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霞峰待了五日后,卫柔霞终于依依不舍地下山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提太后之事。
澄月师太、苏挽云和陆裁虹也没提过。
不仅是不在意,甚至不觉得这是荣耀。
毕竟她是那种情况与真宗结合的。
太后又如何?
好似仙霞派多稀罕似的。
只是现在事情发生都发生了,孩子有都有了,再说什么也无用。
所以卫柔霞在师门不会说,师门也不会提,倒是让那些地方官员少来麻烦。
仙霞派如今习惯了自给自足,少数物品也可以通过小道下山采买,毋须他们献殷勤。
这点郭怀吉负责传达,官场上若不说清楚,对方恐怕还真的误以为欲拒还迎,得把规矩定下。
如此卫柔霞才彻底安心,告别师门,往京师去见儿子。
赵祯她见过一面,当时印象里,就是个身体瘦弱的少年。
这怎么能行?
虽然说宗师的子女不见得就是天赋异禀之辈,但根骨上总有些遗传,况且耳濡目染之下,武功都不会差。
赵祯现在的体质,肯定是遗传了那人多了些,卫柔霞决定好好操练操练对方。
展昭看在眼里,也只能默默祝福。
有中原最强女宗师当妈,往后有的是福气!
卫柔霞却不止想到,还有皇宫的实力,看了过来:“你要北上辽国?”
展昭颔首:“是。”
卫柔霞冷声道:“你到了辽国,尽管行事,杀辽狗时毋须有任何顾虑,即使他们恼羞成怒,大宋宫中也有我,便是金无敌来了,我敌不过他,也能拖延!”
展昭微笑:“我原先没见过那位辽国大宗师,尚有顾虑,但见过后,倒是能肯定,金无敌不会听命于辽帝,南下刺王杀驾……”
且不说赵梦璃揭露了宋辽国战里面,双方朝廷达成默契,让武林势力死战,以利于接下来庙堂对于江湖的统治。
其实她即便不说,许多人心里也有些数。
比如金无敌,身为万绝尊者的弟子,如今又成为了辽国仅存的一位大宗师,他如果甘愿投靠辽帝,那金衣楼、黑水宫、玄火帮三方势力,不会是如今窘迫求存的局面。
正因为包括金无敌在内的一众万绝弟子,都不甘心给皇帝当狗,听其呼来喝去,才有现在的局面。
说的难听些,他们的师父当年睡萧太后的,你个萧太后的儿子,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啊?
辽帝则扶持天龙教。
一方面让天龙教压制万绝宫的残余势力,另一方面又让万绝宫的残余势力遏制天龙教,将漠北江湖的大势,牢牢掌控于手中。
所以,辽帝一旦下令,“八部天龙众”可能会南下,“刀中无二”金无敌却不会听候调遣,指不定还会于天龙教空虚的时候,趁机猛攻。
这位大宗师可不止是武痴,心机或许不多,却绝不简单。
听了展昭的分析,卫柔霞点了点头:“那就更好办了,若是耶律苍龙再来,我倒要领教领教他亲自施展的‘天命龙气’,是不是有那般不可一世!”
展昭也有些期待“龙王”的武功,旋即又道:“皇宫大内的守御确实要整顿起来,自从宋辽罢战,中原大地终归太平,百姓休养生息,武备已有松弛,换成以前,王琰那等人绝对当不了大内护卫统领,正因为太平年间才能上位……”
玄阴子曾经说,皇宫大内里面有令宗师却步的手段,后来发现,其实就是隐于天牢之下的大内密探。
大内密探说弱,确实不弱。
但若说强,去了莲心、白晓风,肯定也不强。
而从唐末乱世至今,政权领袖被高手刺杀,不仅不是个例,反倒十分普遍。
尤其是小地方的崛起,比如西夏李继迁,就很喜欢用斩首战术,最后也死于敌人的斩首下。
即便如此,后续西夏政权崛起的过程中,也多有通过高手行刺成功而扭转大局。
那么宋辽两国为何没有这等例子?
