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管理局顶楼,局长办公室内。
多隆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冷风从格栅里呼呼地灌出来,将室内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五度。
一个理论上最让人感到舒适的区间。
可他心里的烦躁像是一团炭火,无论如何也无法被这人造的冷气浇灭。
多隆不耐烦地敲击着实木桌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嗒”声。
左手撑在扶手上,目光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座机,仿佛要用视线在那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他期待那部电话能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铃响,带来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消息。
可它没有。
多隆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脚轻轻一蹬,转椅的底座发出轴承转动声,整个人被带着向左旋转了九十度。
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巨大的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将室外刺眼的阳光毫无过滤地引进室内。
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能够清楚地看见不远处阿亚隆监狱的广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在正午热辣的阳光下几乎反射出刺眼的光。
广场上空无一人,连只鸟都不愿停留。
几根高耸的瞭望塔矗立在四角,投下短而浓黑的影子。
在五月二十六号之前,多隆还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悠闲地端着一杯冰咖啡,看着那群巴勒斯坦的囚犯在广场上来回跑圈。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在狱警的呵斥下列队奔跑,汗水浸透后背,脚步踉跄却不敢停下。
那时他对外界的说法是“为他们的身体健康着想”,听起来像是某种人道主义的关怀。
可实际上,那不过是看猴戏。
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脚下喘息、屈服,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比空调冷气更能让人通体舒泰。
多隆从不认为自己对待那群巴勒斯坦人有什么错。
哪怕到了现在,多隆依旧觉得自己没错。
错的是那只狐狸。
错的是联合国那群人权组织。
作为监狱管理局的局长,他拥有决定以色列各监狱犯人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权力。
这是他的职权范围。
可道理挡不住现实。
现实就是,狐狸让联合国的权力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以色列不得不迫于压力,释放那些抓错的巴勒斯坦人。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酷刑问题特别报告员、反酷刑委员会……
一大串头衔长得让人头晕的国际组织,都要对监狱内部所谓“系统性的侵犯和压迫”进行调查、追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前以色列的政局相当混乱。
总理的位置空悬,执政党内部为了保住那个宝座,正在疯狂拉拢其他党派。
反对党使出各种手段想要上位。
国内的舆论更是乱成一锅粥。
有人坚持认为不该改变,一切苦难都是神对以色列的考验,有人痛斥以往的道路走错了,只要改正错误,神就会重新垂怜这片土地。
还有人主张倒向左翼路线。
在这样一片吵闹和混乱中,各部门都有足够的理由找到借口拖延。
反而让多隆有时间想办法,让自己尽可能留在以色列国内受审。
好歹是在自己的国家。
哪怕进监狱,也是以色列的监狱。
凭借他这些年编织的人脉网和积累的资源,再怎么样,他都有运作的空间。
判刑可以减,牢狱之灾可以变成软禁,软禁可以变成保外就医。
只要人在国内,就有无限的可能。
可一旦被运送到海牙国际法庭进行审判……
多隆只要想象那个画面,后脊背就一阵发凉。
那意味着他将完全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关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日子、能不能见到律师、会不会“被自杀”,这些将完全不由他决定。
海牙的那些人可不会买他的账。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撕破办公室的寂静。
多隆几乎是扑向那座电话,一把抓起听筒,恭声道:“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多隆,关于你拜托我运作的事情,我已经和联合国的人权专员谈过条件。”
多隆呼吸一顿,握听筒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你以下,所有相关犯事的人,全部移交到海牙国际法庭接受审判,你的话,就留在国内,背上管理不善的名头。”
一瞬间,多隆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回落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他满脸激动道:“好、好,辛苦您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永生不忘。”
“这些事能谈妥,也多亏你的谨慎,没有留下具体的把柄,顶多就是一个管理不善的罪名。”
电话那头的司法部长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要是你当初蠢到自己下手,现在我也救不了你。”
“这都是您教得好。”
多隆满脸堆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弯了弯腰。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他可是一个精细的人。
从始至终,从没有真正下达过任何书面或口头的明确指令,让下面的狱警对巴勒斯坦囚犯“做什么”。
只是对于那些真正动了手的狱警,他同样什么惩罚都没有,全当做不知道。
这种精心维持的“默认”态度,为的就是今天不背锅。
现在,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得意。
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
可该感谢还是要感谢。
毕竟,要是司法部长不出面,联合国那边哪会这么好说话?
