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峰。
位于巫山十二峰之侧,孤峰独立,三面绝壁。
唯东侧有“霞光道”盘旋而上,终年云雾缭绕,日出日落时云霞如绮,故得其名。
仙霞派封山时,就是把霞光道一封,连耶律苍龙南下,想要来这昔日的中原五大派转转,都没有成行。
以武道宗师的实力,直接攀上去是当然可以的,但上山的路都封了,山上的情形也可想而知。
所以耶律苍龙失去了兴趣,直接离开。
而卫柔霞此时站在已经被清理出来的道路前,定定地看着山上。
身躯竟轻轻颤抖起来。
这二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这里,但又无时无刻害怕回到这里。
她实在愧对宗门。
原先愧对的原因,是认为自己情难自禁,居然在冲击宗师境的关键前夕破了身,以致于寒月映霄诀前功尽弃。
后来真相大白,才知是被莲心的恶人格蓝继宗破功,罪魁祸首则是出卖好友的铁剑门前掌门叶逢春,还有见色起意的真宗。
但即便如此,卫柔霞也难以原谅自己。
原谅那个缩在铁剑门里面,一味逃避,不敢去寻找真相的自己。
以致于她一旦确定能回归山门,第一时间赶回来,可当真正到了山脚下,双腿又仿佛有万钧之重,怎么也迈不出去。
‘这位娘娘是怎么了?’
‘为何停下?’
此时卫柔霞的身后,还有着一大批人。
巫山位于长江三峡中段,地处夔州路核心区域,是连接巴蜀与荆襄的重要关隘。
而今日,夔州路、归州、巴东县,三个层级衙门的大小官员,是准备齐至的。
不仅是当地官员,礼部、内侍省、皇城司,京师也调用了大批人手跟过来。
带上足够隆重的仪仗与赏赐,一定要办得锣鼓喧天,风风光光。
若是换成潇湘阁那样的门派,晏清商肯定狂喜,然后大肆宣扬。
卫柔霞只觉得不耐。
在她的回绝之下,人员一降再降,许多官员只能遗憾离开,只留下三方主官,死皮赖脸地跟来。
京师方面的人员,也被迫留了大部分在巴东县内,跟来巫山的,主要由郭槐的干儿郭怀吉带队。
郭槐这安排的,无疑是美差啊!
新太后时隔多年回娘家,是最能赢得好感的时刻。
而且两人也有交集。
郭怀吉确实很快认出,这位天子的生母,居然就是之前跟展昭一起入宫,面见昭宁公主的女画师。
而公主殿下至今还拿着那幅《九霄临渊图》,时不时临摹,有时候还会望向天象,一看就是许久,胃口更是比以前好了许多,只是怎么吃都不见发胖,膳房对此也颇为咋舌。
郭怀吉清楚,那位女画师应该是通过那幅画卷,传授了公主一门上乘绝学,比起《莲心宝鉴》都要厉害,印象自是极好。
还想着如果此人有所求,理应为其办到。
结果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份比昭宁公主还要尊贵,现在干爹专门安排自己来巴结她了。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郭怀吉都自觉,应该让卫娘娘舒服回娘家。
因此感应到身后略有骚动,郭怀吉马上回头凛然一扫,皇城一方顿时安静下来。
地方官员更加不敢动弹,心里哪怕嘀咕,表面也一动不动。
卫柔霞就这般定定地望着。
旁边陪伴的展昭,也只是陪伴。
他此时头戴一顶深绀色僧帽,帽形端正,边沿齐额,一身朱红袈裟,色泽庄重浓丽,宛如晚霞浸染的层云,却又褪去了官服的灼灼英气,收敛了江湖夜行的凛冽剑意,奇妙地将他骨子里那份清正端肃、光华内蕴的气质,烘托成另一种景致:
宝相庄严的沉凝;
法度俨然的自持;
还有放下了剑,却比握剑时更显从容的——
大德威仪!
郭怀吉的视线忍不住落了上去。
是袈裟的原因么?
