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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佛法无边,岂能不信?

作者:兴霸天字数:5.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42:26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佛法无边,岂能不信?

展昭立于延福阁的雕花长窗边,负手静观辽国皇城的夜色。

宫墙如铁,楼阁层叠,远处契丹贵族的府邸灯火星星点点,恍若倒悬的星河。

更引人注目的,是下方宫道上一队队巡弋而过的斡鲁朵精锐。

甲胄覆身,步伐沉浑,刀戟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寒光,每一次踏地都隐隐带起地面的微震。

更远处,三股渊渟岳峙的气息自皇城不同方向悄然升起,在顶尖武者的感应中,更如黑夜下点燃的三柱孤烽。

恰似天南盛会上,四绝登场时笼罩全场的威压。

只是此刻,这三股宗师气机虽遥遥升起,却没有向延福阁锁定过来。

似猛虎环伺,又忌惮于槛内真龙,不敢真正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展昭望着窗外那片张灯结彩,甲光耀眼的皇城夜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从辽帝宫檐滴落的月光,然后轻轻一握。

嗡!

无形的灵光扩散出去。

远处那三道宗师气息,同时一滞,其中一道甚至飘忽起来,直欲离开。

“呵!”

展昭失笑。

此情此景,落在眼中,就是八个字——

张牙舞爪,外强中干!

他初出江湖,从江南到京师,往泰山见铁剑门,往襄阳会恶人谷,再至蜀中青城。

一路行来,见识中原各派气象,听耆老追忆昔年老五大派鼎盛时的辉煌,再对比如今江湖格局分散,门户渐微的现状,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武林萧条”之叹。

可此番北入辽境,他又发觉,漠北武林还不如中原武林。

规模首先不及。

辽国疆域虽广袤如瀚海,实则地广人稀,总人口不过中原十之一二。

武者基数既小,格局自然难以铺陈开来,大的宗门就是那么几家,远不及中原门派林立,百家争鸣的繁盛景象。

不过在门派稀少的情况下,漠北的高手却不容小觑。

这片土地太过残酷,风沙、严寒、部族征伐、资源争夺……每一日皆是生死搏杀。

能从如此炼狱中杀出来的,当时无一不是心志如铁,悍不畏死之辈,也因此,漠北武者晋入宗师的相对比例,比中原高得多。

可宗师之后,能继续往上走的,却又寥寥无几。

简单来说,三境、四境宗师的数量,再度逊于中原。

这一点,二十年前其实就是如此。

只是当年出了横压一世的万绝尊者,凭一己之威威震天下,将漠北巅峰战力的窘迫,硬生生掩盖了过去。

如今万绝尊者不在,展昭再看漠北强者,大致窥见其中症结:

一类是早年损了根基。

漠北的武道之路,往往以血铺就,太多武者倚仗着那股以伤换命、燃血搏命的亡命狠劲,硬生生在生死边缘撞开宗师之门。

境界虽至,身躯却被狂暴的修炼方式与连番死战摧残,暗伤深植经脉,本源亏损如漏釜盛水,再难蓄满,自然难以继续攀登。

“摩呼罗迦”罗蛇君就是如此,早年也是厮杀上来的,本源有亏,突破二境后就再难进境。

“阿修罗”萧未离是同理,她不能破入三境,在她自己看来是强敌不够,刺激不足,渴求一场真正能将自己逼至绝境的死战,以此为契机,焚尽旧我,涅槃新生。

但在大日如来法咒的洞察下,她体内那些被“修罗霸凰功”强行镇压的旧伤暗痕,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如无数细微的裂痕,嵌合在真气运转的关窍要脉之中。

所以展昭能以大光明智经所化的“慧刃镇神”和“灵枷锁身”,制约其气血奔涌的极限,让她明明受挫却不能感悟,武功不进反退。

如果萧未离自身修行圆满,真元气血运转毫无滞涩,想要办到这点,就非得真正的大宗师境界了。

由此可见,萧未离这条路也走到了极限,或许原本有机会勉强突破三境,可也就到那里为止了。

她的身体,已承载不起更进一步的燃烧。

另一类则是消磨了斗志。

年轻时确实悍勇搏杀,可一旦功成名就,手握权柄,便渐渐失了那份向死而生的锐气。

拼杀了半生,就不能享受享受么?