他多多少少还是要去海牙法庭走一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满意的笑声:“哈哈,你这人就是会说话,我还有其他事情,先挂了。”
“好,好,您忙,不打扰您了。”
多隆恭敬地应了一声,双手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直到听筒里传来忙音,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电话放回原位。
咔哒。
那一声轻响仿佛是一个开关。
多隆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往后靠在老板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肺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哈哈,神还是庇佑我的。”
他欢快地转了一下椅子,轴承发出顺滑的转动声,将他重新带回了面对落地窗的方向。
此时,巨大阴影笼罩外面的阿亚隆监狱广场,将原本惨白刺眼的广场瞬间染成了灰黑色。
多隆看着光线的异变,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远方的天空上,一座浮空城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庞大得令人窒息,半径约有四公里,底部是倒悬的山体岩石,上方则是连绵的纯白宫殿、尖顶法师塔和郁郁葱葱的树林,甚至还有湖泊在日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像是有人将一整块仙境硬生生从大地之上切割下来,升上了天空。
多隆的瞳孔急剧收缩。
还没等他的大脑处理完这个画面的信息,一条黑龙从宫殿群间振翅飞起,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在日光下闪烁着钢铁般的冷硬光泽。
身躯长达两百多米,双翼展开时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对金色的竖瞳如同两颗微缩的太阳,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黑龙飞出浮空城外。
轰隆隆。
狂风起初只是隐约的呼啸,接着迅速放大成撼天动地的咆哮。
气浪如同实质的海啸,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重重地拍打在多隆办公室的落地窗上。
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啊啊啊!”
多隆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脑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中,所有的思维、算计、沾沾自喜的得意,全都被这超越现实的恐怖景象碾得粉碎。
浮空城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什么时候养了一头龙?!
黑龙来到阿亚隆监狱的上空,龙爪轻轻落下,触碰到了监狱主楼的顶部。
砰!砰!砰!
沉重的压力在瞬间释放。
钢筋混凝土的表面像是被巨锤砸中的饼干,噼里啪啦地爆出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整栋主楼剧烈地摇晃起来,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窗户在一瞬间全部爆裂。
一栋原本坚固厚实的现代建筑,在龙爪之下变成了一栋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房。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发生什么事情了?!”
“地震吗?!”
“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修监狱的材料都贪了!”
目前阿亚隆监狱内,仅剩的数十名囚犯,都是以色列的重刑犯。
平日里他们凶狠残暴,此刻却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在牢房内疯狂地叫喊着。
狱警们完全顾不得回应囚犯的叫骂。
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推搡、跌倒、咒骂,平日里维持秩序的人此刻比囚犯还要慌乱。
两百多名狱警从各个通道涌出,跌跌撞撞地跑到广场上。
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们不受控制地扬起了头。
正上方,黑龙低下头颅。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近距离的注视下,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心头。
那不是生物应该拥有的眼神,那是神明审视蝼蚁的目光,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情感。
所有的狱警都在一瞬间丧失任何反抗的念头,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冻结。
啪啪啪……
一个接一个,他们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跌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有人尿了裤子,湿热的液体在裤裆里蔓延却浑然不觉,有人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还有人眼神涣散,嘴角却扭曲地上扬。
“哈哈……哈哈哈……”
一个年轻的狱警发出崩溃般地大笑,笑声里带着哭腔,“梦?这一定是梦……对不对?告诉我这是梦!”