好像不止是。
如今佛门最为尊贵的服饰,是“金襕袈裟”,据传佛经记载,佛陀接受佛母大爱道供奉的金色氎衣后,并在涅槃前将其托付大迦叶以待弥勒出世。
到了世俗中,专指采用金线织造的佛教法衣,大相国寺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就得先帝御赐过。
展昭的年岁如何而言也承担不起“金襕袈裟”,最终赐下的是“锦斓袈裟”。
话说他刚刚披上去时,还以为自己成唐僧了。
既视感真的很像,就是不至于上嵌七宝,水火不侵,防身驱祟。
关键还有师号。
妙元真人,就不是老君观的道号,而是朝廷敕封的真人号,全称“洞微显化妙元真人”。
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也得敕封“治平承法妙严禅师”,内部叫他持湛方丈,一旦到了外面的正式场合,要称其为“妙严禅师”。
今再有圣旨——
“朕闻佛道弘深,资善训而利物;禅门清静,赖德音以安邦。”
“尔沙门戒色,夙植慧根,早悟真如,秉心忠正,翊卫天阙,特赐号‘翊正明慧戒色禅师’,锡牒锦斓,彰其德业,颁《大藏经》一部,永光法席。”
“咨尔克懋清修,用承渥典。钦哉!”
自此,展昭的师号牒文是“翊正明慧戒色禅师”,锦绫为面,泥金篆书“敕赐师号牒”,铃“尚书省牒”朱印。
寺额依旧设在大相国寺,但若真是佛门高僧得此敕封,往往会另立一支。
经藏则是御赐《大藏经》,由鸿胪寺卿主持,僧录司派员护送经藏入寺,大相国寺还专门为展昭准备了一篇《谢赐大藏经表》,他背下后念诵了一遍,流程就走过了。
如此种种仪制恩赏,其实都是互惠互利。
道佛两脉,自汉魏以降,便与王朝治乱深深纠缠。
真人与高僧,从来不止是修行者,更是教化百姓的师表、安抚民心的法幢、乃至制衡地方的利器。
朝廷敕封,赐紫衣、授师号、建寺观、颁藏经,表面是彰其德行,内里却是将宗教话语权收归庙堂,令道袍袈裟之下,始终流淌着“忠君护国”的血液。
世俗极其看重这些,江湖倒是不太看重,往往只看谁威望高,拳头大。
但此时,卫柔霞近乡情怯之余,也不禁侧目。
展昭的双重身份,她倒是没怎么在意。
江湖人多的是如此,还有的狡兔三窟,有四五重马甲。
这位除了多一位出家人的法号,倒没什么,毕竟当时她们也没问戒色的俗家姓名。
只是你这身份一切换,佛门功法为何就突飞猛进?
卫柔霞此时就从展昭身上感应到,那宝相庄严的平和之下,隐隐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浩大法威。
并非刻意散发的压迫,而是如古寺晨钟般,自然而然漾开的庄严。
展昭同样没想到。
自从他领悟了“先天真意”,我道先天自具足,连诛天剑阵都可放下后,《清净如来藏》就开始突飞猛进。
准确的说,是大日如来法咒开始突飞猛进。
《清净如来藏》是大相国寺所有入寺僧人人手一本的秘籍,正因为太普遍了,包括当时同僧舍的陈修瀚在内,许多沙弥都瞧不上它,觉得是最粗浅的。
展昭初见这本秘籍,就意识到里面博大精深,蕴含着至为深刻的武学。
不久后悟出了“六心澄照诀”,一直颇有帮助。
后来秘密揭晓,《清净如来藏》是《大日如来法咒》的上半部。
由于《大日如来法咒》太难参悟,至今修成的最后一位悟法神僧,就将其分作上下两部。
前半部《清净如来藏》随意传授,若能悟得玄功,进境圆满,再入大相国寺藏经阁,参悟后半卷。
展昭现在隐隐感觉,他的《清净如来藏》就将圆满了。
是因武学境界水涨船高,自然带动禅功精进?
