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星期一。
清晨的阳光透过卫生间的磨砂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斑。
咚咚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妹妹小池葵忍无可忍的抱怨:“姐姐!你还要蹲到什么时候啊?我要憋不住了!快点出来!”
“我知道啦,不要催……”
小池百合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没有便秘,但天生性格就是这样。
一紧张,肠胃就会不自觉地绞紧,总觉得不把身体排得干干净净,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就会到处找厕所。
那种当众举手问老师“能不能去洗手间”的羞耻感,光是想想就让她想钻进地缝。
甚至更糟糕的画面已经在她脑海中上演了。
因为过度紧张而在厕所逗留太久,被同学们窃窃私语“开学典礼第一天居然鬼鬼祟祟躲在厕所里,绝对是花子吧?”
如果被贴上“厕所花子”这种标签,小池百合觉得自己绝对会抑郁整个高中三年。
那种事情不要!
她要迎来的是玫瑰色的高中生活!
小池百合双手攥紧成拳,闭上眼睛,用力排空身体,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完成后,她拿纸擦了擦,按下冲水键,开门走了出去。
小池葵像一阵旋风般从她身边冲了进去,还不忘轻轻一脚将她踹出门外,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关上门。
小池百合揉了揉被踹的屁股,心里默默对妹妹说了一句“抱歉”,再穿过客厅道:“爸妈,我出门啦!”
“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哦。”
老妈笑着回一句。
老爸则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那份晨间报纸,仿佛那上面印着世界的终极秘密。
小池百合拎起书包,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那副崭新的智能眼镜戴上。
这是赤星的技术。
从去年六月开始,赤星传来的技术几乎都和民生相关。
更高效的能源、更环保的材料、还有这种集成了导航、通讯和健康监测功能的智能眼镜。
她低头在门口的磁吸充电板上抄起那块悬浮滑板,推开门,往门外走廊一抛:“滑板启动。”
银白色的滑板没有落地,在离地十厘米的高度稳稳悬浮,底部的蓝色光圈微微亮起。
她踩上去,重心前移。
砰!
淡蓝色的尾焰从滑板尾部喷出,载着她迅速冲出家门,升入空中。
清晨的风拂起她的刘海,街道在脚下缓缓展开。
马路上依旧有传统的汽车在行驶,但空中车道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新款的悬浮车,那些大家伙的动力比她这块学生用的滑板强得多,能够维持在离地六米的高度平稳飞行。
她这块最多只能飞到两米,刚好越过行人的头顶。
上午八点半,算是错过最可怕的早高峰。
小池百合沿着空中导航路线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钟后便降落在长藤高中的校门前。
这所学校的现任校长,是日本首相月岛千鹤。
那是小池百合心目中的绝对偶像。
年轻、漂亮、极具政治才能和铁腕手段,整个国家在她的治理下蒸蒸日上。
小池百合从不奢望自己能拥有那位千分之一的能力,她只想在这位传奇女性亲手创办的学校里度过三年青春。
她穿过校门,将悬浮滑板停在专用的“停板区”,取下智能眼镜放进书包,然后立刻跳下地面。
“亲爱的新生们,欢迎你们入读长藤高中。”
校内的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着开学指引,“开学典礼将在上午九点正式举行,请各位新生在八点五十之前赶到大礼堂就座,谢谢配合。”
小池百合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分。
她连忙跑到教学楼前广场上的告示板前,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中艰难地搜索着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高一A班,小池百合。
她不再耽搁,顺着路牌的指引跑向大礼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满黑压压的人群。
她猫着腰,在志愿者的指引下找到贴着“A班”标识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不一会,开学典礼如期举行。
流程和她在初中、小学经历的并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台上那位主持典礼的学生会会长,月见坂冥华,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那身挺括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高定礼服,连拿着话筒的手指都白皙得发光。
……
典礼结束后,人群从大礼堂涌出,像是一条被释放的河流。
教学楼正面的大广场上,各路社团已经搭起摊位,拉起了五颜六色的横幅,锣鼓喧天地招揽着新鲜血液。
小池百合被人流裹挟着,慢悠悠地逛着。
她在足球部的摊位前停了一下。
坐在折叠桌后的女生留着一头齐耳的黑色短发,五官精致得像是直接从二次元插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女。
桌上摆着一座金灿灿的奖杯,底座刻着“全国高中女子足球大赛冠军”的字样。
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欢迎大家加入足球部,我们去年刚刚夺得全国大赛的冠军,今年的目标依然是冠军。
希望能招到志同道合的女生,一起为了梦想奔跑!”
