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就在虞灵儿瞄准目标时,晏清商一无所觉,楚辞袖却感受到一股隐约的波动。
方才那一瞬,似有无形涟漪荡过,极轻,极淡,如风掠寒潭。
若非她武功大进,又经历过合势极域的交锋,几乎难以察觉。
传音入密的波动?
谁发出的?
她一时间无法判断,是襄阳王府内的高手为之,跟小王爷赵允烽传音,还是外来者的窥探。
但无论是哪一种,不动声色都是最佳的选择。
楚辞袖眉梢未动,依旧如广寒仙子般静立。
赵允烽遐想过后,则开始进入正题。
众所周知,潇湘阁本就与襄阳王府关系密切,此次也是借着旧案掀起,更进一步加强对朝廷的恨意而已。
如果单纯为了这件事,不至于专门请两位宗师来一趟,大内密探邓子星也不过是一个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稍作酝酿,欲言又止:“晏先生,小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清商自然道:“小王爷请讲。”
赵允烽故作迟疑,又对着身侧的邓子星道:“你去吧,看护好四周!”
邓子星躬身领命,默默退下。
这是展现出亲疏有别,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邓子星未破宗师,赵允烽的重视程度明显逊色于面前的两位。
而晏清商眼见这位如此谨慎,也知确有大事,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已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请小王爷放心在,有我师徒二人在,绝不会隔墙有耳,被外人听了去!”
楚辞袖:“……”
师父似乎太自信了些。
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她至今都没有感受到窥探,如果不是错觉,就代表暗中之人的武功着实可怕。
戳穿绝非明智之举。
依旧静观其变吧!
赵允烽其实只是酝酿一下感情,略作铺垫。
自从白晓风来偷盗后,王府的护卫更多了三成,已是如铜墙铁壁,堪称固若金汤。
即便是宗师,也不是那么好潜进来的。
况且宗师都是一门一派最有身份的人物,除了朝廷那边的大内密探,岂会暗夜潜入?
如今京师那边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根本顾不上襄阳,所以他也不必担心,终究是进入正题:“不瞒晏先生,还是父王的身体!”
晏清商面容严肃下来:“王爷的病情至今未愈?”
“不仅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了!”
赵允烽露出悲伤之色,咬着牙道:“自从父王被暗算,身体每况愈下,我们尝试了太多的办法,最后还是只能去那个地方。”
“可那终究不得长久,我劝过父王,劝过很多次,但父王总是说,他能够忍耐!”
“而今为了在中秋佳节,举办天南盛会,与荆襄百姓同乐,父王又去了那里,身为人子,小王……小王实在不忍心他继续那般伤害自己!”
楚辞袖听得莫名其妙,频频看向师父。
晏清商显然清楚对方到底说的是什么,稍加沉默,缓缓地道:“有什么是老身能为王爷效力的?”
赵允烽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这次不止是晏先生,我还想请楚师妹一起去,把那个人直接带回来,在王府之中为父王看病!”
楚辞袖终于开口:“我?”
晏清商的表情则明显沉了沉:“小王爷,老身跟你解释过,我等宗门传承的规矩!”
“辞袖是少阁主,老身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能立刻继潇湘阁主之位!”
“如若我们俩人同去一地,这就是拿我潇湘阁的百年基业孤注一掷了!”
赵允烽立刻道:“晏先生莫要误会,小王此番绝不是要让两位去冒风险。”
“事实上小王此番做了万全的准备,方才两位所见的大内密探邓子星会与你们同去,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会与你们同去,更关键的是……”
“小王还邀请了另一位宗师。”
“哦?”
晏清商的神色再度变化:“哪一位?”
赵允烽道:“‘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晏清商有些诧异:“是他?”