有行刺的。
只是没成功。
萧太后与当今辽帝,带着辽军铁骑大举南下之前,漠北的武林高手就曾经深入中原,不止一次妄图行刺真宗。
当时中原武林阵容豪华,不说皇宫大内有还没完全疯的莲心,只兴盛的老君观和大相国寺就有十位宗师,轮流入宫职守,轻松化解了贼人的攻势。
真宗依旧不放心,敕封御前护卫,囊括了四位大宗师与八位宗师强者。
但即便如此,宋廷的重要人物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刺杀,比如宰相寇准、佘太君、八贤王等等,意图动荡士气,造成混乱。
前名捕赵凌岳,就是在保护八贤王的过程中深受重创,几乎到了垂死的地步,这才干脆宣布死讯,转而远赴西域疗伤。
至于之后两国罢战,为什么不刺杀了?
尤其是莲心精神分裂后的空虚阶段,皇宫防御明明空虚,八部天龙众真要南下,指不定出其不意就能斩首,为什么不做呢?
原因很简单。
一来旧案爆发前,辽人的渗透程度,并没有弄到这类绝顶机密的情报,只以为大内密探虚实未定,天牢守卫极为严密。
二来宋辽之间,终究已经罢战。
刺杀敌国首脑,只有在战事时期起到关键作用,和平期间或许能出其不意,但如宋、辽这般大国,就算君王遇刺,哪怕膝下没有子嗣,依旧能从皇室里面择人继承大宝。
长远来看肯定是有影响的,但对于短期来说,除了让两国不死不休外,没有任何好处。
秦灭六国时,燕太子才要这么干,现在辽庭也这么干,真的是只想血流成河了。
所以天龙教的渗透、易容、暗杀,更多是江湖层面。
比如大相国寺这些年间,被天龙教袭击的僧众就不在少数,四院首座都遭到过袭击。
其中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若非十多年前被“阿修罗”萧未离偷袭,损了根基,早已是武道宗师。
至于辽庭官方,其实是想通过欺压宋廷,攫取更多的好处。
比如割让当年被周世宗夺回去的燕云两州,获取更多的岁币,通过对外宣扬武力弥合内部矛盾等等,而不是真的掀起又一场国战。
作为长期稳定的政权,契丹人已经不是寻常的蛮夷可比,轻易不会赌国运。
展昭对于政治和军事的了解其实很泛泛,但对于这种大势的理解还是准确的。
而今卫柔霞晋升三境,坐镇皇城,确实免除了后顾之忧。
尤其是对外交锋的后顾之忧。
毕竟别人会不会真的行刺是一方面,己方至少要有足够抵御风险的力量。
当今卫太后就是这股力量。
卫柔霞则想得更加简单。
她其实很讨厌皇宫那样的地方。
但与亲生儿子团聚,是她所期待的。
如果能令辽人痛苦,那她马上变得乐意起来。
辽人一直南下,早该反击了。
去北边杀!
大杀特杀!
当展昭特意背着凤翎剑,引着卫柔霞入宫,赵祯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杀气腾腾”的新太后。
对于八贤王和王妃狄氏不是他的亲生父母,赵祯心里其实也有些数了。
毕竟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还有赵无咎那位“义兄”,八贤王和王妃狄氏都是极好的人,但对待几名孩子的态度,真的有很微妙的区别。
如今真相大白。
赵祯知道了两位的良苦用心,心里面还是认这对养育教导他的“爹娘”,哪怕如今已经变成叔叔和婶婶。
然后忐忑地等待这位亲娘。
卫柔霞回到仙霞派时,和师父澄月师太,和师姐苏挽云、师妹陆裁虹痛哭,但此时看到这个其实已经见过的亲生儿子,却完全哭不出来,心里面也有柔情涌动,最终点了点头:“孩子,我是你娘。”
赵祯同样哭不出来,只是迎着那份目光,心头莫名一暖:“娘!”
两人轻轻抱在一起。
刘后同样在场,目睹着这一幕。
此时再看,赵祯与卫柔霞的眉宇间确有三分相似,只是在容貌上明显更像真宗。
原先不引人怀疑,毕竟八贤王的儿子,与真宗也是叔侄,现在才知竟是亲父子。
但想到自己那个苦命的孩子,刘后心头刀割似的痛。
是报应么?
若无狸猫换太子,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不会死?
不!