小池百合默默摇了摇头。
算啦,她的体育神经从幼儿园起就是负值,跑个八百米都能把自己送进医务室。
往前走了两步,她来到剑道部的招生处。
桌上铺开着一面巨大的刺绣锦旗,上面绣着“玉龙旗”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旁边立着一个金属奖杯,在太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后面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短发利落,站姿挺拔如松:“我们剑道部去年夺得玉龙旗全国大赛的冠军。
对剑道有兴趣的学妹,请务必加入我们,让我们一起挥洒汗水,向着剑道的顶点冲锋!”
声音锵锵有力,中气十足。
然而围观的人却寥寥无几。
小池百合也没有兴趣,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来到哲学社的摊位前。
桌子后面坐着一位金发少女,漂亮得近乎耀眼。
那头柔顺的金发像是融化的阳光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最让小池百合心悸的,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鹰隼在审视猎物,又像是刀锋反射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哇……好可怕……
小池百合心里警铃大作,连忙移开视线,本能地想要快步逃离这个危险区域。
她转过身,埋着头往前冲。
“咚!”
她的额头撞上了一片柔软而极具弹性的物体,整个人被反作用力弹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小池百合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位黑长直的少女,手里还拿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此刻正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
刚才的“撞击点”,正是对方那饱满得惊人的胸口,此刻还在微微晃动。
小池百合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语无伦次地道歉:“抱、抱、抱歉,我没看见您在后面!真的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啦~”
星野沙织笑眯眯地说着,“姬的眼神看起来确实凶狠,不过你放心,她其实是一个好人,只是长得比较攻击性而已。
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啦。”
“诶?我要和她相处吗……”
小池百合在心里发出一声哀鸣,嘴上却不敢说什么。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脚步已经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道孤傲的声音。
“哦,还真是有趣啊,一个外表看起来就是太妹的家伙,居然是哲学社的人?你懂什么叫哲学吗?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分得清吗?”
小池百合惊愕地转过头。
说话的少女扎着一头张扬的双马尾,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居然丝毫都不畏惧夜刀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
等等……
小池百合的视线不自觉地微微下移,她敏锐地注意到,少女那双叉腰的手虽然在努力保持镇定,但两条腿却在极轻微地颤抖,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这说明她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只是在强撑着,用盛气凌人的姿态给自己壮胆罢了。
“哲学啊,这玩意我是不太懂。”
夜刀姬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单手撑着下巴,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你想讨论哲学的话,找沙织说。
她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双马尾少女闻言,转过头,正好对上星野沙织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我可是很懂哲学的哦~你想辩论什么,我都能接上话,尽管放马过来吧~”
“大言不惭!”
少女眉头一挑,上前一步道:“那我问你,加缪说人生是荒谬的,那么面对这种荒谬,人除了自杀和反抗,还有第三种出路吗?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在我看来……”
星野沙织连一秒的停顿都没有,立刻接上了话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引经据典,从古希腊哲学一路吵到现代存在主义,夹杂着大量小池百合完全听不懂的人名和著作。
被夹在两人之间的小池百合听得头晕目眩。
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高等级学术会议的迷路小猫,只想找个缝隙钻出去。
好想走……
但是这个时候走,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会不会显得很失礼?
小池百合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左顾右盼。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双马尾少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不甘心的叹息:“好……我认输了。
没想到,高中居然有你这种级别的哲学家存在。”
“你也不差哦。”
星野沙织真诚地笑了起来,伸出手,“我第一次遇到能够和我辩论这么久的人,你的逻辑和知识面都很扎实。
欢迎你加入哲学社,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坦荡地握住了她的手,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森罗阳子。”
“森罗同学,欢迎欢迎~”
星野沙织满意地点点头,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旁边已经石化的小池百合。
小池百合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盯着,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开口道:“我、我叫小池百合……”
“很好!”
星野沙织双手一拍,满脸洋溢着得逞的欣喜,“欢迎你们两位加入哲学社!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池百合彻底僵住了。
“诶?我也要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明明只是路过,只是被撞了一下,只是来不及走开而已……
可看着星野沙织那张写满热情和善意的笑脸,那仿佛再说一句拒绝就是滔天大罪的温柔表情,小池百合那句“请让我考虑一下”在喉咙里转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谢、谢谢学姐……我会努力的……”
她低下头,半推半就地接过星野沙织递来的入社申请表。
多年以后,当小池百合回想起四月六日这奇妙的一天,都会由衷地庆幸,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社团一员。
……
三月一日,大礼堂。
穹顶高耸的空间里坐满了人,鸦雀无声。
初春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讲台上,前田优希穿着长藤高中的春季制服,胸前别着毕业生代表的缎带,正对着麦克风声情并茂地致辞。
“……在长藤高中的三年里,我结识了很多珍贵的朋友,也遇到了值得尊敬和信赖的老师们。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青泽老师……”
台下,星野沙织坐在毕业生席的中排,镜片上只有她能看到的半透明聊天窗口弹出来,她迅速给坐在旁边的夜刀姬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前田也喜欢老师。”
夜刀姬的回复几乎是秒回,语气是一贯的直来直往:“正常,老师对她也很好,她的那个幻影可是和我们同一级别的装甲。”
“你说,她知道老师就是狐狸吗?”