天南四绝,恰好对于天南武林的四大区域——
江南、荆楚、巴蜀、滇黔。
荆楚的宗师出自潇湘阁,巴蜀的宗师出自青城派,滇黔的宗师出自五仙教。
至于最繁华的江南地区宗师,却不是出自曾经天下五大派之一的藏剑山庄,而是白鹿书院的弟子。
白鹿书院始于前唐,由洛阳人李渤、李涉兄弟隐居庐山,渤养白鹿自娱,人称白鹿先生而得名,等到五代十国的南唐,白鹿书院正式开山讲学,在传授儒家经典的同时,也以六艺所传,各有一门绝学。
分别是礼-天揖剑法,乐-清音七绝,射-贯日箭,御-列子乘风,书-春秋笔法,数-天元弈剑。
这六门绝学都上了白玉楼七榜,但名次相对都不高,在四五十名徘徊,习之有成为宗师的潜力,但平心而论机会都不大。
而白鹿书院这百年来,其实也只出现过寥寥几位宗师。
前任院首,曾经担任御前护卫的沈清言是一位,在宋辽国战中又受了重伤。
但此人回去后强行坚持,用十载时间调教出一位关门弟子,方才离世。
那位关门弟子,就是如今的“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刚刚的邓子星,正是前任院首沈清言的大弟子,而谢灵韫恰好是沈清言的关门弟子。”
赵允烽微笑道:“他们两人是师兄弟,能齐心协力,共谋大事!”
“这样么?”
晏清商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拒绝:“小王爷,老身愿往那里一行,辞袖要留下。”
赵允烽的笑容变淡:“三位宗师齐至,又有我王府高手,精锐尽出,予那人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晏先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晏清商缓缓摇头:“那人实在深不可测,老身不敢赌。”
赵允烽皱起眉头,但眯了眯眼睛后,又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是小王唐突了,请晏先生见谅。”
晏清商暗暗叹息,马上道:“小王爷一片孝心,老身岂会不知?此番除了老身,也将带上我潇湘阁的诸位长老,务必令对方屈服,让王爷龙体康复!”
赵允烽的笑容这才重新真挚了起来:“好!好!借晏先生吉言了!”
他襄阳王府养着这群武林人士,可不是让她们关键时刻惜身怕死的。
宗师固然厉害,但也有种种牵挂,他有的是世俗的法子,让对方屈服。
可那样不免伤了情分。
大事在即,能不伤情分还是不要伤的好,毕竟过河拆桥,也得先过了河。
现在各退一步,潇湘阁终究是新五大派之一,这些年培养出不少好手,一旦倾巢而出,声威不逊于一尊宗师,既然对方舍得,他当然也乐意见得。
说完了要事,赵允烽又开始重新叙旧,用最擅长的方式拉近彼此间的关系,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
晏清商应付着,同样表现出亲密的关系,好似是真正的先生与学生。
“无聊又可悲!”
虞灵儿对此很是不屑。
明明她不久前抱着连彩云才睡了一觉,但这种虚与委蛇的应付,仍旧让她直打哈欠。
五仙教就好得多,无论是南诏时期,还是大理时期,都不用看地方政权的脸色,反倒是统治的王族和权臣争相拉拢她们,生怕她们倒向另一方。
当然五仙教也从未倒向过任何一方,这才在最虚弱的阶段也撑了过来,如今逐渐恢复了元气。
反观潇湘阁,跟襄阳王府牵扯得太深了。
深到这位小王爷表面上看起来对宗师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实际上牢牢占据着主动。
反观晏清商看似是被尊重的一方,却一直处于被动,这才不得不陪着对方表演完这场虚伪的戏码。
‘别啰嗦了,快走吧!’
‘你们一走,我就下蛊喽!’
虞灵儿默默等待中,连彩云则看着两眼出神的楚辞袖,莫名地觉得她在思念一个人。
展昭则在分析双方刚刚的对话。
这段话里面可暴露出了不少信息。
首先襄阳王的身体居然很不妙么?
据赵允烽所言,是遭了暗算,身体每况愈下?
为了给襄阳王治病,必须去一个地方,但赵允烽显然不希望父亲继续去往那里,而是准备将那里的人“请”入王府。
为此不惜出动潇湘阁的两位宗师,外加天南四绝里面的另一位白鹿琴仙,还有一众宗师之下的顶尖好手。
但晏清商自己虽然愿意去,却接连拒绝了楚辞袖与她同去的请求。
显然在这位潇湘阁阁主看来,去那里抓人,是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的,两位宗师齐出手都无法保证安然。
万一她和楚辞袖全部栽在那里,那潇湘阁不说灭门,恐怕也要门内大乱,一蹶不振了,当然不愿意赌。
‘有意思……’
终于这边的交谈告一段落,晏清商和楚辞袖行礼离开,虞灵儿精神大振:“我们动手?”
