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大会议厅内,灯光从挑高的穹顶向下倾泻,如同一束束被约束住的圣光,将那座半圆形的讲台照得纤毫毕现。
青泽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向前方。
各国的外交大使及其团队成员正纷纷在梯田般层层升高的座位上落座。
他们的表情肃穆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紧绷的肩膀泄露了内心深处翻涌的紧张。
青泽心里一点都不紧张。
他看着台下众人,忽然有些理解了历史书上那些令人费解的篇章。
为什么有些坐拥无上权柄的人,会做出那么多在后人看来无比荒唐的决定。
当权力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世界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所有难题都会像薄冰一样在脚下碎裂。
久而久之,做决策的人便往往不再过多考虑后果。
自己必须以史为鉴啊。
青泽在心里暗暗提醒了自己一句,收回飘散的思绪。
台下的众人变得更加紧张了。
原因是他站在台上,居然已经沉默了将近二十秒没有开口。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积蓄某种未知的威压,让人不由得担心这位世界之王又在酝酿什么石破天惊的重大决策。
青泽回过神,轻咳一声,开口道:“汉斯,今天有什么提案,都拿过来吧。”
“是。”
汉斯侧后方快步走出,恭敬地回了一句。
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各国提交上来的提案。
所有的文字都按照青泽的硬性要求,被翻译成了方方正正的汉字,整齐地装订成册。
青泽接过那厚厚的一叠文件,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两端,将纸页微微弯曲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接着手腕一翻,飞快地翻过。
其实不这样翻,他也能够在一瞬间看清上面所有的内容。
超凡者的感知力足以让他同时处理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汉字。
但青泽喜欢纸张翻飞的声响和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所以他就没有淘汰掉这个多余的动作。
他迅速看完了所有的建议。
有些提案是昨天看过的旧内容,只是今天又重新提交一遍。
有些则是新的,内容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
上到涉及全球战略平衡的国家大事,下到某个小国提议各国都应该立法让狐狸在该国领土上合法杀人。
甚至有国家提议要为他修建七百米高的巨型雕像,以及将他的肖像印在国旗和钞票上。
泰国更是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描绘清迈素贴山上出现铁树开花的祥瑞,想要将那株铁树作为国礼进献给他。
青泽将厚厚的一沓提案“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厅里回荡。
“联合国是用来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某某地冒出祥瑞之类的那种骗人鬼话,就不要在这里说,去庙里烧香更合适。”
台下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轻咳。
“修雕像和将我的脸印在钞票上,都没有必要,以后这种提案就不要再上报,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联合国的纸张。”
数十个提交了此类方案的国家大使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台上那双眼睛对视。
青泽没有继续追究这些琐事,道:“在那些提案中,我挑几个重要的说。
首先,就是关于赤星偷偷往蓝星这边运送装备的事情,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会议厅内的空气骤然凝重了几分。
“如果有人使用那些来自赤星的装备犯罪,各国可以统一上报到联合国,我会处理。”
“第二点,”他顿了顿,“印度最近遭到极端天气侵袭,部分地区气温已经达到了五十度,情况非常危险。”
台下的印度外交大使身体猛地一僵。
“联合国将帮助印度渡过难关,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但是,”
青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个方向,“印度政府也要好好纠正一下自身的问题,必须无条件配合联合国进行司法改革。
什么时候有空,我再去一趟印度看看。”
这句话让印度的外交大使如坐针毡,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头顶的聚光灯下闪闪发亮。
上次这位到访印度,把北方邦的高层杀得血流成河,直接导致执政党印人党失去了对北方邦的绝对控制。
再来一次,死的人又会是谁?
外交大使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百分百还是和印人党有关,谁让他们是执政党,贪得最多,底子最不干净。
青泽没有给印度大使消化恐惧的时间,侧头道:“有关劳工保障和文物归还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联合国秘书长连忙小步快跑过来,双手递交上两份装订整齐的方案道:“这是经过多轮商讨拟定的方案。
只是……劳工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磋商,涉及到一些现实层面的困难。”
青泽接过文件,快速翻看。
文物归还给原属国的具体流程已经拟定得相当完善,条理清晰,只等他点头同意就可以正式启动。
而劳工的保障问题则还在激烈的商讨中,方案上面列举出了不少现实因素。
专家们正在讨论该如何克服。
比如说,小公司的老板们显然没有大企业那样的财力。
如果强行大幅提高最低底薪,大概率会导致那些本就挣扎在盈亏线上的小企业,要么给商品大幅提价,要么就是直接关门大吉。
没人会做赔本的买卖。
青泽将两份方案递还回去,语气平和道:“文物的事情就照这个方案办,尽快推进。
劳工的问题你们继续讨论,既要保障劳动者的利益,也要确保工厂和企业的合理利益,不能顾此失彼。”
“是,我会加紧催促专家们讨论,务必列出一套周全可行的方案。”
联合国秘书长躬身回应,腰弯得很低。
他这段日子过得可谓是痛并快乐着。
痛的原因是工作量呈几何级数暴增,连午休的时间都缩短了。
快乐的则是权力也变得前所未有地庞大起来。
在以前,联合国秘书长不过是一个高级传声筒。
而现在,他真可以管事了,什么都能插一手,什么都能过问。
他不想失去这样的好日子,所以一门心思想要在青泽面前刷足好感,以保证自己能继续坐稳这个位置,不会被下一秒的一句话就替换掉。
联合国其他部门的官员们,其实也都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在拼命工作。
青泽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回台下,继续对着那群各国外交大使道:“今天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说,关于监狱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冷。
“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人犯了罪,进了监狱里面,居然还能够享受到美酒牛排,甚至能够请专门的发型师来给自己做发型,保持光鲜亮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我想问一句,这是坐牢吗?还是度假?”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监狱,不管是私营的还是公立的,都必须一视同仁。”
青泽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犯了罪,照样要工作,没有例外。”
“同时,也要警惕某些国家和势力,为了寻找廉价劳动力,随意制定具备针对性的法律,将一些无辜或者轻罪的人抓去坐牢,充当现代奴隶。
这种现象,必须被根除。”
这句话青泽没有点名是哪些国家。
可坐在前排的美国外交大使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感觉这完全就是在说自己。
美国那庞大的私营监狱体系、为了填满床位而存在的法律条款、以及里面那些几乎免费的囚犯劳动力,在座的谁不知道?