以李妃表面温和实则狠厉的性情,她既然偷抱了赵祯来换了自己的女儿,先生子为皇后,那为了让赵祯接下来坐稳太子之位,恐怕也容不下自己母子。
因此深吸一口气,刘后的视线,同样变得坚定起来。
郭槐则打量着卫柔霞,与所收集的情况相对比,默默点了点头。
没错了。
是江湖儿女的性情。
对于刘后造不成威胁……
唔,也不能说造不成威胁,毕竟对方的武力似乎很强,万一掀桌子……
总不能让大内护卫防备太后拔剑吧?
所以接下来要讲究应对的策略,刘后执掌朝政,这位除朝政外,想做什么做什么便是。
两不相干,皆大欢喜。
果不其然,卫柔霞的关注点与宫内其余人都不同,说话更无顾忌,探手捏了捏赵祯的胳膊:“孩子,你有些瘦弱了,得练啊!”
赵祯怔了怔,倒也答道:“孩儿遵命。”
“莫要随口应承!”
卫柔霞沉声道:“自明日起,我会为你量身制定一套吐纳导引之法,你须每日晨起,入夜各修习半个时辰,风雨无阻,不得有半分懈怠。”
“是……是……”
赵祯已经有些害怕了。
眼神乱飘。
刘后目不斜视。
郭槐目不斜视。
展昭目不斜视。
母子团圆,母子团圆。
赵祯急中生智,看向展昭:“孩儿领命,孩儿……与大师还有话说!”
卫柔霞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唯独展昭不同:“你去吧!”
赵祯如蒙大赦,赶忙带着展昭来到偏殿,低声道:“娘亲是不是不太喜欢朕……朕的身子骨啊?”
展昭道:“卫娘娘是为了官家好,强身健体,总归无错。”
赵祯轻叹:“儿时几位哥哥也带着朕习武,只是朕并非那块料子,练不成的……”
展昭双目澄澈,看了看这位少年天子。
根骨确实不行。
要么是被父系那一脉拖累了,要么是刚出生就被抱走,长途跋涉送到京师,以致于受了后天的影响。
亦或者两者都有之。
难怪后来所生的皇子皆早夭。
所以现在有了卫柔霞这样的亲娘,确实是天大的福气。
你要不是人家的亲儿子,哪里来的三境宗师给你量身制定,调养身体?
“好吧!朕会好好练武!”
迎着展昭的眼神,赵祯也被说服了,顿了顿后眼底又亮起一簇跃动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大师此番……终于要北上辽国了么?”
展昭颔首:“辽虽仿汉制,立中都,设南院,然其骨血之中,蛮夷性情未改。”
“彼辈畏威而不怀德,惧强而凌弱,唯有让他们真切地‘怕’了,才会有所收敛,真正遵守盟约。”
“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了啊!”
赵祯大为认可,眼中尽是灼热与信赖:“朕就静候大师佳音了!”
……
待得宫内的事情忙完,展昭回到大相国寺。
远远就看到弥勒佛似的戒闻师兄等候在寺门。
原先是笑眯眯地迎接,但还未到跟前,戒闻就动容:“师弟,你的这股气息?莫非你的‘大日如来法咒’……”
展昭道:“确有所得。”
戒闻狂喜:“那去藏经阁啊,把下卷给你参悟!”
展昭平和地道:“不急。”
戒闻恨不得一把拉住他,往藏经阁里面拖。
你不急,我们急啊!
大相国寺近五十年,没有弟子修成过大日如来法咒了!
以致于这门无上法咒,在心法榜的排名都下滑,排在了老君观的“武道德经”之后。
不过眼见这位如此沉静,戒闻也唯有按捺下来:“师弟你回来得正好,有两位外客来了寺内,这几日都在等你……”
两人很快来到了第一间禅房。
程墨寒与程若水在里面,父子正在说话。
看到展昭走进来,程墨寒一怔。
没想到除了展少侠外,世上还有这般人物!
随后他更加恭敬,拉着程若水拜下:“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请受我父子一拜!”
这说的是最初的早课投毒案。
如果没有展昭当时出手,程若水这小沙弥肯定就像恶霸胡西霸一样,当场毙命了。
“程施主请起。”
展昭搀扶起程家父子,看着程若水,目光微动。
他原先不知道程若水的母亲是谁,但襄阳旧案中得知,正是五仙教上一任教主的女儿巫云岫。
而韩照夜通过定觉下的毒药,恰是五仙教剧毒“腐髓醍醐”。
那么问题来了。
程若水在那么多碗茶汤里面,选到了有毒的那一碗,是巧合,还是……
展昭直接问道:“腐髓醍醐并非无色无味,只是混于茶汤里,寻常人难以分辨,你认得么?”
