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八王子市。
南野一丁目的坡地上,坐落着一栋仅供包场租赁的私人会所迎宾馆。
建筑风格是标准的纯白法式宫殿,以新古典主义的轴线对称铺展开来。
入口处是仿凯旋门风格雕琢的门廊,三根券洞在暮色中沉默地张着口,券壁上繁复的浮雕与顶端的青铜驷马车像,在无人的时刻反而透出一种荒凉的神圣感。
203号贵宾套房内,桐谷苍弥坐在鹅绒沙发边缘,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已经定格成一片漆黑。
他脸上那种一贯挂着的轻佻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
自己不过是想抹掉一个可能泄露秘密的女人而已,竟然会把那头怪物引出来。
该死。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绝不会选择在那个女人身上动手。
哪怕花点钱堵住她的嘴,或者干脆放着不管,任由她去猜测,又能怎样?
反正她很可能都猜不出自己和黑濑医生合作,正在搞非法器官交易。
本以为是出于谨慎的灭口,却演变成了引火烧身的灾难。
桐谷苍弥心里涌起一阵对自己的懊恼,手段太糙了。
但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有时候,你明明知晓某件事危险至极,可当危险尚未真正降临时,那股潜藏在血液里的躁动又会按捺不住地怂恿你去试探。
不是为了利益,仅仅是为了满足内心那种寻求刺激的渴望。
而现在,危险确实要降临到他头上。
桐谷苍弥猛地站起身,将手机塞进西装内袋,大步走向房门。
门打开的刹那,底层大客厅的喧嚣如粘稠的液体般涌入二楼廊道。
他沿着那条铺着暗红色丝绒地毯的奢华过道往前,两侧墙壁上镶嵌的鎏金壁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下到一楼,大客厅内的空气是混浊的。
雪茄、烈酒、香水与某种更隐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五彩迷离的镭射灯光毫无规律地在空间中切割、闪烁,将一切都染上不真实的色彩。
不远处的圆形高台上,正在进行今晚的人体香槟塔。
二十四名身材火辣的模特脱掉所有衣服,开始叠“香槟塔”。
游戏规则很简单。
她们叠好后,有人会一边从头顶开始倒香槟,一边站在凳子上,随机从后输出。
如果模特们缴械公子哥,那就能获得大量奖金。
反过来被公子哥攻破,模特们就要连喝三瓶。
台下公子哥们开始押注输赢。
现场的笑声、嘘声、喘息声,全被低音炮的轰鸣碾碎,搅拌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亢奋。
桐谷苍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桐谷!”
有人远远招手,满脸通红地喊道:“你要过来玩吗?”
“不用。”
桐谷苍弥摇头。
打招呼的人面露疑惑。
他可是记得这位对这种游戏热衷到病态的地步,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桐谷苍弥没有解释。
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他只希望自己能先跑出去。
至于这群蠢货,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吸引狐狸的火力吧。
他快步穿过大客厅,避开所有试图攀谈的手臂和眼神。
推开侧门的瞬间,外界的宁静如冷水般浇下。
暖色的壁灯光线铺在外廊的磨石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继续往外走,路过一扇百叶窗时,视线不由自主地斜了过去。
庭院里,泳池的水面在景观灯下泛着幽蓝的波光。
池边躺椅上横陈着大量泳装美女,身材凹凸有致,像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
更远处,还有一些秀气的小男孩、小女孩,穿着与他们年龄极不相称的昂贵服饰,在大人的簇拥下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乖巧笑容。
桐谷苍弥移开视线。
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收集情报变得前所未有的便利。
可坏处就是,过于便利的信息流通,让底下那些孩子轻易就能接收到许多不该是他们这个年纪该看的东西。
成人世界的规则、欲望、价码,透过屏幕无差别地倾泻进他们尚未成型的认知中。
这样的浸染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的性格都给扭转,更不用说那些心智如软泥般的孩子。
他们轻易就会被塑造成金钱的奴隶,将自己标上价格摆上货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承受来自大人世界贪婪的恶意。
那些所谓的“自愿”,不过是有钱人精心设计的囚笼。
桐谷苍弥加快脚步,不再多看。
走出大门时,夕阳已经沉下西边的山脊,只剩下小半张脸还悬在地平线上,将天空烧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停车场内,一辆辆豪车在暮色中排列出沉默的金属矩阵。
他的司机正在和其他司机闲聊抽烟,看见他走过来,连忙将烟头在地面上一搓熄灭,又习惯性地放回西装口袋,避免让人说素质不好。
司机起身,大步跑到十三号车位,殷勤地拉开了后座车门,腰弯成了九十度道:“少爷,请上车。”
桐谷苍弥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自然光线。
司机又小跑到前座,打开门坐好,系上安全带道:“少爷,您要去哪里?”
