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英迪格酒店,2706号。
这是一间朝向极佳的高级客房,拥有柔软的双人床和能够俯瞰涩谷十字路口的落地窗。
但此刻,窗帘将午后的炽热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在边缘漏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不断送出冷气,可德米尔特知道,如果让阳光直射进来,哪怕空调开足马力,坐在窗边依然会让人觉得皮肤发烫。
他不喜欢那种被烘烤的感觉,这会让他烦躁,破坏创作时脆弱的神经。
德米尔特坐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面前的低矮案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和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形酒杯。
杯中倒了半杯透明的烈酒,里面漂浮着几块正在缓缓融化的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后迅速化作一团火,沿着食道滚落胃部。
德米尔特对着手机,语气激昂地和远在莫斯科的好友通话。
“你是不知道卡琳娜的作品有多震撼,让我完美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令人想要跪下的力量!”
电话那头的好友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道:“得了吧,某人在去东京之前,不是还在电话里抱怨,说走后门的学生都不会是什么好苗子。
说自己只是给熟人一个面子才勉强见一面吗?”
“哈哈!”
德米尔特仰头大笑道:“人嘛,总有判断失误的一两次。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那种家世好、又有绝世才能的人,我这次捡到宝了,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已经自带锋芒了!”
“好啦好啦,”好友显然听腻了凡尔赛式的炫耀,“十月份的艺术画廊,你的参展作品想好了吗?”
德米尔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闪过一抹无奈道:“你也知道,灵感不是说来就来的……
它像一个害羞的处女,你越是追逐,她越是躲藏。
卡琳娜说会介绍一个模特给我,说那位能激发我的灵感,就看看那个模特有没有她吹嘘的那么神奇吧。”
好友揶揄道:“她说的是模特难不成是维纳斯?”
“你要参考希腊神话的话,用阿瑞斯形容或许更合适吧。”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叮咚。
“人来了,”德米尔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先挂了。”
“那祝阿瑞斯保佑你有灵感。”
好友笑着挂断电话。
德米尔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卡琳娜站在门口,银色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但德米尔特的视线几乎立刻被卡琳娜身旁的人夺走了,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性,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面容英俊,气质内敛。
而在另一侧,还站着两名少女。
原先卡琳娜的颜值在他心里能打一百分。
可当他看到这两名少女时,卡琳娜竟然需要往下降两分,到九十八。
即便在美少女如云的东欧,德米尔特都未曾见过这种级别的容貌,简直像是维纳斯和阿耳忒弥斯结伴下凡。
他的脑中隐约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
灵感?
可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挠了挠头,压下心头那点烦躁,露出一个尽量得体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道:“你们好,我就是卡琳娜的师傅,欢迎,快请进。”
“下午好。”
青泽点头,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及肩的金发油腻地打着绺,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须渣子星星点点,身上那件沾了颜料的亚麻衬衫皱得像咸菜。
完全符合人们对艺术家不修边幅的刻板印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德米尔特侧身将四人引进房间,顺手拿起案几上的酒瓶晃了晃道:“青先生,要来点伏特加吗?”
“我不喜欢喝烈酒,直接开始办正事吧。”
德米尔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瞬间涌起一抹难以抑制的鄙视。
在俄罗斯的文化基因里,不敢喝伏特加的男人算男人吗?
只能说是娘炮,是没开化的孩子。
就这样一个连烈酒都不敢碰的东亚小白脸,能给他带来什么关于“力量”的灵感?
德米尔特甚至觉得,还不如画旁边那两名少女算了,至少她们的美貌是直观的。
卡琳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师傅眼底那丝轻蔑,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像只护食的小松鼠:“师傅!你不要小瞧老师!他只要脱掉上衣,一定能够征服你的心!”
青泽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总觉得少女这话……歧义颇大。
德米尔特随意地点点头,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宝贝弟子争辩:“好,那就开始吧。”
他拿起桌上的方形酒杯,仰头将里面剩余的伏特加连同冰块一口气灌下,像是有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德米尔特大步走到画板前坐下,抓起笔,恢复了作为职业艺术家的专注状态。
“青先生,”他用笔指了指房间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地毯,“你就站在那里,我先看看,找找感觉。”
青泽没有多言,双手抓住T恤的下摆,向上一脱。
白色的布料被轻松剥离,露出里面那副身躯。
一种近乎自然造物的肌肉线条呈现在几人眼中。
每一块肌群都恰到好处,胸肌饱满却不贲张,腹肌如刀刻般排列整齐,人鱼线从腰间没入裤缘,肩背的肌肉在举手投足间如游龙般起伏。
最惊人的是那股“气”。
明明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爆发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平静之下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
德米尔特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卡琳娜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道:“老师,就和健美比赛一样,双手攥紧成拳,展现肌肉!”
青泽闻言,微微调整站姿。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臂缓缓弯曲抬起,双手在身侧攥紧成拳。
随着发力,他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紧、隆起,线条变得愈发鲜明,充满了雕塑般的张力。
“噢!”