程若水迎上那双眼睛。
澄澈,明净,无悲无喜,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褶皱。
换成旁人,他不见得会吐露心里话,可对着这双眼睛,他生不出半分隐瞒的念头。
喉头滚动了一下,少年声音有些发干,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认出了,我以为是襄阳那些人追了过来,我如果不喝,他们不会罢休,接下来寺内还会有无辜人为我丧命,就将茶汤喝了下去……”
“什么?”
程墨寒勃然变色,显然不知内中缘由,一把抱住儿子:“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若出了事,爹……爹怎么办?!”
展昭则伸出手,掌心温暖,轻轻落在程若水已然剃度的头顶:“昔年佛祖割肉饲鹰,舍身饲虎,所为非是轻贱己身,而是见众生苦,愿以身代……”
“你年纪虽小,却已有这般舍己护人的慈悲心,此非愚勇,亦是慧光。”
“只是日后行事,还要更多的三思!”
这番话不止是称赞。
程若水不仅根骨上佳,更难得的是修炼《清净如来藏》后,眉心祖窍竟自然生出一缕莹莹慧光。
那不是武功修为的光,而是心性澄明,近乎佛家所谓“宿慧”的灵光。
这样的少年,万中无一。
以致于展昭都有些欢喜,想了想道:“你可愿随我修行?”
“啊?”
程若水怔住。
“大师要收我儿为弟子?”
程墨寒不禁有些犹豫了。
他十分感恩大相国寺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援手,收留程若水,这可是承担了天大的压力。
但他如今沉冤得雪,此来其实是带程若水走的,继续让儿子出家当和尚,未免……
展昭看出了对方顾虑,直接道:“又不是一辈子出家,等长大要娶妻了,还俗便是。”
程墨寒:“……”
这是高僧该说的话么?
展昭双手合十:“我佛从不强留世人,这寺门朝开暮合,来去随心,全凭一个‘缘’字。”
程墨寒释然了。
这才对嘛!
‘这位是展少侠至交,绝对不会害我们,武功更是高强,怎么感觉比我见到的那几位宗师都要深不可测……’
迟疑许久,关键是感受到这位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佛威,程墨寒隐隐感觉,自己若是代替儿子拒绝了,那是错失了最大的机缘,终于重重点头:“多谢大师看重,我儿就拜托大师了!”
程若水福至心灵,再度拜倒在地:“师父!”
展昭其实没准备好收弟子,毕竟他自己年纪就小,但确实喜欢对方的根骨与心性,倒也不矫情:“起来吧。”
戒闻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听到程若水为了避免误伤无辜而主动饮毒,也为之动容,眼见展昭收了程若水,顿时上前恭贺:“恭喜师弟,得收佳徒!”
展昭微笑。
终于有人能完整传承自己的先天境修行法了,他也想看看从头修炼,到底是怎样的效果。
不过他没有忘了另一位:“还有一位外客呢?”
程墨寒是沉冤得雪后,来大相国寺看望儿子,感谢自己昔日的救命之恩。
那还有另外的人又是谁?
戒闻道:“与真武七子里的白师叔有关,来者是他的儿子,从东海而至……”
大相国寺原先以为那是天下第一神偷,后来才知是真武七子里的老幺,还默默为保护杀生戒出了力,以大相国寺与老君观的关系,当然是换了个称呼。
而白晓风的辈分其实挺高,与持湛方丈是一辈的人物。
“白兄之子啊!”
展昭则各论各的。
确实听说白晓风在当天下第一神偷的过程中,娶妻生子,那是在与蓝继宗决战被废之前的事情了。
泰山之役后,白晓风苏醒,自然也要去见妻儿,只是对方的儿子找来大相国寺,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我们走吧!”
眼见这位朝着那处禅房而去,戒闻途中却提醒道:“那孩子叫白玉堂,一个挺古灵精怪的少年,口口声声说来找戒色叔叔,师弟你也不要什么事都应承他。”
展昭闻言脚下一顿,脸色终于精彩起来:
“哦?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