还是有别的缘由?
展昭没有特意施展,影响他人,但卫柔霞翻腾的心绪,已然渐渐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突然回头:“我要上山,大师随我一同,你们……就你吧,其他人不要跟上来!”
一众官员里面,卫柔霞唯独选择了最是顺眼的郭怀吉,对于其余人的失落理都不理,直接朝着山上走去。
霞光道尽头,云雾渐开。
卫柔霞走过蜿蜒而上的石阶,望着尽头那熟悉又陌生的飞檐翘角,手指在袖中再度收紧。
展昭静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山门外的景象。
这一路行来,仙霞派倒是没有想象中的萧索荒芜。
反见几处依山开垦的梯田,新秧已泛青意,田埂间有女尼正弯腰除草,目不斜视;
坡地上还辟出整齐的药圃,各式药材长势颇旺,也有女尼提着水桶缓步浇灌。
更远处,临崖的练剑坪上,隐约见到十七八人正持木剑,习练入门剑式。
这些弟子颇为年轻,大的不过二十岁左右,小的瞧着才十岁不到,动作有的稚嫩,有的起手转合间已有几分灵动气象。
可见封山归封山,但山门内还是招收了新鲜的血液,且根基打得极正。
再看庵堂主体,黛瓦飞檐虽染了岁月苔痕,却洁净无尘,连屋脊上的石雕都似被仔细擦拭过。
山风过处,送来隐约的诵经声、锄土声、木剑破空声。
还有炊烟的气息,斋堂方向飘来淡淡的米粥清香。
在老五大派里面,仙霞派是最纯粹的宗门,与朝廷素无瓜葛,因此国战后衰败得也最彻底,不得已封了山门。
当时恐怕有不少人暗地里觉得不值,或者太傻。
可此时所见。
或许这才是江湖门派最坚韧的模样——
纵经风雨摧折,剑锋暂敛,然山门未倒,薪火未熄。
不必叱咤风云,不必万人来朝,只需石阶常扫,银杏常青,便自有生生不息的力量。
展昭亦双手合十,为之礼敬。
“不知是大相国寺哪位神僧大驾?贫尼有失远迎了!”
伴随着温润慈和的声音传出,一道身影飘然而出。
她约莫七旬年纪,身量清瘦,着一袭洗得泛白的缁衣,满头银发挽成简净的道髻,以一根木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衬得面容愈发清癯。
正是仙霞派当代掌门,澄月师太。
“师父——!”
卫柔霞喉中迸出一声哽咽的呼唤,泪水瞬间狂涌而出。
二十年了,师父的背脊已微微佝偻,鬓角霜色更重,可那眼神、那声音、那立于阶前含笑注视的姿态,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却强撑着向前踉跄两步,扑到澄月师太身前,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弟子……弟子回来了……”
澄月师太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的面容也波动起来。
事实上,早在地方官府清理仙霞峰堵路的障碍石块时,就将卫柔霞即将回归的消息送了进来。
毕竟官府办事与江湖门派不同,这种最好不要来个突然袭击,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可承担不起后果。
所以澄月师太早就知道弟子回归,也吩咐上下,就如同往常一般。
对待回家之人,最想看到的不是变化,而是不变。
如果不是感应到大相国寺功法的波动,澄月师太都是准备在屋内与弟子团聚的,现在有尊贵的外客到来,自然不能失礼。
只是现在真正见到卫柔霞,她也顾不上惊叹于旁边的大相国寺神僧为何如此年轻,注意力全转到了这个曾经最得意,至今也最得意的弟子身上。
眼中掠过怜惜、慨叹、自责,最终化作四个简短的字:“回来就好!”
她伸手摸了摸卫柔霞的头,却没有抹去对方的眼泪,仿佛在告诉眼前泣不成声的弟子:
这山门,这石阶,这棵老树——
都还在原地等着你。
哭吧!
在家里,自然可以放声大哭!
