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星期一。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的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尖锐而固执,像是有一只铁皮做的公鸡正对着她的耳朵打鸣。
还在熟睡中的金发少女下意识地挥出一拳,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床头柜的方向。
可闹钟早已经设定好距离,拳头直接砸空。
闹钟依旧欢快地响着。
夜刀姬这才不情不愿地撑起上半身,睡眼惺忪,金发散乱得像一团被暴风蹂躏过的向日葵,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半空,倔强地支棱着。
她向前探身,伸手摁下闹钟,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房间里恢复了令人眷恋的寂静。
她打了个哈欠,动作缓慢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脱掉身上那件已经睡出褶皱的睡衣,随手从椅背上抓起白色短袖T恤套上,再穿上水蓝色的百褶短裙,最后坐在床边,一条腿一条腿地套上浅金色的丝袜。
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大脑似乎还在被窝里赖着没出来。
少女拎起书桌上的书包,走出房间,她在卫生间洗脸刷牙,才算是勉强开机。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吐司和牛奶,她三两口解决掉早餐,推门而出。
明媚的晨光从湛蓝的天空洒落,整条街道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清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凉爽和路边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这清爽的感觉终于驱散最后一丝睡意,夜刀姬精神抖擞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突然加速。
她没走寻常路。
以跑酷的方式抄着近路,翻墙、穿小树林,一路来到长藤高中的校外。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右脚蹬在墙面上,双手如铁钳般抓住墙头,发力一撑,动作行云流水。
但她没有立刻翻进去。
夜刀姬特意看了一眼下面的草坪,确认没有谁躺在里面,才放心地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脚掌传来微微发麻的触感,从脚后跟一路蹿上小腿。
她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腿,单手拎着书包,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社团大楼。
早晨的社团大楼走廊格外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明亮的方格。
她来到三楼的哲学室门口,拧开门。
晨风正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室内,吹得白色的窗帘猎猎作响。
星野沙织正盘腿坐在案几前,面前摆着一张将棋的棋盘,上面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枚棋子。
她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一枚棋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的棋谱,看下一步棋走法的注释。
听到开门的动静,星野沙织头也不回,用一种模仿裁判的严肃语气道:“夜刀选手,你已经迟到了三分二十七秒。”
“我可不会下将棋,裁判大人。”
夜刀姬懒洋洋地说着,弯腰将乐福鞋脱下,整齐地摆在门口。
裹着浅金色丝袜的脚掌踩在实木地板上,触感温润,她拖着步子走到案几另一边,盘腿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丢,人往后靠在了墙壁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向前伸直。
星野沙织嘿嘿一笑,那副“有宝物要炫耀”的表情已经完全按捺不住了。
她反手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笔记本,“唰”地翻开,献宝似地递过来:“你看!这是狐狸给我的签名!”
夜刀姬瞥了一眼,语气平淡道:“阿泽给你签的,有什么好奇怪?”
“不不不,意义完全不同!”
星野沙织使劲摇头,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这是在狐居晚宴上,当着全世界医药大老板的面,狐狸亲手给我签的!
这可是我能够向所有人炫耀的资本!”
“是嘛。”
夜刀姬不置可否,在案几另一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星野沙织倒不在意她平静的态度,身体前倾道:“对了对了,昨天晚上我还见到月岛姐,和她畅聊,她可是把超级重要的诀窍都教给我了。”
“什么诀窍?”
“就是攻略阿泽的诀窍啊!”
星野沙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得意:“她说,在高中的三年时间,要不停地刷好感度,但绝对绝对不要告白。
一旦说出来的话,不论阿泽心里怎么想,他都一定会拒绝。
因为老师和学生是不可能的嘛。”
说到这里,她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可只要暗恋就没有问题!
等到我们上大学,四年时间里持续发消息,偶尔见见面,维持存在感,等到毕业后再告白。
那时候已经不存在什么老师和学生的阻碍,只是一个成年女性喜欢上了大她几岁的男性,成功的几率在百分之九十九!”
夜刀姬撑着侧脸,听完这整套战略规划,沉默了两秒道:“你确认她是真心想教你,不是想把你淘汰出局?”
“四年的时间可不会冲淡我们的感情!”
星野沙织理直气壮地回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她此刻的表情,不像是在讨论一个长达七年的漫长计划,倒更像是在宣示某种已经到手的东西。
夜刀姬见状,也没有再继续泼冷水,笑道:“那就加油吧。”
“姬,”星野沙织把双手放下来,撑在案几上,身体前倾,那张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脸此刻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你是怎么想的?”
夜刀姬以手撑着侧脸,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想了想,声音有些轻:“我还不太清楚。
和阿泽在一起是很开心,但和人分享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爱能够容许被分享吗?我不确定。”
“爱有很多种啊,”
星野沙织双手一摊,语气少有的成熟,“你总不能说月岛姐一点都不爱阿泽吧?
