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印的憎恨……背离的憎恨……”
纯白洞天中,华慢抬起头,已经成为合道的她仍然一脸困惑:“那,究竟是什么?”
合道之间,亦有差别,尤其是多个合道同处于一个世界,更是会互相压制,譬如说一个世界,若是有十几个二三十个合道,那么合道能在这个世界显现出的力量就会被压制,如果对方是恶意的,多方想要显现的现实互相冲突,那么无限的力量甚至会被压制为有穷,别说是改变整个世界,改变一个银河系都困难。
目前的华慢,在安靖面前,就是这样,她能成为合道,完全是因为回忆起了‘祖渊的感觉’,完全不像是安靖,一合道就直接覆盖整个大荒界。
甚至,因为成为合道,华慢可以更加清晰的感应到安靖本质的暴烈,那是宛如黑洞的引力一般,只要存在就会无限压制一切的改变力。
而她是因为安靖而成的合道,这种改变对她天然有不可抗拒的效果。
不过,此刻的安靖,也不可能杀死她了,最多就是压制她,让她无法影响现实。
这也就是一种【封印】。
只是,这种封印,对祖渊而言,是不可能的实现的。
因为祖渊是‘全部’……虽然华慢现在也没搞清楚,那个‘全部’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显然,‘全部’是不可能被封印的,因为‘全部’中必然有破开一切封印的‘自由’。
所以,真正被封印的,绝对不是祖渊,而是。
“被背离的憎恨。”
安靖闭着眼眸,重复着这个词汇,他陷入了沉思,但很快,他就再次睁开眼睛,抬起头,眸光穿透大荒的天地胎膜,看向无垠太虚中的黑暗:“是憎恨被压制了,所以‘祖渊的碎片’不再活动。”
“憎恨不是一种力量,它是一种朝向,一种意向……憎恨是一种力量流溢的方向,与某个,与许多个存在背对的方向。”
“‘憎恨’的本质,是以一种否定性的关系,定义了自己的方向。”
“祖渊这种级别的存在,是不可能被封印的,真正能被压制的,其实是祂们相互之间的意向。”
“打个比方,我假设,有一种封印,将上善那些伟大的存在封印了的封印——但那实际上是封印吗?不,本质上,那就是一个休息室,一个大家互相纠缠在一起,决定好好商讨某些事的会议。”
“在会议室中的伟大存在,自然不再有互相斗争的意向,可以和善的交流,培养后继,祂们自然不会制造出什么动静,就和真的被封印了一样,或者说,这就是一种伟大的封印。”
“同理,祖渊也是如此,祂当然不可能和上善那样坐下来谈,但它的憎恨却可以被封锁,失去了憎恨的祖渊同样无法被封印,但同样的,祂也什么都不想做了,失去了想要出去的念头,故而,成为一种‘【茫然】。”
“在那封印下,憎恨的存在被收敛,测度为零,与不存在没有区别,也就不会继续行动,维持自己对全部的‘影响’。”
“但是憎恨没有被消灭,所以,哪怕是祖渊的碎片的碎片的碎片……天知道多少层,哪怕是最末端的你。”
“华慢,哪怕是你,仍然能记得那憎恨。”
“只是,你已经不会因那憎恨而选择行动了,某种意义上,【遗忘】本身,也是一种封印。”
“与不存在没有区别……”华慢低声自语,她有些无法理解这个概念,正在全力思索相近的比喻:“所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死’和‘入灭’?”
“怎么可能?”
安靖失笑了,但是想到天魔是没有真灵的存在,所以有这种误解很正常,故而他解释:“某种现象所谓的不存在,只是还没有发生。”
“凡可能者必然存在——它有发生的可能,故而在无限中,就必然存在。”
“只是,如果这种‘发生’被压制了,那么即便是它发生了,也无法影响其他的一切,可只对它自己而言,它存在的好好的,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祖渊更加庞然,如果按照你说的话,祖渊是‘全部’,那么‘全部’中,必然有发生一切的可能,所以祖渊不可能被封印,它只是失去了自己的意向,故而让‘全部的一切都同等地发生’,构成了一片……”
【无意义的荒原】
【永远的深渊】
安靖没有将这个词说出来,因为说到这里,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
他喃喃道:“如果祖渊真的是‘全部’,那‘全部’都同等地发生,自然就是一切的深渊……原来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祖渊,而不是碎片……”
安靖陷入沉思,自言自语,而华慢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她并不能理解安靖究竟是怎么分析出来这些东西的,或许是因为她是天魔没上过学吧,但总而言之,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打扰现在的安靖。
但是,一种本能的好奇心,还是让她小心地问询:“所以,道主……”
“祖渊究竟是什么?”
