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伊图里省从地图上冲刷掉似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上了远处那些崎岖的山脊。
先前还干巴巴龟裂的土地,此刻已经被砸成了一片酱褐色的泥浆,每一脚陷下去都能没过靴筒,拔出来时发出令人沮丧的吮吸声。
卢卡斯早就习惯了这见鬼的天气。
深绿色的雨衣裹着他瘦高的身形,长筒套靴上早已糊满了泥点。
他身后跟着十六名无国界医生,同样沉默地跋涉着,耳边只有雨点砸在雨衣帽檐上的噼啪声和脚踩进泥里的咕唧声,在雨幕中单调地重复。
罗伊难民营坐落在一处山间盆地里,地形起伏得厉害。
这里没有一寸水泥路面,所有的“路”都是人和车轮在黄土上碾出来的轨迹。
一下雨,这些轨迹就变成了泥河。
汽车在这种地方不如双腿。
他们每天都要步行五百米前往维和部队的营地,解决一日三餐和住宿问题。
卢卡斯微微低着头,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断续的水帘。
他看到前方维和部队营地的铁丝网了,那道灰绿色的屏障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在营地门口也出现了水泥路面。
那短短几十米的硬化地面,此刻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文明世界的象征。
大门敞开着。
卢卡斯踏入水泥地面,暴雨将靴子的泥土冲刷向下。
他瞥见右侧有一队同样穿着雨衣的人影从雨幕中钻出来。
那群人走得很慢,领头的那个身影有些佝偻,步伐带着一种长期疲劳导致的拖沓。
卢卡斯眯起眼睛,透过雨帘看了两秒,随即认出那件卡其色雨衣背后印着的淡蓝色WHO标志。
“阿卜杜博士。”
卢卡斯抬高声音,同时朝那边迎了两步。
那队人停下了。
阿卜杜看了卢卡斯好几秒,仿佛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眼前这张脸属于谁。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道:“卢卡斯,你有什么事情吗?”
“你那边的疟疾情况怎么样?”
卢卡斯直接询问。
阿卜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不乐观,截至半小时前,一上午有七百三十六人,突发高烧,全身肌肉酸痛。”
卢卡斯的心往下一沉,道:“我那边六百七十三人。”
他报出这个人数,表情严肃道:“往年这个季节,罗伊难民营确实会进入疟疾高发期。
但一个上午就出现上千人,你说,产生变异株的可能性大不大?”
阿卜杜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被他这句话猛地一激,才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是一周的数据,这个数字合情合理,甚至算不上特别严重。
可一个上午就冒出这么多发高烧的病人,这绝对不正常。
但是阿卜杜实在太累了。
他从天还没亮就开始给人看病,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
那种闷热的天气,帐篷里混杂着汗味、呕吐物和消毒水的气味,熏得人头晕恶心。
他现在只想坐下来,往嘴里塞点东西,别的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还是先吃饭吧,不然连做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卢卡斯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人在暴雨中微微发抖的肩膀,点头道:“也对,先吃饭。”
两个人并肩朝营地的门禁处走去,身后两拨人自动汇成一股,一起刷卡进了大门。
无国界医生组织虽然在名义上不属于联合国系统,但他们常年和联合国难民署、儿童基金会、世界卫生组织、粮食计划署这些机构绑在一起干活。
合作得多了,维和基地的门禁卡也给他们配了一份。
毕竟,罗伊难民营最初的设计容量是三万人。
现在里面挤着七万四千多人。
在这种条件下,无国界医生的队员们根本不敢在难民营里面吃饭。
那里的卫生状况,说难听点,连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
下起雨来,那些用塑料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子四处漏雨都是家常便饭,蚊虫更是黑压压的一片,赶都赶不完。
所以维和营地成了最后的避风港。
他们把雨衣脱下来,挂在入口处的排钩上。
卢卡斯解开耳挂,把湿透的医用口罩摘下来,手套也被剥下来,和口罩一起丢进标有生物危害标志的黄色垃圾桶里。
他推开食堂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冷气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瞬间驱散了黏在他皮肤上的湿热。
卢卡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那感觉近乎愉悦。
紧接着是食物的香气。
油脂在高温下迸发的焦香,淀粉被烹煮后的甘甜,还有某种酸辣的刺激气息。
空气清新,没有腐烂的垃圾味,没有粪便和污水混合的刺鼻氨味,没有数百个未清洗的身体在闷帐篷里发酵出的酸臭。
卢卡斯站在门口,让这股空气灌满他的肺。
他愿意以无国界医生的身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工作,但这不代表他丧失了感知美好的能力。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见识过那些深渊般的苦难,此刻这平凡的食堂才显得近乎奢侈。
他的下属们已经默默地走向取餐区。
卢卡斯跟上去,拿起一个不锈钢餐盘。
他今天打了通心粉,配了一块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胸肉,几块焖得软糯的土豆,再加一勺凉拌的洋葱胡萝卜丝。