“去冥府。”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
司机微微一愣。
这个声音不对,不像是少爷那种被酒色淘虚了的中性嗓音。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血液在那一瞬几乎凝固成冰。
桐谷苍弥的身旁,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戴着金色狐狸面具的男子,左手很随意地搭在桐谷苍弥的肩膀上,姿态轻松得像是老朋友搭背。
可桐谷苍弥的脸色已经不能称之为“苍白”。
那是一种死尸般的灰败。
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吓得尿裤子,却一点都不在意,结巴道:“你,你耳聋吗?
没、没听见狐狸大人说要去冥府吗?!”
司机感觉少爷已经被吓得精神错乱了。
冥府?那可是地狱啊!
他脑中没有任何忠诚或勇敢的念头,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
司机颤抖着手解开安全带,喊道:“狐狸大人,我只是个开车的司机,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要杀就杀他吧,他才是桐谷家的少爷!”
话音未落,他已经推开车门,头也不敢回地朝外面狂奔。
桐谷苍弥没有骂司机。
他现在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切都被恐惧榨取得一干二净。
泪水混着鼻涕在他脸上横流,他用哭腔哀求道:“狐狸大人……我、我只是想吓吓她,我真的没有想杀人。
是那个家伙擅自做主的。”
青泽看了一眼他头顶那枚【血族男爵】的标签,搭在桐谷苍弥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五指如铁钳般扣紧。
然后,他就这样单手将整个人提了起来,从车窗向外甩去。
“啊!”
桐谷苍弥的惨叫只出口了半秒,便感觉脖颈处传来冰凉的触感。
剑锋在他脖颈上轻轻一抹,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剑刃上传来,他的意识便连同灵魂一起被猛地抽离躯壳,卷进了黑刃深处那片永不见底的紫雾之中。
青泽站在地面上,右手持剑,暗银色的剑身表面不停冒出丝丝缕缕的深紫色雾气,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幽冷的色泽。
原先还在那里站成一圈闲聊的司机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全部呆在原地,手里的烟头掉在脚面上都忘了烫。
青泽没有看他们。
他抬脚,朝着那座仿凯旋门的宫殿入口走去,里面还有四十六道红名标签等着。
……
201贵宾套房内。
岩崎正男仰面靠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致舒爽的表情,仿佛整个人正浸泡在温热的蜜糖中,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愉悦的叹息。
他半眯着眼,瞳孔在涣散与聚焦之间游移,眼白上浮着淡淡的血丝。
环绕在他身旁的六人也都是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
注射用的针筒被随意丢弃在水晶桌面上。
如今,各国政府对毒品的原料产地摧毁、对流通渠道的严厉打击,让市面上的存货越来越少。
可正是因为这份稀缺,反而让许多人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偷偷种植,又隐蔽地熬制,再以天价卖给岩崎正男这样的富公子哥。
岩崎正男以前其实是不碰这些的。
倒不是什么道德自律,纯粹是觉得那时候这东西太容易得手,太“大众”,配不上他的身份。
可如今不一样了。
对他们这个圈子而言,最讲究的就是“稀缺”二字。
别人都没有,唯独自己能够搞到,别人连见都没见过,唯独自己能够享受。
这种被命运选中的特殊感,这种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优越感,比任何化学物质都更让人沉迷。
岩崎正男用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悠悠地起身。
头脑轻飘飘的,仿佛脑颅里填充的不是大脑,而是一大团蓬松的棉花。
身子也是,重力似乎对他失去了作用,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飘起来。
他晃荡着来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会所的庭院,泳池的水面在景观灯下泛着不真实的幽蓝。
可此刻,下面正在上演着与这奢华氛围截然相反的画面,池边的人群正在惊慌逃窜,尖叫声穿透玻璃传来时已经变得微弱而遥远。
一个戴着金色狐狸面具的人正持剑行走在人群中,剑锋起落间,倒下的全是他认识的面孔。
那是谁来着?
