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田区,丸之内二丁目。
三菱商事本馆像一柄出鞘的武士刀,笔直地插在街区的正中央。
四十八楼那一层属于社长办公室和辅佐社长的秘书室。
按理说,岩崎盛之介想要坐进社长办公室处理公务,起码要再熬上几十年。
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他得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
要提防董事会的明枪暗箭,要稳住手底下那帮蠢蠢欲动的兄弟,要让祖父和父亲相信他是三菱帝国最合适的继承人。
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可是命运替他按了快进键。
先是他的爷爷被狐狸吓破了胆,连夜飞到纽约躲着。
结果狐狸忽然出现在纽约,杀了一大片人,他的爷爷就在那一片人里面。
然后是父亲接管公司,他同样不想留在东京,认为纽约危险,那就躲到菲律宾的马尼拉。
结果狐狸的身影又出现在马尼拉,父亲的命也丢在了那里。
就这样,三菱商事本馆的权柄落到岩崎盛之介手里。
岩崎盛之介寻思,狐狸最近在东京出现的频率下降,不如留在东京。
还能展现出他和前面两位截然不同的勇气。
当然,在太阳即将下山之前,一定要坐上直升机,赶到东京市区以外过夜。
东京的夜晚属于狐狸,不属于他。
岩崎盛之介的目光转向电脑屏幕。
右下角的数字显示着下午四点二十分。
差不多该走了。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办公桌的桌面。
岩崎盛之介真有点舍不得这张桌子。
只要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他就能享受到指挥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权力。
每时每刻,世界的某个角落都有与三菱有关的事务等待他的裁断,印尼的煤矿合约、巴西的物流枢纽、伦敦的并购案……
而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各国和三菱有关的企业。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岩崎盛之介伸手摁了一下外放键。
秘书甜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社长,高杉先生想要见您。”
“让他进来。”
岩崎盛之介回了一句。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步伐稳健,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陷下去又弹起来,软得没有声息。
高杉宗明是岩崎盛之介在大学认识的旧友。
法律学专业,头脑好得一塌糊涂,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替岩崎盛之介处理好各种棘手的事情。
所以在接手三菱集团后,岩崎盛之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老同学拉到自己身边,给了他“社长特别辅佐兼首席法律顾问”的职位,让他帮自己执掌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宗明,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岩崎盛之介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身前。
高杉宗明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道:“社长请放心,我已经和那些女人谈好了。
她们会乖乖收下封口费,然后离开东京。”
“那就好。”
岩崎盛之介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想要追求月岛千鹤。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过去的风流债统统清理干净。
他可不想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爆出他曾经和某某某有一腿。
高杉宗明看着他的肩膀松下来,轻声道:“社长,恕我直言,当前我们开出的条件,还未必能够打动那个女人。
以我观察,她不是那种轻易向钱财屈服的人。”
“五千万不够的话,那就加到一亿。”
岩崎盛之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人对钱不感兴趣。
如果有,那就一定是自己给的钱还不够。
钱要是给够了,连狐狸都会被打动。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开出那个让狐狸心动的价码。
高杉宗明笑了笑,说出自己的建议道:“比起增加钱,我认为,不如让事态变得更紧急比较好。
比如说,她父亲的病情忽然恶化,必须要很快动手术。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重新定义自己的底线。
我相信,到了那一步,秋元小姐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岩崎盛之介盯着高杉宗明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就按你说的办。”
这就是他喜欢高杉宗明的原因。
其他人听到他想要追求月岛千鹤,第一反应就是让他别做梦。
只有高杉宗明不一样。
他不会说那些没用的废话,而是会安静地听完他的想法,然后给他想出一个具体的办法,告诉他第一步该怎么做,第二步该怎么走。
岩崎盛之介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整了整西装的衣襟,笑道:“时间不早了,你和我一起坐直升机到流山市的豪宅,我们今晚畅饮。”
“好。”
高杉宗明笑着回应,目光轻轻扫过落地窗外。
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明亮得晃眼,白云被风扯成薄薄的棉絮,在高楼之间缓缓飘过。
这画面怎么看都离傍晚还有老长一段距离。
可对于他们这些有钱人来说,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走到了危险区。
再拖延下去,很可能就会撞上狐狸出现在东京的时间。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狐狸杀不了的人,也没有狐狸到不了的地方。
……
三菱商事本馆顶层的天台被阳光烤得滚烫。
水泥地面上均匀地铺着一层深灰色的防滑涂层,正中央画着一个白色的直升机起降标志,圆圈里的“H”字母被晒得微微发亮。
一架阿古斯塔AW139停在标志的正中央,机身是哑光的珍珠白,流线型的轮廓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锋利的影子。
这架直升机被圈内人称作空中的劳斯莱斯,造价贵得能让普通人心脏骤停。
此刻,舱门大开着,冷气从机舱里往外呼呼地吹,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鲜红色的丝绒红毯从舱门笔直地铺向天台入口,在水泥灰的地面上割开一道刺目的红色长痕。
高杉宗明推开通往天台的门,一股热浪立刻迎面扑来,空气里的热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贴在皮肤上有点闷。
岩崎盛之介从他身后大步跨出来,皮鞋踩上红毯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傲慢而从容,像是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年轻君王。
红毯的两侧,年轻的女仆们穿着繁琐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缀着白色的蕾丝荷叶边,头戴喀秋莎发箍。
她们在热辣的阳光下站得笔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发丝黏在脸颊上,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可她们不敢擦,不敢动,甚至需要挤出笑容,在岩崎盛之介出现时,齐齐鞠躬:“社长下午好,祝您一路顺风。”
岩崎盛之介矜持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这种排场。
毕竟他现在是三菱集团的掌舵者,要是还不能摆谱,那岂不是白当这个掌舵者了。
岩崎盛之介走到一半,脚步忽然定住了。
在正前方的空气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一只脚。
靴子踩在红毯上,落地无声。
下一秒,整个人从虚无的裂隙中完整地走出。
黑色的斗篷披在体表,内里是深紫色制服。
当然,最慑人的,是那张覆盖在他脸上的金色狐狸面具。
青泽扫了在场众人一眼。
仅是一眼。
红毯两侧的女仆们齐齐变了脸色,眼眸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像是追星族在机场偶遇了本命偶像。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小步,手按在胸口,嘴里脱口而出:“狐狸大人?!”