饮料是最普通的瓶装橙汁,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这样的午餐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城市里都算不上什么,但在这里已经称得上豪华。
罗伊难民营那群人的食物,或许只能说是可以咽下去的东西。
至于味道怎么样,根本没有人能保证。
联合国的人道主义援助,说穿了,只能守住一个底线,就是保证这里不会出现大规模的饿死事件。
仅此而已。
……
午餐结束后,卢卡斯把不锈钢餐盘端到回收处放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掌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湿热的气浪就迎面扑了过来。
外面那场仿佛要把天都下塌的暴雨已经停了,火辣辣的阳光正毫不留情地倾泻在湿漉漉的营地表面,积水被晒得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踩上去像是踏进了桑拿房。
五月末的刚果总是这样。
雨来得像鞭子抽打大地,去得像幻梦惊醒,而雨后的升温则像一记更狠的耳光。
卢卡斯站在门口,只觉得那台空调还在诱惑着他转身回去。
可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眼前就浮现出那群营养不良的孩子的脸。
一个个瘦得肋骨清晰可见,胳膊细得像枯树枝,眼睛却大得出奇,盯着你的时候像是在无声地问:医生,你还回来吗?
卢卡斯咬了咬牙,一步迈进了外面的热浪里。
刚才在空调房里积聚的那点凉爽如同退潮般消失,汗水几乎瞬间从毛孔里涌出,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滑。
然后,警报响了。
“滴滴滴~”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把电钻扎进耳膜。
卢卡斯的脚步猛地一顿,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原本敞开的营门正缓缓合拢,钢制的门板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脸色变了。
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转动,北边的民主同盟军打过来了?
不对,他们上周才和刚果政府军交过火,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转移目标。
那就是东边那几股地头蛇武装?
那群人时不时会来营地附近骚扰,但从来没有靠近过维和基地。
或者是南边的人民革命公约?
他们倒是很久没有动静了,可那帮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罗伊难民营周边从来就不太平。
卢卡斯转过身。
阿卜杜正着急地走出食堂。
“博士,”卢卡斯快步迎上去,道:“这是发生什么事?”
阿卜杜立刻回答道:“你跟我一起过去,他们说,好像发现丧尸病毒。”
“……哈?”
卢卡斯感觉自己大脑空白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阿卜杜已经大步朝指挥部方向走去。
卢卡斯愣了半秒,快步跟上,心脏在胸腔里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敲击。
……
两个人穿过营地内部的水泥路,走进指挥部。
这是一个占地相当大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阔得多,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白亮。
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每一块都在显示着不同的画面。
卢卡斯跟着阿卜杜走进来,第一时间看向那块屏幕。
那是用防水帆布和预制板搭建的临时隔离病区,专门收治上午那批突发疟疾的患者。
卢卡斯早上还在那里巡诊,那些病人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薄毯,面色苍白,发着高烧,全身因肌肉酸痛而微微颤抖。
但现在,屏幕里的景象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那些本该躺在床上的病人,正以一种非人类的姿态在病区里狂奔、跳跃。
他们的动作失去了所有理性与协调,像被某种残暴的力量驱动的提线木偶。
一头丧尸咬在一名男性的肩膀上,牙齿陷进去,连带着撕下一块肉来,鲜红的血从伤口涌出。
那人却看都不看一眼,松开手,就继续向前寻找下一个猎物。
而被咬的人不会死。
他们会在几秒后,慢悠悠地坐起来,动作迟缓而诡异,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重新控制这具身体。
然后他们的眼眸向上翻白,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眼球,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转身扑向周围的人。
一个咬一个,一个传一个,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又被推起来。
卢卡斯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少许,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是什么情况?”
站在主屏幕前的伊图里战区司令沈明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平常严肃得多,问道:“阿卜杜博士、卢卡斯队长,你们怎么看?”
