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多摩西岸的山道蜿蜒,却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整条山道都沉在浓稠的夜色中。
车队打头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速不快不慢,四平八稳地压在山路上。
司机两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冲过这段让人毛骨悚然的山路,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让他不敢那么做。
从半山腰到山脚,一共九个弯道。
开太快的话,只要方向盘偏差一寸,就会连人带车撞破护栏,直接翻滚到下面。
司机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天照大神的名号,祈祷自己今晚不要遇到那个煞星。
前面的山路又出现一道弯。
司机向左打方向盘,车头灯随之划过一道弧线,劈开前方的黑暗。
然而,光束照亮的不是空旷的路面。
一道身影正从空中缓缓落下,却没有站在地面,而是如超人般悬浮在离地一米的空中,静静地挡在路中央。
车头灯打在那张金色的狐狸面具上,司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右脚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了山道的寂静。
轮胎在水泥路面上疯狂打滑,拉出一道漆黑而扭曲的胎痕,焦糊的橡胶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停下了。
身后的车也一辆接一辆地紧急刹停,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排成一条钢铁长蛇。
没有人按喇叭。
更没有人探头出去咒骂或询问。
一种近乎实质的死寂笼罩了整个车队。
所有人心里都感觉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强大压迫感。
仿佛有一头体型遮天蔽日的洪荒巨兽正蹲伏在黑暗中,用那双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他们。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司机连咽口水都不敢。
他浑身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顺着脊背潺潺而下,浸透了衣衫。
而在车队前方,青泽俯视着这条僵死的车队,抬起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寂静的山道上传出很远。
在白色手套的背面,魔法阵骤然涌动出赤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一团活着的火焰在阵纹中奔突旋转。
“轰!!!”
刺目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青泽的指尖喷涌而出,不是寻常的火焰,更像是被释放的怒龙,炽热的光将整段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火龙咆哮着,翻腾着,在短短一瞬间,便将山道上所有的五十一辆车尽数吞没。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将奥多摩的山林染成了炼狱的颜色。
“砰!砰!砰!”
高温瞬间引燃了轮胎内部的气体,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橡胶碎片夹杂着火星四溅飞射。
沉重的车身轰然下坠,面包车的轮毂直接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车身,烤漆在极短的时间内起泡、剥落、碳化。
车窗玻璃在高温中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成炽热的液态。
车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座椅皮革烧焦的恶臭与塑料融化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毒雾。
“呃啊!”
司机再也忍受不住,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车门,向着外面扑去。
没有人踩刹车。
失去制动的面包车在倾斜的山道上开始缓缓下滑,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紧接着,后面一辆辆车也跟着往下滑动,金属与水泥摩擦的声音极为刺耳。
青泽手一挥。
漫天的大火又瞬间消失。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高温余韵,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砰!砰!”
一辆辆失控的车往下滑动,不断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高温引燃了油箱内的燃油,引擎盖被内部爆炸的冲击力猛地掀飞,拧成扭曲的铁花。
爆炸的震荡波震碎了车窗玻璃,“啪”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但没有人去在意那些车。
从车里逃出来的人仰头望着空中的那道身影,喉咙里发出“哇”的一声怪叫,那是恐惧到极致的本能反应。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哭喊着、尖叫着,向四周的山林里疯狂奔逃。
青泽从空中往下落。
他双脚踩在水泥马路上的那一刻。
“啪!”
水泥路面如同被陨石击中,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向外蔓延。
冲击波呈扇形爆发,顺着山体一路往上震荡,整片山道都在颤抖。
那些还在奔跑的人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轰!!”
狂暴的冲击力从地底炸开,一百三十六个人瞬间被掀飞到了空中。
他们的四肢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像是一群被翻了壳的甲虫。
青泽识海中的灵能如潮水般灌入飞翔之鞋。
鞋面上墨青色的风纹微微一亮,发出淡淡的幽光。
下一瞬,他的速度突破音障,达到五十马赫。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下滑的面包车凝固在半途中,引擎盖上尚未熄灭的火焰保持着跳跃的姿态,却被定格成了一幅诡异的油画。
天空中那一百三十六个人保持着各种扭曲的表情和姿势,悬浮在那里,像是一座座畸形的人体雕塑。
青泽开始向前走,右手拔出腰间那柄黑刃。
剑刃立刻飘起大片深紫色的雾气。
他走到第一个人的面前,随意地一挥剑。
没有阻力,没有声响。
黑刃如同切入豆腐一般,轻易地掠过了司机的脖颈。
头颅飞起,断颈处的鲜血尚未来得及喷溅,就已经在空中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冰晶。
他继续往前走,剑锋随意地一划,便将另一个人的腰部斩断。
上半身在空中缓缓旋转,肠子与内脏保持着涌出的姿态。
一步,一人。
十步,十人。
他从队伍的最前面一路杀到最后面,暗银色的剑光在静止的世界中编织出一张死亡的网。
杀完之后,他收剑入鞘,识海的灵能停止向下灌输,飞翔之鞋上的风纹黯淡下去。
他的速度恢复正常。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流动。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青泽身后轰然炸响。
那些飞在空中的人落了下去。
断头的断头,腰斩的两半,残缺不全的肢体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泥路面上,溅起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一百三十六人,无一人生还。
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山道的坡度蜿蜒而下,将灰色的水泥地染成暗红色。
而那燃烧的车辆也在继续往下滑动,最前面的面包车终于撞上了弯道处的护栏,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后面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追尾撞上来,“砰砰砰”的撞击声在青泽身后连绵不绝地响起,像是为死者送行的丧钟。
青泽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涌现引力之握的魔法阵,锁定那个正在密林中疯狂逃窜的身影。
青泽隔空轻轻一抓。
“嗡。”
百米外的山林中,正在狂奔的大岛浩介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脊椎,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去。
“什么!?”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扭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茂密的杉树和无尽的黑暗。
没等他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双脚就已经离开了地面。
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杉树上。
“砰!”