呼。
两股粗壮的气流从黑龙的鼻中吹出,像是两台巨型工业风扇同时启动,将广场地面的灰尘、沙砾全部卷起,形成一阵小型的沙尘暴。
青泽俯视着下方这群人。
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红色标签。
【恶魔】。
他又将目光移向监狱建筑群的上方。
在那里,一个猩红的标签悬浮在虚空中。
【恶魔巢穴】。
青泽扇动着翅膀,庞大的龙躯从主楼顶部离开,升入更高的天空。
他低下头,胸腔深处开始凝聚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喉咙亮起幽暗的光芒。
紧接着,他朝着下方吐出了一道漆黑的龙息。
轰!
巨大的黑色火柱从天而降,如同神罚之矛,精准地笼罩了整个阿亚隆监狱。
火焰冲垮了主楼的承重结构,钢筋混凝土在高温中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像是千万根骨头同时折断。
漆黑的火焰无孔不入,沿着缝隙钻入建筑内部,钻入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的犯人身体。
火焰一挨着人体,便像是遇到了最好的燃料,瞬间爆发。
犯人们的身体被黑色火焰吞噬。
监狱内的建筑物同时倒塌,外面的围墙像是被无形的巨手从内侧拍击,轰然爆裂。
黑色的火焰附着在每一块碎石、每一根钢筋上,熊熊燃烧,将这片区域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每一个被火焰灼烧的人都发出凄厉的哀嚎,包括那些已经被埋在建筑物废墟之下的人。
他们的声音从瓦砾堆中传出,闷闷的,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黑龙息的特性。
被这股黑火烧到的人,在火焰主动熄灭之前是不会死的。
火焰会持续燃烧一小时,在这一小时里,受害者将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却无法得到死亡的解脱。
青泽将视线从一片废墟的监狱移开,转向了旁边那栋建筑。
那是监狱管理局总部。
一栋高七层的现代建筑物,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体面而威严。
在他的感知中,那栋建筑里有一百二十六名工作人员,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猩红标签。
【兽人】。
只有顶楼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里,标签与众不同,【兽人酋长】。
青泽张开了嘴。
幽暗的光芒再次在喉咙深处亮起,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多隆看见黑龙锁定了他所在的这栋大楼。
“不不不!!!”
他惊叫起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整个人想往后退,想逃离这个房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的双脚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慌乱中,他用力一蹬地面,力道却完全失控,反而直接将身下的老板椅向后蹬倒。
砰!
多隆狼狈地随着椅子一起翻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他慌忙用手撑起上半身,膝盖在地板上乱蹬,想要爬起来逃跑。
可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一道漆黑的火焰洪流已经冲到了落地窗前。
那面能防弹的加厚玻璃,在黑龙息面前连一秒都没有坚持住。
先是变成了赤红色,接着轰然爆裂,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如同一场晶莹的风暴,裹挟着黑色的火焰,汹涌地灌入办公室。
“啊啊啊啊!!”
灼烧的剧痛在零点几秒内席卷了多隆的全身。
他的皮肤、肌肉、脂肪,全都在燃烧。
整个人痛苦地翻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疯狂地打滚。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龙息的高温在瞬间熔断了承重结构,整层楼的楼板失去了支撑。
钢筋混凝土的巨块、扭曲的钢梁全部倾泻而下。
轰隆!
多隆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被压碎了,胸口被一块巨大的楼板砸中,心脏被一根断裂的钢筋直接刺穿。
按理说,这种伤势应该让人瞬间死亡。
可他偏偏没有死,火焰维持着他的生命,让他在最清醒的状态下承受这一切。
“啊啊!!救……救命……神啊……饶恕我……”
整栋七层高的现代化建筑在龙息中层层垮塌,像是一个被抽掉积木的玩具塔。
不超过五秒,曾经气派威严的监狱管理局总部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墟。
废墟之上,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似乎将阳光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