阿卜杜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撕咬的人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道:“这一定是某种病毒,就是不知道潜伏期是多长。”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潜伏期很长的话,我们这些人,可能已经全部被感染了。”
在没有确定是埃博拉那样的病毒之前,他们这些医护人员不会穿全套防护服,有限的防护未必能够挡得住病毒的侵袭。
沈明杰沉默了两秒,问道:“这样的病毒,真能够被研究出来吗?”
病毒能让人发烧、让人出血、让人器官衰竭而死,这些他都懂。
可病毒能让一个高烧到站不起来的人突然跳起来咬人?能让被咬的人几分钟之内就变成同样的怪物?
这听起来更像是电影里的桥段,不该出现在他的指挥屏幕上。
卢卡斯摇了摇头道:“以现在的技术,不应该能够达到这种水准。
这违背了……太多生物学常识。”
沈明杰若有所思道:“上面曾经传话给我,让我小心一点,赤星一直在秘密往这边运送装备,具体数量不得而知。”
他看向屏幕中那个还在游荡的怪物,“或许,连病毒他们都一起送了。”
沈明杰想了想,道:“让一架自杀式无人机过去,看看能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是!”
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
几秒钟后,右侧一块小屏幕上,一架携带高爆弹头的四旋翼无人机以四十公里的时速俯冲向疟疾治疗区。
画面中,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丧尸正背对着镜头站立,似乎在嗅探空气。
无人机笔直地撞上了它的后背。
砰!
那个丧尸的躯干四分五裂,头颅飞出去滚了三米远,残肢在泥地上燃烧。
没有再生,没有愈合,就是一堆被炸碎的烂肉。
沈明杰盯着屏幕,这个结果只说明了一件事,炸药还能用,子弹应该也一样有效。
他转向通讯台,声音如铁道:“马上通过无人机通知刚果金的人民,就说有传染性病毒在爆发,让他们尽快远离营地。
让外围观察哨把重机枪搬到正门和东侧围栏,准备坚守营地。”
他没有说撤离。
刚果金的路实在是太烂了。
要是没下雨也就算了,勉强还能走。
可现在刚下过一场暴雨,外面全是泥泞的烂路,一脚踩下去半条小腿都能陷进去,车速根本提不起来,连步行都费劲。
在这种情况下,放弃坚固的营地,带着所有人跑到外面去,没有了围墙和火力掩护,只会死得更快。
卢卡斯看着这位将军,忍不住问道:“有没有向刚果政府求援?”
沈明杰转过头看他,摇头道:“向他们求援作用不大。
刚果政府军在这个省只有两个营,装备落后,士气低落。”
他顿了顿,下令道:“马上向联合国发布紧急求援信号。
现在这个时间,狐狸应该还在总部,希望能够来得及。”
卢卡斯没再说什么。
他继续盯着中央屏幕。
情况正在恶化。
越来越多的丧尸汇聚成一股灰扑扑的人潮,朝着外围扩散。
无人机的镜头追着其中一名丧尸,那个东西正悍然扑倒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被压在泥泞的地上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可压在身上的丧尸纹丝不动。
丧尸张开了大口,涎水混合着之前撕咬留下的血迹从嘴角滴落,对准了男孩的脖子。
卢卡斯的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滚烫的怒火从胸腔里烧上来。
散播这种病毒的家伙,真该死啊!
卢卡斯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杀意如同实质般在血管里奔涌。
就在那张布满血污的嘴即将咬下去的瞬间,一道冰蓝色的光忽然由上而下,似是劈开屏幕。
所有的屏幕、每一架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同时出现了冰蓝色的闪电。
操控台前的操作员几乎是无意识地调整了镜头,把画面往上推。
所有的屏幕都在向上移动,追着闪电的源头向上,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的正中央。
那道身影悬浮在空中。
风吹过,一件纯白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赤道强烈的阳光从云层裂隙中直射而下,照在他那身战甲上,反射出耀眼而不刺眼的光辉,如同一块被锻造成人形的月光。
他的姿态挺拔而沉稳,悬浮在漫天的冰蓝闪电之上,仿佛一位从画册里走出的圣骑士,降临在这片被血和泥泞浸透的土地上。
卢卡斯瞳孔骤然放大,满脸惊喜道:“是狐狸!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