眼见这一幕,展昭和郭怀吉默默退到外面,让她们师徒团聚。
而等到卫柔霞泪水稍稍止住,再度抬头望向澄月师太,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师父,徒儿对不住你!”
“孩子,为师对不住你!”
卫柔霞怔住。
澄月师太轻叹:“铁剑门的事情,为师都知道了,是为师识人不明,错看了叶逢春,这才让你入了火坑。”
卫柔霞赶忙道:“不是……是我……我……”
“你先听为师说!”
澄月师太缓缓地道:“那时清微师姐仙去,为师接任掌门,将重振仙霞派的重担压在你的肩上,当金衣楼的杀手来犯后,就太过紧张,一心要为你找一处稳妥的闭关之地……”
“其实以你的武功,山上或许太过显眼,可一旦下了山,足以寻一处僻静之地,天下之大,别人又如何寻得到你?”
“何苦一定要是叶逢春,一定要是铁剑门?”
说到这里,澄月师太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为师是掌门,让你下山,让你带着为师的亲笔书信去铁剑门,皆是为师的安排,你后来遭遇种种,皆源于此!”
感受到师父苍老手掌的轻轻抚摸,卫柔霞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是恶人……而且弟子应该早早回来……不该这么多年……”
“你自觉辜负了为师,辜负了你师姐妹的希望,无颜回来,其实为师错信奸人,也自觉无颜见你……”
澄月师太道:“如今过了这么多年,铁剑门都灭了,为师也觉得是放下的时候了,你呢?”
卫柔霞知道,这是师父不想让自己继续自责下去,颤声道:“师父,弟子……弟子实在愧疚……”
“二姐……她是不是为我的事情气得经脉逆乱?”
“五妹……五妹更是一向最敬我……我不知怎么面对她……”
卫柔霞当年名列仙霞五奇,大师姐澹台晴、三师姐秦雪于宋辽国战中牺牲,二师姐苏挽云、五师妹陆裁虹,于国战中重伤,再无宗师之望。
“那是铁剑门对你说的吧?叶逢春真是满心算计……”
澄月师太轻轻摇头,却也道:“挽云的性格,自是不会说一句难听的话,而裁虹,她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卫柔霞泣声道:“她该骂!她该骂的!”
澄月师太道:“其实裁虹更担心你,夜间常常捂在被子里偷偷一人哭。”
“裁虹知道,你若不是遇到了难事,是绝不会不回来的,故而更担心你遭遇不测……”
“后来铁剑门开始给山中送东西的,裁虹夜间哭的次数就少了,因为知道你无事,不然铁剑门毋须如此,白天骂你的次数又开始变多!”
说到这里,澄月师太失笑道:“你待会儿去见她们,怕是有的吵闹了……”
卫柔霞这次倒不害怕了,她甚至希望师姐师妹能精神奕奕地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只是又忍不住趴在师父怀里,不忍离去。
澄月师太也抱着她,轻轻安抚。
于两人而言,朝廷那边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又说到了之前迎客的目的:“铁剑门一事上,大相国寺出力颇多,没想到此番又将最得意的弟子安排过来,与你一同拜山,也是用心良苦!”
卫柔霞微怔:“他……他其实……”
话到一半又顿住,虽然展昭根本不是真的出家人,入大相国寺的时日不久,大多数时间更是没有修行佛法。
可若说他是大相国寺最得意的弟子,似乎完全没有问题!
“这位大师或年少,实在气象非凡!”
澄月师太不知详细,眼底已自然流露出一片澄澈的敬重:“为师年少时,曾随先师赴嵩山法会,有幸得见悟法神僧趺坐讲经——”
“那时满山松涛皆寂,唯闻梵音如潮,佛光笼罩之处,飞鸟悬空不惊,顽石亦似颔首。”
“自神僧圆寂后,江湖一甲子,再未遇如此宝相自生,法威天成之境,不想今日,竟能重见这般照彻尘寰的佛威!”
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也感由衷欣慰:“不久之后,大相国寺终于要再有神僧,练成大日如来法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