女仆们激动得脸颊泛红。
与她们的亢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岩崎盛之介。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膝盖发软,整个人全凭双手死死攥住西装裤缝的力量才勉强站立。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先前的傲慢与从容像是被一只大手从他脸上生生撕下,露出底下那张惨白如纸的青年面孔。
狐狸杀了爷爷,杀了父亲,如今终于轮到他吗?
岩崎盛之介的大脑一片空白,超越了恐惧的颤栗席卷全身,仿佛草食动物在灌木丛中与捕食者正面相对,连逃跑的意志都被碾碎。
高杉宗明反应很快。
他的脚跟利落地往旁边一旋,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迅速拉开了和岩崎盛之介的距离。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他身旁那个女仆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两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高杉宗明迅速补位站到那名女仆原先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那条红毯上。
他双手撑在地毯上,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狐狸大人,不关我事啊!”
“那些事情都是岩崎这个混蛋逼我做的,我没办法!”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家里面还有三岁的孩子要养。
我父母都是乡下人,一辈子都和田地打交道,他们辛辛苦苦供我读大学,到老了,我只想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
话说到尾音,他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那副模样,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普通人看了大概都会心软三分。
青泽有同情心,却不会心软。
只因在高杉宗明的头顶上,有猩红的【幻魔】标签。
咚咚的心跳声从跪在地上的高杉宗明胸腔传出,平稳而有力。
一个真正被吓破胆的人,心跳应该是紊乱而急促。
但高杉宗明的心跳依旧保持着正常节奏,和他脸上那副天塌下来的哭丧表情完全对不上号。
说明他很冷静,试图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小人物。
这种高超的演技和心计要是放在别人面前,说不定真能让他蒙混过关。
可惜,摆在一个超凡者面前,就显得有些可笑。
青泽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地将剑拔出。
暗银色的剑身一寸一寸地从剑鞘里滑出来,周围的光线靠近剑身时,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只在暗银的表面上留下一层阴沉的哑光。
浓郁的深紫色雾气从剑身不断地飘起,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空气里翻卷扩散,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这诡异的一幕落在高杉宗明眼里,让他哭丧的表情多了一丝真实的僵硬。
高杉宗明的膝盖在红毯上往前蹭了半步,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恳求道:“狐狸大人,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您身为规则的制定者,更应该以身作则,遵纪守法。”
“呵呵。”
青泽发出一声轻笑,“你应该不会忘记,在这个国家,我拥有可以随意处决人的权力。”
高杉宗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学法的,怎么可能会忘记?
国会通过的那条法律,本身就荒谬得不像话,任何一个受过正经法学训练的人看了都会皱眉头。
可它就是合法地被通过,堂堂正正地写进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里。
只是在性命攸关的极端情况下,他再怎么强装镇定,大脑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僵化。
现在被青泽一提醒,那熟悉的条文呼啦一下全涌回脑子里。
高杉宗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早知道今天就应该请假。
哪怕编一个拙劣的借口,说胃疼、说感冒、说家里的水管爆了,什么都好,只要不出现在岩崎盛之介身边就行。
可现在已经晚了。
不,还不晚!
他猛地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但青泽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剑光一闪。
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
高杉宗明的脑袋从脖颈上飞起,在阳光中旋转着,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激射而出,在地毯上泼洒出更深的色泽。
剑势未止。
青泽手腕一翻,黑刃顺势向上一撩,如同一道弯月,自下而上劈开岩崎盛之介的身体。
这位刚刚掌控商业帝国不到一周的年轻社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从中间被分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