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一件有趣的事情。
【世界】本身是被改变过的。
朝着宏大的角度来说,世界的诞生之初,清炁就存在了,而之后,清炁会下降,凝聚,化作浊煞,对等的两者之间将会交错出无数种可能,孕育出之后无限的世界形貌。
你可以将清炁视作轻子,将浊煞视作重子,也可以将其视作‘至清之光’被希格斯场发生反应后获得‘质量’的过程,可以将其视作0与1,视作光明和黑暗,视作能量和物质……随意,这是一个概念性的分化。
但不变的是,世界在不断地改变。
最初是原初的先天真灵,而后是本身就是概念性的自然道神。
紧接着,是具有物质身躯的古老荒兽,具备各种权柄的先天神魔,以及各式各样的神兽族裔……
一代又一代不同的生灵,和世界的情况,都在剧烈的改变。
而在最稳定,最寒冷,最固执,最死寂的最终寂灭前,有那么一段也还算是漫长,既不算是温暖也不算是冷漠的年代,包括人类在内的绝大部分智慧生命和非智慧生命诞生了。
世界在不断地改变和被改变,啄木鸟会用自己的喙去钻洞,人类会刀耕火种,砍伐森林,天上飞翔的神鸟会扇起狂风,让云雾四散,亦或是让暴雨倾盆,而星球之外,宇宙间的星神兽有的以恒星为食,有的散播自己的生态,有的在现实上钻孔,打开前去其他现实的门。
世界的改变,是如此的繁琐,频繁,繁复无比。
每一个瞬间,在无限的世界中,就有无限种生命,使用无限种不同工具和不同的方法,为了达成不同目的而进行不同的改变,而每一个瞬间,世界都会衍生出无限种可能,分裂出无限种现实,继而让这无限的无限,轮回无休的改变永恒不休地继续。
但是,还是有一件有趣的事情要说。
也就是,从严格意义上而言,以上的这一切,都算不上【改变】。
假设。假设。
我们假设,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程序,或者说,是一台涵盖一切系统,逻辑,可能性和潜在算法的超级计算机。
那么,无论是刀耕火种,还是啄木鸟啄穿树干;无论是星神兽吞噬恒星,亦或是强大的存在打开了通向其他现实的门扉。
以上这一切,都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是【本来就允许,且作为可能性早已被蕴含的事情】而已。
……
不理解吗?
那么说的更简单一点: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自然】不会被改变,自然只是承载,自然只是允许。
状态的复杂化不代表法理的修改,啄木鸟能凿木,只能说明鸟喙比木材的结构硬,这是自然的,星神兽可以打开通向其他现实的门,只能说明该现实的拓扑流形本就预留了奇点和通行的可能,这还是自然的。
火焰点燃木柴,白蚁堆砌泥土构成大厦,人类创造出文明,改造故土,星球,乃至于之后的拆解恒星,制造宇宙级的巨构……
这些行动都是等价的。
也都不是改变。
一加一一直都等于二。这个算式算无数次,在这个现实,都是一致的。
自然是舞台的基石,在其之上舞动的演员,无论他们演出的是怎样宏大的戏剧,想象了怎样不可思议的剧情,舞台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如果有演员摔了一跤,那她撞击到基石上时就会受伤,如果有演员踩空,她就会摔断骨头,舞台不屈从任何哭泣,愤怒和憎恨,舞台就是沉默的存在,所有戏剧都要在舞台上展现,而所有戏剧,都不可能改变舞台。
【自然】是无限而无需重复自己的真实,它不可商议,不会被说服,只要碰撞就会有阻力。
尽管想象吧,所有的智慧生灵啊,【自然】不会改变,你们尽管用你们的哲学,智慧,假设和分析,哪怕是用你们的梦去解释这个世界吧,但【自然】不会因为你们的解释,假设和想象而改变。
【自然】就在这里,【自然】会等待所有的思维碰壁,直至一切思维都顺应【自然而然】。
道法自然。
有古老的道贤说过这么一句话,阐述了自然的本质。
你想说,这句话什么都没说啊?只是说‘道’遵循自然的法度而已,根本就没有说自然到底是什么。
对的。可那就是自然。先验的,不需要证明的,没有任何意图的,仅仅是【存在且延续】的,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输出答案,显化现实的。
而道。
道是自然的一个侧面,一个剪影,一个切片上闪烁的光,因为道有意图,有明确的方向,道是自然中本分离出的一缕,道亦是无限的存在。
道法自然,但道不是自然,只是智慧生命试图阐述自然时,从自然之壁上回荡而出的回声。
概念需要定义,谎言需要掩饰,术法需要消耗灵力维持,而道的存在,需要智慧生命的观测,模拟,思维,想象,推演和一次又一次的验证。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长生之道,审判之道,杀伐之道,慈悲之道……这些都是修者们在自然中,人为截取的一缕路线。
这些道,只要人不发声,沉默,就会回归自然。
自然不需要被观测,自然发生的事情,就是事实本身。
所以……真正有趣的事情出现了。
——如此铁一般的【自然世界】,其实被某些存在改变过。
所以。
——究竟是谁,是何等存在,用何等手段改变过自然?