那些把爱定义成独占的人,根本就不了解爱。
爱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爱。
我选择接受月岛姐和别人的存在,因为对我来说,能和他在一起,比独占他更重要。”
“是嘛……”
夜刀姬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叶,轻声道:“我再想想吧。”
话落,星野沙织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就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转眼间又变回了笑嘻嘻的模样。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一团并不存在的阴云,“也是,我们未来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正确的抉择啊……”
夜刀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还是一片茫然。
别看她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我行我素,很有主见的样子。
可有些时候,夜刀姬感觉自己还没有星野沙织来得有主见。
起码星野沙织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比如说,星野沙织想通过将棋拿到早稻田大学的特招名额,就会立刻开始行动,盘腿坐在案几前,对着手机上的棋谱认认真真地摆棋子。
比如说,星野沙织喜欢上青泽就会全力冲锋,从不犹豫,从不内耗。
而自己呢?
夜刀姬感觉自己更像是一条被水流推着走的船。
不,不对。
连船出行都有明确目标。
她还没有找到,只是任由时间在身后推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连先前说出的“成为日本第一位女首相”的豪言壮语,都已经被月岛千鹤提前实现了。
夜刀姬心下叹气,看着星野沙织一边看着手机上的将棋教学视频,一边在棋盘上认真地摆着棋子。
这副努力上进的模样,让夜刀姬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好友要是躺在那里刷手机、不务正业,自己心里不会有什么波动,甚至想一起躺平。
可要是对方忽然奋进了,那股干劲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的懒散和迷茫,让人坐立难安。
星野沙织拿起一枚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哲学室里格外响亮,像是敲响了某种警钟。
夜刀姬无法继续安稳坐着了。
她站起身道:“我去找堀前辈了解一下怎么参加玉龙旗。”
“哦,去吧去吧。”
星野沙织应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摆弄棋谱。
夜刀姬穿上鞋子,离开哲学社,走下楼梯。
剑道部名义上已经解散了,但她知道,以堀美绪那种认真的性格,每天都会在中庭的老地方练习。
果然,来到中庭,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堀美绪身穿全套剑道护具,双手握着竹刀,正在做素振练习。
她一遍又一遍地举起竹刀,然后猛地挥落,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呼喝。
“哈!”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凌厉而干脆。
夜刀姬走上前,等堀美绪完成一组动作,才开口道:“堀前辈。”
堀美绪缓缓收刀,转过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夜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我这种没有正式剑道经历的人,能不能参加玉龙旗?”
“可以,但必须要组建剑道部,还要凑齐五个人才能报名。”
堀美绪耐心地解释道,用毛巾擦了擦汗,“你一个人是无法参加的。”
“那没什么问题,反正我一个人要打爆全场,到时候随便拉几个人凑数就行。”
这话让堀美绪胸口一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张了张嘴,很想说“剑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团队比赛有团队比赛的规矩”之类的话,但看着面前这个金发少女自信满满的表情,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谁让站在面前的是夜刀姬呢?
一个天赋强到不讲道理的家伙。
对这种天赋异禀的人说什么“剑道很辛苦”、“需要长期磨练”,完全就是一种无知的表现。
毕竟辛苦是给普通人准备的,天赋怪走的从来都是另一条路。
堀美绪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色道:“你要参加玉龙旗的话,到时候叫我组队,我也想打一打。”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夜刀姬爽快地答应,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夜刀姬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泽正慢悠悠地朝教学楼正门走去。
她原打算前往社团大楼的脚步方向一变,小跑上前道:“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
青泽停下脚步,转过头笑了笑。
晨光落在他英俊的五官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爽温暖的气息。
他看了看夜刀姬身旁空荡荡的,有些奇怪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沙织在哲学社专心研究将棋。”
夜刀姬耸了耸肩,忽然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很逊啊?”
“你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沙织都已经找到自己想做什么了,目标明确,干劲十足,可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连成为日本第一位女首相这个梦想都已经被校长提前实现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感觉自己就像一艘没有罗盘的船,漂到哪里算哪里。
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青泽静静地听完,眼神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那头金发,笑道:“迷茫也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一定要立刻得到答案。
你还年轻,在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慢慢来,不着急。”
夜刀姬感受着头顶那宽厚的手掌,再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青泽,嘟囔道:“老师,你还真是狡猾,什么具体答案都没给我,就知道灌鸡汤。”
“这可不是鸡汤,是人生感悟。”
青泽笑着屈指一弹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让夜刀姬往后仰了一下。
“好痛~”
夜刀姬用手捂着被弹的额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那股郁结在胸口的烦闷,不知怎的,被这一个脑瓜崩弹散了不少。
她放下手,后退一步,挥了挥手,笑容重新灿烂起来道:“老师,我先回哲学社啦!”
“等下见。”
青泽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她转身跑开,这才继续朝教学楼走去,开始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