于是耽于富贵,固步自封。

那位中京留守耶律胡都古,便是后者的典型。

想来皇城中坐镇的其余几位宗师,亦是大同小异。

否则今夜延福阁外,本该有四位宗师,各镇一方,摆出真正的四面合围,虎视眈眈之势。

而非如今这般,三股气息逡巡不前,更像是展现一下自身的存在感,给辽帝一个交代。

‘这也是辽人后来始终没有再兴大兵的原因了。’

‘只不过对外表现得咄咄逼人,攻击性十足,反倒能震慑住不了解实情的宋人。’

展昭之前是从熟知的历史清楚,宋辽接下来保持了百年太平。

似契丹这种民族,哪怕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汉化,但凡真有南下的本事,也不会拒绝,唯有真的不愿意打,觉得如今的状态也不错,才会遵守盟约。

现在则是通过实际接触,进一步确定了对方的心态。

一念至此,展昭看向皇城西南。

辽国京师的天牢,就在那里。

里面关押着当年国战失陷在辽人手中的各派精锐。

这点和汴京天牢内,关押着万绝宫的众高手是一样的。

只是后来万绝宫覆灭了,辽国自然就失去了谈判的动力,又结盟定约,直接杀了也不行,便一直关押至今。

展昭自从那夜与韩照夜交手,对方想要劫大宋天牢,搅乱风雨,害了包括裴寒灯在内的诸多性命,他就生出一个念头。

早晚有一日把辽国天牢给劫了,把中原武林的人给救出来。

没想到未过三年,他就可以付之于行动。

只是相比起韩照夜费尽心思,最终功败垂成,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展昭则不会操之过急。

“圣僧!”

他悠然赏景,直到太子恭谨中带着一丝紧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展昭转身,合掌行礼:“殿下。”

太子竟有些受宠若惊,他虽是辽国储君,但还未受过大宗师这般礼节呢,赶忙还礼,又邀请道:“圣僧请入座。”

二人于延福阁窗边落座,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躬身退至帘外。

太子先是说了些没营养的铺垫,很快进入正题:“圣僧方才于天龙寺外出手,可是为护持佛门圣地清净,不叫金衣楼那些凶徒逞恶玷污?”

依照常理,佛门高僧出手,多半会落脚于“卫道”、“护法”、“慈悲止杀”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

然而展昭平和答道:“恰逢其会,见猎心喜。”

太子愕然:“见猎心喜?”

展昭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澄明佛光流转:“殿下以为,我佛门中人,便不该有此‘喜’?”

“这倒不是!这倒不是!”

太子摇了摇头,许是对方气度太过宁和,令他吐露了心声:“孤见过各大寺院的武僧,我契丹军中亦有佛门高手随征,可圣僧的气质……与他们皆不相同。”

展昭道:“有何不同?”

太子斟酌着道:“那是一种深如渊海,净若琉璃的宁静,与寻常武人那种沸腾外放,灼灼逼人的战意截然不同。”

顿了顿,太子道:“孤更喜圣僧这般气度。”

“谬赞了。”

展昭看了看他:“殿下可知,贫僧那日为何诵《心经》?”

太子精神一振,此问正在他熟稔的范畴,马上流利地答道:“《心经》乃般若核心,言空性真如,能破诸相迷执,安顿妄心,其文虽短,义理无穷,摄六百卷《大般若经》之精要,是修行者照见五蕴皆空的无上宝筏!”

展昭听完长篇大论,问了三个字:“还有呢?”

太子一怔。

他看向展昭的眼眸,那里既无赞许,亦无否定,只是一片澄明如镜的等待。

于是太子重新思索,字句变得审慎:“听闻圣僧诵经之时,内外煞气尽消,什么恶念都被佛光化去了,可见《心经》亦有镇伏外魔,净化杀场之功德。”

展昭依旧静望他,仍是三个字:“还有呢?”