“不。”
展昭微微摇头:“现在情况有变,先不给此人下蛊。”
虞灵儿道:“为何啊?”
展昭解释:“一旦种下蛊虫,哪怕逼出了那位偷练五灵心经之人,虞姑娘对襄阳王府的出手也过早暴露了。”
‘我又不怕暴露……’
虞灵儿默默嘀咕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难免失望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她就听到展昭道:“直接抓人吧,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怀疑一切。”
“啊?”
虞灵儿不禁愣住。
而展昭已然掠了出去。
“啊?”
赵允烽被抓过来时,人更是直接傻了。
这是襄阳王府,是我家吧?
我在我家被绑架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刚刚两位离开的宗师,都是干什么吃的?
哪里来的邪道高手……太嚣张了!太猖狂了!
“好汉!好汉!小王没看到你们的脸!别杀我!没道理!”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赵允烽眼前一黑,啥也没看见,反倒强行镇定下来,双目紧闭着,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拱了拱手。
然后他就听到一道难以形容的声音传入耳中:“呵!你若是识趣,我自然不会伤你性命,听说你们襄阳王府有的是宝贝,白晓风不久前满载而归,你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吧?”
‘该死的白晓风!’
赵允烽恨得咬牙切齿。
果然,财不露白,富不露相,当时白晓风盗宝襄阳王府,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
关键是白晓风得手了一次,后来逃之夭夭,别人才敢接着干呐!
不过如果只为求财,他心头倒也定了定,语气沉稳下来:“好汉放心,我襄阳王府一向仗义疏财,为民解忧,小王愿意先奉上黄金百两,为见面之礼!”
顿了顿,赵允烽又道:“小王向来求贤若渴,更好江湖之事,好汉若是愿意指点小王一二,但有所需,尽管示下!”
‘这人倒也不算废物!’
虞灵儿对着连彩云眨了眨眼睛,好笑地传音道。
不过说实话,对于锦衣玉食的皇家子弟来说,赵允烽显然不算草包了,襄阳王能有这样的长子,也能稳定上下之心。
可接下来展昭一句话,令赵允烽的脸色瞬间变了:“我和白晓风不一样,白晓风盗宝才要那些金银之物,我却要真正的好物,最珍贵的秘宝!比方说……丹药!”
赵允烽浑身一僵,强行压制住神情的变化:“好汉说的……小王……小王不太明白……”
展昭道:“恶人谷程墨寒的那桩案子,为了什么?”
赵允烽故作疑惑:“小王……小王真的不明白好汉说什么……”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展昭用至为平静的声调道:“事不过三,我的耐心有限,这是最后的提醒——隆中剑庐的那件东西!”
赵允烽浑身一哆嗦,终于涩声道:“小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那枚‘长生丹’,后来没寻到啊!”
连彩云与虞灵儿对视一眼。
长生丹?
这是之前程玲口中漏出的,隆中剑庐得到的宝贝么?
展昭反问:“是么?”
赵允烽眼见对方来意明确,知道隐瞒也没有意思,解释道:“真的没寻到啊!”
“两年前我们掘地三尺,把隆中剑庐都挖了个遍,愣是没寻到‘长生丹’的下落……”
“父王震怒,三位帮主和宏真法师就派门内弟子轮流看守,至今还守在隆中剑庐里面,就是希望发现些新的线索!”
展昭道:“你们就没想过去恶人谷?”
“恶人谷?”
赵允烽愣了愣:“程墨寒又不知‘长生丹’的事情,去恶人谷何用?”
展昭冷冷地道:“你们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他如今成为恶人谷大恶人了,就不会反击嘛,照我看‘长生丹’找不到,就是被此人带走了!”
‘怎么会呢?程墨寒若有长生丹,早就拿来救自己的妻子了,也不会被三帮两派逼得走投无路,逃去恶人谷……’
赵允烽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干声道:“好汉提醒的是,‘长生丹’还真可能在程墨寒手中,可惜那三帮两派无能,不敢去恶人谷寻人!”
展昭道:“潇湘阁不是你襄阳王府扶持起来的,刚刚那两位宗师才来过,你怎么不派她们去?”
‘这人看来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幸好幸好,终究是两位宗师齐至,不敢靠的太近!’