脊柱撞击树干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身体仍然被那股巨力拉扯着,想要继续往后飞。
只是杉树挡在身后,让他无法继续倒飞。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岛浩介失声惊呼,又在下一秒意识到,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反常现象,一定是那个怪物干的!
他扯着嗓子大喊道:“狐狸,我不该策划百万右翼大游行,可那都是副会长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啊!”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昏暗的山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喊声在树影间折射、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和可笑。
“咔……咔咔……”
地面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
大岛浩介惊恐地低下头,只见那棵抵住他后背的杉树,树根周围的泥土正在缓缓隆起、龟裂。
粗壮的树根像巨龙的爪子一样,一点点从地下拔了出来。
“不……不……”
大岛浩介双手拼命撑在树干上,指甲都抠进了树皮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让自己逃离。
但周身就像是被无数条无形的锁链紧紧束缚,每一寸空气都变成了钢铁牢笼。
他根本无法移动一根手指。
“砰!”
杉树下的泥土彻底炸开,整棵树连根拔起,向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后面的另一棵杉树上。
那股恐怖的引力没有丝毫减弱,第二棵杉树也开始摇晃,拔起的速度更快。
一棵。
两棵。
三棵……
粗壮的杉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被拔起,在空中碰撞着,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大岛浩介随着这些失控的巨树一起向后飞去,心肝都在颤抖。
“同为日本人,你就不希望看见日本强盛吗!?”
他绝望地嘶吼着,试图用民族大义来唤醒对方哪怕一丝的怜悯,“皇道会只想让日本重新站在亚洲之巅,这有什么错!?”
青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用你军国主义能够理解的思路解释,那就是忤逆我,就是你们的罪。”
被引力拉来的数十棵杉树贴着青泽掌心悬浮排列,像是一面由巨木组成的墙壁。
他看着这一颗颗挨着的杉树,冰蓝色的魔力从掌心轰然爆发。
“轰!!”
没有木屑飞溅,没有残骸四散。
数十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杉树,在一瞬间被极致的魔力碾成了齑粉,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失去遮挡的大岛浩介,直接朝着青泽的右手倒飞了过来。
在电光石火间,青泽解除引力之握。
大岛浩介的身体失去了拉扯,正要落向地面,却在半空中对上了青泽那双冰冷的眼睛。
青泽的右手已经握住了黑刃的剑柄,拔剑,出鞘,刺击。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剑刃贯穿了他的腹部,从左肋刺入,从后腰透出。
大岛浩介就这么悬在了剑身上,像是一条被鱼叉刺穿后挂起的鱼。
撕裂般的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地传递着疼痛的信号。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见深紫色的雾气在剑身上翻涌弥漫,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哇!”
大岛浩介喷出一大口鲜血,血珠滴落在剑刃上,瞬间被雾气吞噬殆尽。
“可恶……”
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获得这种力量……”
如果这份力量给予他的话,那他早就让日本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盛的国家,让大日本帝国的旗帜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大岛浩介的眼前开始模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书房里。
祖父的黑白画像挂在墙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穿透时空注视着他。
父亲站在他身后,用低沉而骄傲的声音讲述着祖父的“英勇事迹”,讲述着大日本帝国曾经的“荣光”。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帝国再次雄起,让日本人统治这个世界。
明明就差那么几步……
大岛浩介满心不甘,头颅却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躯壳中扯出,拉进了黑刃的深紫色雾气之中。
大岛浩介的灵魂站在深紫色空间中,茫然地抬头,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都是刚才在山道上死去的皇道会同伴。
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很呆,看向同一个方向。
大岛浩介疑惑地看了看。
然后,他的灵魂凝固了。
在他面前,矗立着一只数十米高的巨大怨灵,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恶意。
那张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巨口中,长满了层层叠叠的利齿。
“啊,这就是地狱嘛……”
大岛浩介绝望了。
怨灵迫不及待地朝前伸出爪子,一把将大岛浩介和他周围的数十个灵魂攥在手心。
大岛浩介和其他人挤在一起,那种挤压感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变形。
随后,巨爪将他们高高举起,一把丢进了那张满是利齿的巨口之中。
“不!!!”
“咔嚓。”
无数的利齿合拢,咀嚼。
大岛浩介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撕裂、被嚼烂,每一寸碎片都传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从那四分五裂的灵魂碎片中,传出了无数前人的哀嚎和惨叫,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曲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绝望交响乐。
“啊啊啊啊啊!!”
大岛浩介发出了惨烈的尖叫,声音在深紫色的空间中回荡,久久不散。
而在外界,现实的山道上。
一百三十七道红光没入青泽胸膛,渗透进他的心脏,汇入心脏表面那道闪电印记中。
刹那间,舒爽的暖流冲刷他全身的每一条经脉,从头顶到指尖,从脊柱到尾椎,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欢愉地颤栗着。
青泽仰起头,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啊”的轻吟。
只不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愉悦,不像是大岛浩介等人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