安靖回过神来,他看了眼华慢,并没有因为对方打断自己的思考而生气——他可是合道,本来就有无限个自我在思考,华慢的问询根本不影响什么,甚至还能顺便在讲解的时候理一理思路。
故而他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你想象。”
“华慢,想象。”
“想象最初的最初是什么。”
“不需要你做回答,你只需要顺着我的描述想象下去……想象一切都还没有开始,那最初的最初,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言说的,我们的语言,思考,都在那碰到了边界,所以其实,我们不能得到答案,我们只能找到‘我们可以勉强描述的最初’,与‘那不可言说的源头’之间的哪一段薄膜和缝隙。”
“那是一次【分别】。”
“一次【流溢】。”
“一次【发扬】。”
“一次……”
“【堕转】”
“于是,【万有之可能性的大全】存在了。”
华慢认真地聆听安靖教诲,但听到这里,她不禁愕然:“【堕转】?”
“是的,堕转。”安靖平静地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堕转,而所有的超脱,都是攀登……不,这个词用的不好。
“应该是,【回归】。”
“但毫无疑问,我们能描述的最初,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一次流溢,一次堕转,一次分别。”
“【堕落】和【转变】,本质是一个同义词,甚至堕落本身,就是一次最大的背离和转变。”
“而祖渊的本质,就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安靖长叹一声,似乎是为自己思考得到的答案感觉到了一丝紧张和严肃:“如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以及,你对‘祖渊的感觉’,也就是‘祖渊就是全部’这一点没有错的话。”
“那么,祖渊就是【全部的堕转】。”
“祖渊不是拥有一切可能性,而是说,它就是【事物存在可以变得不同】,是【是事情还有其他可能性】这件事本身。”
“这就是堕落,转变……原始的大全无限地堕转改变,直至最末端,就变成了现在的我们的前身——有限的,易朽的人类。”
“居然如此……”华慢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心口,刚才被安靖贯穿,也是喷薄出无限魔气的地方,她有些明悟,但也有些难以置信道:“按照这种说法,祖渊岂不就是最初?”
“‘事情有其他可能性’,本质上,就是‘万有之可能性的大全’,也即是【最初的存在】啊!”
“这不准确。”安靖皱了皱眉,想了一下,摇头道:“准确的说,祖渊是最初的'发生'。”
“我们想象,有一个……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说的,反正,在那不可言说中,因为其之丰盈,无条件的流溢,就连改变,堕落的可能性都包含,最初的堕转因此发生。”
“而那堕转本身,就是祖渊。”
“需知,改变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自由】,【堕落】和【自由】是同时诞生的,甚至可以说,两者本质上一体的。”
“【自由】的第一个可能性是【改变】,而改变所开辟的第一种方向,就是【背离】。”
“所以,我想,祖渊……可能只是我想要描述的那个存在的一个面向。真正的【无底深渊】,既是【堕落】,也是【自由】,也是【背离】也是【改变】,甚至,也是【憎恨】与【遗忘】。”
“憎恨究竟从何处而来?”华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句话:“安道主,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甚至,是我感知到的,那‘祖渊’的感觉中,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的言辞渴切,几乎是迫不及待,安靖看着华慢的眸光和神情,这天魔已经几乎没有半点天魔的影子,几乎就可以说是一个渴望知晓答案,好奇的孩子。
故而安靖叹息着,心中赞同了仙帝们的改变和谋划,然后轻声道:“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啊,华慢,虽然你是天魔,但你终究是从人,是从修者,是从道庭的仙神之中诞生的。”
“想一想吧,【堕转】被背叛了,所以生出了【憎恨】,”
“那么这个所谓的背叛,【背叛堕转】的行为是什么?”