岩崎正男歪了歪头,脑海中那个名字浮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对不上号。
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正在杀人。
要走,自己必须走,现在就走。
不走的话,就会像堂兄岩崎盛之介那样被斩首。
脑子明明是这样想的,可身体却不怎么配合,四肢像灌了铅,又像是泡在了温水里,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更诡异的是他的情绪,心里面产生不了任何焦急感,没有恐慌,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战栗,只有一种飘飘然的倦怠,仿佛世界上的一切危险都与自己无关。
他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木偶。
“狐狸来了,”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正在下面杀人。”
离他最近的一人瘫在沙发上,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喃喃道:“狐狸也能杀人吗?”
“笨蛋,说的是那个狐狸。”
“哦,那个狐狸呀。”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腔,语气不慌不忙,像是正在茶话会上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不知道的人听见这对话,看见他们这副从容的姿态,恐怕会以为他们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
可实际情况是,他们已经丧失正常人类面对死亡威胁时最基本的反应能力。
岩崎正男挥了挥手道:“好啦,我们快走吧,等一下,狐狸要上来了。”
“上来就上来呗。”
“话不能那么说,我还不想死呢。”
有人手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幼童。
岩崎正男也扶着墙壁,用走不稳的姿势向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地面在他脚下起伏波动。
终于,他来到了门前,右手摁在冰凉的门把上,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向下一压。
咔哒。
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倾泻而入。
而在那暖黄色的光线中,青泽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灯光落在那张金色的狐狸面具上,橘红色的纹路在光影交错间流转、跳动,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
“啊,跑不掉了。”
岩崎正男呆呆地说着。
剑光在他眼前一闪看,他甚至没有看清那道弧线的起止。
头颅从肩上滑落,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断颈处抽离,卷入了紫雾之中。
眼前是一片深紫色的虚无空间。
岩崎正男的灵魂漂浮在这片空间中。
他没有了肉体的束缚,药物的影响也随之消散,飘飘然的思维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而这种清醒,正是最残酷的折磨。
“不,”岩崎正男发出了真实的尖叫,声音在深紫色虚空中回荡,“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然而,他的哭喊没有任何回应。
在他前方,只有一个巨大的怨灵正静静地矗立着。
它没有立刻扑向岩崎正男,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
仿佛在等待。
等待什么?
很快,岩崎正男就得到了答案。
他身后的紫色雾气一阵翻涌,一个接一个的灵魂被抛了进来。
赫然是套房内的六个人。
怨灵见状,巨手猛地伸出,快如闪电,将七个灵魂同时攥在手心。
岩崎正男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挤压、扭曲,他想要尖叫,却发现连嘴巴都被捏得变形。
然后,怨灵张开了嘴,七个人被一把丢入口中。
上下颚合拢的瞬间,岩崎正男体验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撕裂。
他的灵魂被巨大的力量撕成了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尖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无数陌生的灵魂碎片强行涌入他撕裂的本质中,他们的尖叫声与哀嚎声汇聚成一股狂暴的精神海啸,在他的意识深处反复冲刷。
这种剧痛超越了一切肉体的极限,岩崎正男也发出自己的哀嚎。
与那万千灵魂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怨灵大口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
在这个深紫色的地狱中,没有死亡作为解脱。
只有永恒的痛苦,循环往复,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