‘不过此人对于宗师并无多少忌惮,显然也是宗师无疑了!’
赵允烽内心做出精准的判断,干声道:“那两位宗师高傲得很,我襄阳王府也使唤不动她们,而且恶人谷也非一般宗师可以接近的,里面的大恶人手段阴毒,着实难防……”
如果能将对方误导,去恶人谷寻程墨寒,那自然是他乐意见得的,当然如果对方也不敢去,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啧!”
果不其然,对面发出一道恼火的声音,不再提恶人谷的事情,转而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老子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你明白么?”
‘哼!果然不敢去恶人谷,看来真是独来独往的邪道高手,没办法与恶人谷里那么多魔头对抗……’
赵允烽琢磨着,觉得自己逐渐掌握了主动。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讨好,甚至改变了称呼:“前辈想要什么?小王绝不吝啬!”
对面的声音愈发暴躁:“类似之物,老子都要!”
赵允烽已经有了数,开始试探:“前辈,我襄阳王府有百年老参、雪山虫草、寒玉髓、地龙蜕……”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莫要糊弄老子,若只是要人参鹿茸这等俗物,我还要到你襄阳王府取?”
“是!是!”
赵允烽又道:“我襄阳王府也有十全归元丹、固元丹、洗髓丹……唔!!”
一道指风破空而至,赵允烽只觉一股寒气倏然灌入经脉,周身气血好似瞬间逆流,五脏六腑如被千针攒刺,剧痛之下竟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浑身痉挛着栽倒在地。
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似灌了铅,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锦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倒在地上的赵允烽这才感觉活了过来,再也不敢试探:“前辈息怒!前辈息怒!我府上有‘血蛟丹’,服下力大无穷,可增进功力!”
“嗯?”
展昭目光一定。
虞灵儿不明所以,连彩云则猛地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血蛟丹?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大师兄顾临在外游历回来,实际上已经完成了“钟馗”的前三案,而后七云联手,剿灭了一个江南的地方帮派血蛟帮。
这个帮派罪大恶极,帮内秘密进行一种“蛟子献寿”的邪祭,掳掠孕妇,剖腹取胎,以紫河车喂食豢养的蛟鲵,籍此炼制传说中能令人功力大增,延续寿元的丹药,号称“血蛟丹”。
是同名巧合,还是同一种丹药?
展昭也知道血蛟帮的事情,心头杀意陡升,声调故意上扬:“这是什么好东西?”
听着对方口中的贪婪之音,赵允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不瞒前辈,此丹原本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可延寿数载,可惜天不遂人愿……”
“炼制丹药的帮派,被一伙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给剿灭了,以致于半途而废。”
“如今所炼制的丹药只能强健筋骨,增进气力,对于功力也大有裨益,最重要的延寿之效却是不成……”
真是同一种丹药!
连彩云听着,恨不得拔出明月在,在他的胸腹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好个襄阳王府,居然真是血蛟帮的幕后指使。
不在荆楚为恶,跑去江南炼丹,在当地残害了多少妇人婴孩,最后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所有人。
若不是今日的逼问,天下当真无人知晓,他们做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强健筋骨,增长功力,哼!对寻常武者有用罢了!”
展昭则保持邪派高手的风格,继续贪婪地问道:“丹方从何处而来?总不会是你们襄阳王府自己研制的吧?”
赵允烽这次回答得倒无迟疑:“小王不知,这是父王安排的事情……”
“你不知道?”
展昭嗤笑道:“你这小王爷也不受重视嘛,你王府中就这点护卫,是不是高手都去保护襄阳王了?”
继方才的肉体疼痛后,这话又击中了赵允烽的精神痛点。
小王爷固然是小王爷,但他又不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在那位一心要争九五之尊的襄阳王眼里,恐怕比不上自身安危的一根毫毛!
无力反驳之下,赵允烽只能咬了咬牙,沉声道:“前辈既然看出来了,小王也就直言,那老物确实自私得很,离开王府时将一应高手都带了去,不然前辈想要来到这里,恐怕也不是这般轻易!”
展昭哦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赵允烽缓缓爬起,闭着眼睛,一躬到底:“请前辈明鉴,小王确是求贤若渴,更有一桩天大的机缘,前辈若肯出手相助,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小王必倾囊相授,绝不吝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