“监狱需要改革,对这件事情,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青泽目光一扫,如鹰隼掠过麦田。
整个会议厅里没有人说反对的话,甚至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大声喘气。
三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是三个世纪。
三秒后,青泽点了点头道:“既然没有人反对的话,那这件事情,以后联合国就会负责监督执行。”
他转向秘书长,“具体该怎么做,你安排人尽快商议出一套细则。”
秘书长沉声道:“是!我一定尽快给出合适的方案,绝不会让您失望!”
青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今天要做的事情就这些,接下来的常规会议,交给你处理。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话落,青泽脚一蹬地。
“呼。”
联合国秘书长只感觉一阵清风拂面,轻柔得像是春天的第一缕气息。
面前的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站在那里过。
讲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麦克风还在微微晃动。
秘书长微微愣了愣,便挺起胸膛,走到刚才青泽站立的地方。
他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台下开口道:“接下来,我们就讨论如何对印度进行有效援助的具体方案。”
秘书长在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小事。
印度要是真因为这场极端天气,产生大规模的人口外逃,那人数可不是几千万,很可能是数亿印度人涌现欧亚各国。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希望看见那样的场景。
……
青泽离开纽约,身形在风的轻柔簇拥之下拔地而起,像是一片被气流托举的羽毛,一路向西飞去。
他张开半径六十公里的感知领域,搜寻想要的标签。
然而,离开纽约市后,外面的场景充分向青泽展示了,什么叫做“地广人稀”。
在他的感知边缘,方圆六十公里的范围内可能就散落着一两个小镇,坑坑洼洼的公路延伸向地平线,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玉米地或荒野。
别说是持有标签的罪犯,连居民都少得可怜。
直到他的感知捕捉到纽约州西部,怀俄明县的银湖。
那是一片镶嵌在绿色山野间的湖泊,湖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色泽,波光粼粼。
湖畔旁的佩里村有三千五百三十六人。
在这里,他捕捉到一道蓝色标签。
【骑士】。
顶着【骑士】标签的是一个十三岁左右的白人男孩。
他有着一头璀璨如熔金的金发,也拥有与这头发相称的蓝宝石眼眸,但此刻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满是伤痕。
右眼框乌青发紫,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结痂的抓痕,嘴唇也破裂了,干涸的血迹沾在嘴角。
他的T恤皱巴巴的,上面印着某个已经洗得褪色的摇滚乐队logo。
男孩跪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张矮矮的橡木茶几。
茶几正中央,放着一头巴掌大小的木雕熊。
那木雕的工艺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犷,但熊的姿态却做得威严而神圣。
它人立而起,前爪抬起,仿佛在拥抱或庇佑着什么。
“榊岳熊大神。”
男孩的声音沙哑道:“我绝对没眼花。
虽然我们偷喝了父亲的酒,喝得很醉……可我看得很清楚,当时有湖怪缠住了我弟弟的脚,让他没法上浮。”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到茶几边缘,咬牙切齿道:“请您赐予我力量……让我能斩杀那头湖怪,解救我的弟弟灵魂!
求您了!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青泽微微一愣,整个人停在五十九公里外的山顶。
向上帝祷告的信徒,他在美国见多了。
但一个十三岁的美国白人男孩,居然选择向榊岳熊大神祈祷,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因为榊岳熊大神的信徒更多是待在日本。
当然,不管怎么样,男孩头顶的蓝色标签,还是让青泽决定帮他演一出戏,避免少年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毕竟,比起自己没有劝住调皮的弟弟不偷喝老爸的酒,反而“同流合污”,又在酒后演变成弟弟跳入湖中身亡。
将害死弟弟的凶手定在湖怪头上,无疑更能让少年心里好受些。
青泽已经通过其他居民的交流,猜出这次事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