“应该知道,去年她委婉试探过我们,后来什么都没说,大概就是猜到了老师就是狐狸的事实。”
星野沙织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前田优希,那位黑发少女正沐浴在聚光灯下,笑容温婉得像是能融化坚冰。
她又低下头,发消息道:“姬,昨天问你的事情,你想通了没有?”
“你说的没错,想要的话,就去争取,藏着掖着只会后悔。”
三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
反正月岛千鹤那么忙,自己未来也要参与各种工作,不可能变成什么全职太太。
这样的话,大家完全可以错开时间,各自获得和青泽独处的空间。
虽然用“使用权”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但四舍五入,也确实相当于一对一交往了。
星野沙织看到回复,眼睛一亮,差点在庄重的毕业典礼上笑出声。
她连忙抿住嘴唇,“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告白怎么样?一起脱离第一次?这样更有纪念意义!”
“绝对不要!”
夜刀姬的回复带着三个感叹号。
这种事情星野沙织或许觉得刺激有趣,但对她来说,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尴尬到想钻进地缝里了。
“哦……那好吧。”
星野沙织遗憾地发了一个瘪嘴的表情包,但眼底藏不住的雀跃。
“无论未来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以上就是我的发言,谢谢大家。”
台上的前田优希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持久而热烈。
毕业典礼正式结束。
原本庄重的气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毕业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礼堂里很快弥漫开一种伤感的哽咽声。
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交换着写满祝福的毕业纪念册。
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们穿梭于毕业生之间,像是舍不得放手的雏鸟。
星野沙织和夜刀姬刚起身,就被哲学社的四名部员拦了下来。
小池百合第一个冲上来,眼泪汪汪地抱住了星野沙织的胳膊道:“星野前辈……夜刀前辈……呜呜呜,我会想念你们的!”
“哈哈,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星野沙织深吸了一口气,拼命眨巴着眼睛,不让那股酸涩冲上鼻尖。
她努力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道:“以后哲学社就交给你们了。
相信你们一定能把我们哲学社的理念好好传承下去。”
“不行啊!”
小池百合哭得更凶了,“没有你和夜刀前辈,光靠我们根本没能力解决那些学生的问题!”
在她眼里,夜刀姬是拥有超人般力量的存在,连续三年玉龙旗大赛的冠军,每一次都刷新大赛记录,是长藤高中名副其实的传奇。
星野沙织则拥有天才般的将棋头脑,明明不是将棋部的正式成员,却以临时部员身份,帮着将棋部连续拿下三年的将棋比赛奖状,甚至凭借这一履历直升早稻田大学。
和这两位耀眼的前辈比起来,现在的哲学社显得有些人才匮乏。
星野沙织听着后辈的哭诉,眼眶也越来越红。
她用力拍了拍小池百合的肩膀,道:“别这样啦……你们也很优秀的。
而且有老师在,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可是考上早稻田大学,这是值得开心的日子啊,笑一笑好不好?”
“呜呜呜……”
小池百合吸了吸鼻子,总算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说,“星野前辈……以后有空的话,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
“放心。”
一旁的森罗阳子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道:“有老师在这里,就算前辈们不想回来,也会找借口回来看老师的。
对吧,星野前辈?”
“就你多嘴!”
星野沙织瞪了她一眼,但脸颊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森罗阳子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前辈,你不去和老师道别吗?”
“算了,现在老师身边已经围着一大堆女生在告别,我才不去凑那个热闹。”
星野沙织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们回哲学社吧。
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适合和老师道别了。”
森罗阳子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几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了大礼堂。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樱花树的枝头已经冒出粉白色的花苞。
她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慢慢走向那栋有些年头的社团大楼。
风穿过走廊,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一切仿佛和三年前初次踏入这里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小池百合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星野沙织和夜刀姬并肩而行的背影,一个潇洒自信,一个挺拔飒爽,在春日的光晕中像是两株向阳而生的植物。
她忽然觉得,虽然前辈们毕业了,但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在这个社团里。
少女用力擦了擦眼角,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