安靖没有给出回答。
因为他知道,华慢,不,不仅仅是华慢,而是整个彼岸诸天,所有的修行者,所有想要成为修行者的存在,都能轻松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背叛【堕落与改变】的行为。
正是。
【回归与超越】。
这就是,那可以被描述的原初,【万有之可能性的大全】,生出【憎恨之面相】的原因。
“因为与祂同等的【上善】,【伟大的存在】,同样存在于此。”
最原初的,可以被描述的‘发生’,自然是【堕转】,也即是【背离】源头,走向不同的【分化】,缔造出差异与可能性的【自由】,或许,还有对源头的【遗忘】,对完全的【破损】,对方向的【恒固】……
【堕转】的面相,有亿亿万万,正如渊的面相,亦是数之不尽。
但毫无疑问。
所有的可能性中,除却【背离】,自然也有【回归】。
除却【堕落】和【转变】,自然也有【超越】和【归一】。
既然有【自由】,那就有【宿命】,既然有【既有的分化】,就有【全新的创造】。
有【恒远的固执】,就会有【轮转的混沌】,有【完全的破损】,就有【修补的完美】。
而这些同样是【万有之可能性的大全】的一部分,毫无疑问就是对【堕转】的【背叛】。
【堕落】与【上善】互为镜像,彼此凝望。
这就是【被背离的憎恨】的源头。
憎恨自然是有朝向的,而其目标,自然是那些选择了与祂相反方向行走的存在们。
“除却‘堕落’外,其他的伟大存在诞生了,这就是最初的最大的背叛。”
说到这里,安靖也只能垂下眸光,有些遗憾的摇头:“除此之外,我也推测不出更多了,那距离我太远了,恐怕要等我也成为仙帝,才能看的更清楚一点吧。”
实际上,在回答华慢的时候,安靖也还在思考。
“之前搞不明白,但现在我可以完全确认了,我的存在,安靖玄的记忆,根本就是某位【上善】出手的结果。”
这是只有安靖自己才可以思考的事情,让他有些头疼和叹息的根源:“而那两位仙帝,无论是怀虚还是革鼎,对我恐怕也有额外的关注。”
“问题在于,他们究竟打算让我干什么?我来封印深渊?我来成为祖渊的一个面相,取代祖渊的存在?这不就是天魔打算让我干的事,而且我记得怀虚大仙人也承认了,那也算是一个‘好结局’。”
祖渊的面相,当然是可以被取代的,别的不说,所谓的【自由】,真正可怖的【原始暴乱的自由】,也就是什么事都可以立刻发生,无视因果,无视联系的,那种毫无任何约束的真正自由。
但是,若是有某位上善,用自己的力量囊括了这自由的一部分,就可以将其再定义为【昂然的自由】,【奇迹的自由】,【无限的宿命就是自由】,【混沌的可能性也是自由】。
至此,【暴乱的自由】被分化,祖渊的一个面相被彻底封印。
如若,那些上善,是打算让他安靖去取代祖渊的某一个面相……比如说,天魔们经常说的,祖渊最大的暴力之面向,【接受和顺从】的话。
那么,【拒绝一切其他选择】,也的确是可以成为【接受和顺从】的源头。
只是显然,安靖不打算这么做。
如今,他成为了合道,有了无限和超越时空的视角,自然就察觉到了更多堕落的世界,更多天魔的本质。
以及,或许是,他真正想要做的,正在做的,且必须要做的事情。
——拒绝堕落——
“好了,华慢。”
所以,在华慢还在消化安靖的教导,回忆自己有关于祖渊的感觉,以方便在未来安靖需要时提供线索时,武者开口了:“正前方,就是你昔日差点要成为圣魔,以及你所构筑的‘永恒的堕落世界’。”
“什,什么?”华慢有些茫然,她眸光上抬,看向正前方。
然后,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原初诞生之地,那漆黑黯淡,甜美死寂的世界。
【华慢魔界】
“见证吧,华慢,以堕落之一缕的身份,以天魔,以祖渊之衍生的身份。”
太虚之中,手拖大荒的安靖本体垂眸,看向眼前的漆黑之界,他抬起手,抬起剑,指向眼前的黯淡:“我将以你之源头,破除你之堕落。”
“继而踏上,我拒绝堕落的,第一步。”
话声未落,一道剑光闪过,没入了这近乎沉沦了永恒的魔土之中。
至此,所有堕落的世界,第一次迎来了。
自己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