安靖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即将【合道】的他,正在思考这个最为严肃,也最为有趣的,道与自然的问题。
大荒界内。
几乎空无一物的世界,几乎一片空白的自然。
当几乎所有的智慧生灵,都随着顾叶祁等人离开后,被无穷无尽天魔包围的安靖抬起头,环视将自己包裹起来的众天魔们。
此时此刻,他正被几乎无限涌来的天魔之军包围在了漆黑的星辰之中。
这颗漆黑的星平滑,致密,从外侧来看,是一个完美的球体,且在源源不断的天魔加入下变得越来越大,散发出堪比黑洞的引力,却巧妙地维持在量子黑星的界限。
而在这黑暗的正中心,庞大的时空压甚至可以将一颗恒星压缩至米粒大小,光速也会被压制的近乎停滞,这和黑洞的引力压缩不一样,是灵力作用下,纯粹时空被压制,折叠产生的效应。
而黑星内的魔气,更是浓郁到了只要有一丝一缕落在外界,就可以瞬息侵染一整片星域,一整个太阳的疆域都无法逃脱。
这便是【大暗黑天】,【无间魔狱】,是天魔占据某个世界的体量优势后,用来针对性封印,侵蚀和消磨天尊级强者的阵势。
如若有圣魔雏形出手,那么,哪怕是半步合道,也会被镇压。
面对这无间魔狱,即便是安靖,周身的金红色灵光也从原本的侵染大荒界半边天空,被迫收缩至只有体表的薄薄一层,简直就像是某些牛肉拉面店的牛肉片,是一层隔开虚无与存在的微弱薄膜,而这薄薄的一层也正在迅速地融化,正如阳光舔舐下的冰淇淋。
【不要再等待了,剑主,成为合道吧,我们知道,你就是有那样的实力】
此刻,无穷无尽的魔音,从无间魔狱的内外八方传来。
天魔的声音戒备,但却始终有一种从容:【原来这就是三界联盟的计划,一整个除却剑主您外完全空白的世界?这的确是最好的合道目标了,如若是您的话,只要念头一起,一个呼吸,就可以证就】
【如果放任你成为自由的合道,事情可能会变得麻烦,但既然我们来了,你就绝无可能自由地与大荒界相合】
【您必须要与我们交战】
【然后,成为我们的王】
“你们倒是自信。”
安靖挑了挑眉头,他能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强大魔气,正渴求着进入自己的体内。
但和侵蚀其他人的侵占不同,这些魔气是渴望成为他的仆从。
仆从是可以战胜王的。
当一个王孤身居于世界中央的宫殿,只能发号施令的他每一句命令都要由仆从转告,施行,自然,他的旨意也会被轻易曲解,到那时,即便天地万物都是王所拥有之物,可这世界究竟是属于王还是仆从,完全是一目了然的事。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魔侵,同样危险,还可以侵蚀更加强大的存在……甚至包括合道。
包裹在安靖体表的灵光,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丝丝缕缕宛如云朵的纹路流转,闪动微不可查的光芒,宛如薄膜,而等待侵蚀成功的众天魔们认真肃然地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安靖若有所思的面容。
它们听见,安靖的低声自语,却又因此而更加疑惑。
“原来,这就是薄膜啊。当我自以为独立于自然之时,我与自然之间,就有了一层薄膜……因为我的意志而诞生的薄膜,隔绝了‘我’和‘世界’。”
安靖抬起手,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自己握着剑的手,他笑了起来:“洞天法提前预演了这一切,原来,从高的角度上来看,洞天法的真正功效,居然是这个……这是身为创造者的我,都没有察觉的事实。”
在感慨中,隐约能看见,漆黑的魔气正在一点一点将薄膜穿透,这足以侵蚀一切的【漆黑意志】,正要【侵染】安靖的肉体和神魂,将安靖的一切,都【覆盖】上一层魔的【偏向】和【影响】。
侵蚀快要开始了。
可安靖却还没有半点打算合道的动作。
——怎么回事,难道说,安靖为了避免成为我们的王,就连合道都不愿意吗?
——那也的确是一种选择,如果是一些绝对理智的天尊,恐怕真的会这么做,以避免更大的破坏,但这不是安靖的选择!
——他会战斗,会反抗,会拒绝……如果他是会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选择次要目标的存在,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拒绝我们!
察觉到了安靖异常的举动,众多思绪和疑惑,在天魔的集群中回荡。
天魔其实是极其了解安靖的存在,甚至可能比许多人都要理解。
没有天魔会觉得,安靖是会被这么容易击败的对象。
是的,看上去,他的护体灵光即将被侵蚀殆尽,但那不过是一个开端,当安靖开始用本体甚至是洞天去承受魔气,解析魔气的时候,真正的战斗才将会展开。
那时候,安靖将步入类似于怀虚天道那般的‘半魔侵’状态,取得对魔气几乎绝对的抗性,而那时,他甚至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而就在这段清醒的时光中,安靖足以将在场的所有天魔都杀的一干二净。
所有在场的魔都会死,这是绝对的事实。
但在那之后,安靖身上,就会分裂出一个‘魔安靖’,这个魔之安靖与安靖一模一样,不会有任何区别,而到那时,诸天魔与之前死去之魔的碎屑,就会化作魔之安靖的力量,开始正式与安靖永恒的战争。
这就是魔的本质,他化万物之力,与万物本身交战。
也是众多合道,天道与天魔陷入僵持的本质。
实际上,所有天魔都不觉得,自己的言语,可以打动安靖,打动这位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天命,伏邪最强的剑主。
它们悲观地认为,安靖绝对不会成为它们的王,它们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生命。
但它们也乐观地认为,那样也是一种永恒的对抗,英雄和魔的故事将持续到永永远远,这或许也是一种无限。
这就是天魔们原本的计划,无论合道成功与否,安靖都会与无限的天魔之军势对峙,继而展开永远不会结束的永恒之战。
一场永恒的烂仗。
可是,此刻,距离安靖最近的华慢,却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的心中,始终有一种极度的不安。
“奇怪,不对劲,安靖真的一点自己的念头和意志都没有外泄……哪怕是洞天法自给自足,但合道还是要凭借天道之主的位格,直接篡夺,亦或是接管天道的本质,才能成为合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