卡琳娜发出一声惹人误会的尖叫,那声音里混杂着震撼与狂喜。
她那张平静含蓄的精致脸庞,此刻被红晕彻底霸占,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湛蓝色的眼眸瞪得滚圆,里面满是痴迷,仿佛看到了神迹。
在她的视野里,眼前的存在就是“力量”这个概念本身的具象化。
那股震撼如高压电流般席卷她的大脑皮层,刺激得她头皮发麻,指尖发颤,一种想要立刻创造的强烈冲动从心底喷涌而出。
以至于,卡琳娜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了青泽的腹肌。
微微起伏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生命力的脉动。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回过神,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摆动道:“抱、抱歉,老师,我实在太入迷了,一不小心就、就上手了……”
“啊,老师,我也是呢。”
星野纱织眼疾手快,趁着这个“合法”的机会,也赶紧伸手在青泽的腹肌上摸了两把,还故意捏了捏,然后才一脸无辜地收回手,用开玩笑的方式成功揩油。
夜刀姬在旁边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泽对两个丫头的偷袭毫不在意,问道:“这个姿势要一直维持下去吗?”
“如果您能的话,就一直坚持到结束吧。”
卡琳娜一边捂着发烫的脸颊,一边扭头看向自己的师傅,“师傅,你有没有灵感?”
德米尔特没有回答,像是一尊石像那样呆坐在画架前,一动不动。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倦怠和怀疑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微微颤动,似乎正在直视某种超越现实的景象。
“师傅?师傅!”
卡琳娜接连叫了两声,甚至想上去推他。
德米尔特才猛然回过神,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哦,我的上帝!这简直就是奇迹、神迹!!
参展的作品我想好了,就叫《战神的律动》!不,《阿瑞斯的午后》!也不对……”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快速踱步,然后猛地停在画板前,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青先生!请不要固定一个姿势!不停地变换吧!
让我看到更多的力量,汹涌的、澎湃的、安静的、爆发的、矛盾的、和谐的……”
说到激动的地方,他完全忘记了英语,直接喷涌出一连串俄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星野纱织和夜刀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嚎叫什么,可看着他那副手舞足蹈、近乎癫狂的模样就明白。
这家伙绝对是被灵感之神一锤子砸中了天灵盖,进入某种艺术家特有的疯魔状态。
星野纱织偷瞄了一眼青泽的身体,凑到夜刀姬耳边小声道:“老师的身材是很好啦,可有那么夸张吗?”
“天才和凡人的视角完全不同。”
夜刀姬耸了耸肩,语气平淡,“我们看到的只是肌肉,他们看到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同样看不出青泽身上的肌肉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但也不会认为德米尔特和卡琳娜是故弄玄虚。
在两个抽象派天才画家的眼里,这一刻的青泽,一定和她们所看到的“帅哥”有着本质的不同。
青泽开始不停地变换姿势。
展背、侧展胸肌、前展双肱二头肌、真空腹……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呈现出一种近乎暴力的美学。
德米尔特像个疯子一样在画板前挥洒颜料,大笔涂抹,时而怒吼,时而低吟,画布上的色彩越堆越厚。
足足画了半小时。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德米尔特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沙发里,脸上露出一种极为满足的虚脱表情。
他喘着粗气,喃喃道:“好啦……青先生,太感谢您了,这幅画拿出去,要是不能得冠军的话,就是那些评委有眼无珠,是艺术界的耻辱……”
青泽穿上T恤,和星野纱织她们一起走到画架前。
第一眼的印象是狂暴而杂乱,大块大块的颜料以近乎野蛮的方式堆叠、冲撞、撕扯,仿佛整个画面都在咆哮。
但越看,就越能从那种狂暴之中感知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那是毁灭,是裹挟着万钧之势的毁灭。
五颜六色的颜料拥挤在同一方画布上,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臃肿,每一种色彩都被安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彼此呼应,彼此角力,形成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平衡。
仿佛能让人听到画中的战鼓声,能感受到那股即将冲破画布的力量。
“好厉害……”
星野纱织作为外行,都被这幅画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德米尔特却仍不满意,颇为遗憾地摇头道:“其实我的画技还不够……要是再强几分的话,就能更好地描绘出青先生那种内敛又张扬的肌肉之美了。
我现在只能画出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
青泽笑了笑,道:“你的画技已经非常厉害,至少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这是震撼的。”
德米尔特起身,郑重地握住青泽的手道:“青先生,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好。”
“没关系。”
青泽轻轻抽回手,笑道:“我只是尽到一位老师的本分,帮助学生而已。”
这番话让卡琳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鼻音:“老师,这次真是麻烦您跑一趟。
我知道贵重的东西您肯定不会要,那就让我请你们喝奶茶吧,涩谷这边有一家很有名的店。”
话落的瞬间,她头顶悬浮的【烦恼画家】,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
蓝色标签如融化的冰川般融合,最终凝聚成一道清澈的蓝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没入青泽眉心。
那道蓝光在进入体内的瞬间分化为两股,一股灼热,一股冰凉。
热流如岩浆般涌入心脏表面的闪电印记,冷流如清泉般汇入识海的百米晶树。
两种力量的增幅,带来一种充实的升华感。
青泽面露微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