漆黑长发,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堪堪过膝,在热风中微微飘动。
而在青泽的视线中,她的头顶漂浮着一行蓝色标签。
【被诱惑的魔法师】。
青泽拧动油门,机车缓缓靠向路边。
排气管低沉的轰鸣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青泽将车保持在与她平行的位置,降下车速,打开漆黑的防风面镜,露出底下的五官。
“你是秋元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好久不见。”
秋元芽衣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扭过头,视线对上那张从黑色头盔中露出的脸。
“青泽?!”
秋元芽衣心神俱震,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肩带的皮革,大脑在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仿佛有人在她头顶敲响了一口巨钟,震得她耳鸣目眩。
青泽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道:“嗯,是我,高中毕业后,已经有几年没见了吧?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嗯,啊……”
秋元芽衣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句。
她现在过得一点都不好。
父亲患上了重病,需要一笔她根本出不起的天价手术费。
但她手头上一点钱都没有。
不仅没有,还背负着早稻田大学所谓的“奖学金”。
说得好听是奖学金,其实就是一种专门针对不知情学生的隐蔽高息贷款。
等她反应过来白纸黑字的合同里藏着什么条款时,为时已晚。
可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秋元芽衣在面对青泽时结结巴巴。
真正让她心脏狂跳的是另外一件事。
就在刚才,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联系上了她。
那人开出的价码高得离谱,却只要她做一件事,引诱青泽,在他喝的饮料里下药,然后拍下两人的私密视频。
然后她就能够支付父亲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也能还清那笔该死的高利贷“奖学金”,甚至得到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让她摆脱这种窒息的人生。
代价只是她的尊严,和身体。
坦白说,秋元芽衣的内心很动摇。
理智与绝望在脑海中厮杀得难解难分。
她甚至已经开始说服自己,不过是身体罢了,不过是尊严罢了,比起父亲的生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自己最动摇、最肮脏、最不堪的时刻,青泽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一场戏剧,让她在边缘撞见一个她不想以这种姿态面对的人。
“哈哈。”
青泽的笑声爽朗而干净,像是夏日里吹过竹林的风,“你也不需要太紧张,秋元。
前面不远处有家不错的咖啡厅,我请你喝一杯吧?
算是庆祝我们久违的再会。”
“嗯……”
秋元芽衣本能地点头。
等她点完头,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啊?
就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就她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念头,她和青泽能聊什么?
可她已经在点了头,改口又显得更奇怪。
秋元芽衣咬了咬嘴唇,攥着包带的手又紧了几分,最终还是迈开脚步。
诶,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