太子眉宇间渐渐凝起深思之色。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的狼纹刺绣,缓缓抬目,声音低沉,却似剥开了某种浮华的表层:“经是渡舟,法是明灯,然彼岸何在,终须自渡。”

“善。”

展昭终于点了点头:“遵从己心,即是修行。”

太子浑身一震。

那简短的话并不高深,却仿佛一道光,骤然照进他多年来被储君身份、帝王术数、家国重任层层包裹的心腑深处。

他自幼长于深宫,外出亦是跟父皇狩猎四方,所学皆是权术制衡,治国驭下之道,何曾有人让他遵从自己的心?

“遵从内心……遵从内心……”

太子喃喃重复,目光渐显恍惚,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眼前不再是宫廷权谋,刀兵之争,而是某种更为宏大、更为本质的道。

他双掌合起,轻轻念诵:

“阿弥陀佛!”

……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神思清明,灵台稳固,未中任何心灵秘法,亦无被蛊惑、暗示之迹!”

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近乎呜咽的韵律,仿佛风穿过兽骨孔洞。

随着帷幕微动,一位身着繁复祭袍的老者,立于太子身前。

他头戴七色翎羽冠,颈挂兽牙与骨串,裸露的手臂上刺满靛青图腾,一双眼睛浑浊如蒙雾,却偶尔掠过令人心悸的幽光。

正是皇城供奉的两位宗师之一,“灵语萨满”乌木台,擅窥心摄魂,通灵问鬼之术。

此人是神速姑一脉的传人。

神速姑曾为萨满教大巫师,辅佐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立政权,主持祭山仪,强化其神权统治,但作为宗教领袖,其势力崛起后介入权力斗争,鼓动诸弟叛乱,劫掠皇都建筑,最终被阿保机镇压。

这也是辽廷后来引入佛门的原因之一,相比起这类原始且野蛮的原始祭祀,佛门确实要适合维持统治多了。

但萨满教这一脉传人依旧留下,方才“灵语萨满”乌木台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掌,按在太子额前许久,方才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好。”

辽帝眉宇间那抹凌厉的紧绷,终于松了少许,却又问道:“依两位之见,此人入辽,有何企图?”

耶律胡都古上前一步,沉声道:“老臣觉得,这位大相国寺神僧的意图已很明了,就是宋人听闻我大辽有了大宗师,也要来耀武扬威一番,彰显国力!”

以己度人,若辽国新出一位大宗师,还是愿意听朝廷的那种,他们肯定会寻机“示于四邻”,以震慑周边。

这般想来,长街之战就是顺理成章了。

不与刀中无二一战,怎知我神功绝艺,佛法无边?

辽帝指节叩击扶手,眼神深邃。

如果是这样,能够接受。

因为他确实已经不想继续南侵中原了。

这十年一直在做的,是调整阶级政策,解放奴隶。

辽国奴隶制的实质,高层都看得清楚,哪怕再是汉化,设立州县官府管理,只要根子未变,就不是先进的封建王朝。

因此辽帝通过以宫分人和奴隶设置新部,解放了大批奴隶,调整了阶级关系,让宫分人和奴隶编为新部,摆脱了被奴役的处境,成为与诸部属民一样的国家编户。

这确实是一大进步,使辽国的奴隶占有制进一步削弱,封建的生产关系和阶级关系进一步增强。

当然,这不是发善心,觉得那些奴隶可怜,而是向中原王朝的制度看齐,进一步将权力收归于朝廷,如此统治才能久远。

只是此举任重而道远,辽帝当了近五十年的契丹天子,依旧要小心翼翼,不敢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避免生出祸乱。

在这般情形下,让宋人与党项斗去,让宋境西北不宁,才是最符合辽国利益的发展,而不是再和中原武林拼得你死我活,又争夺不到什么土地利益。

但心里是这么想的,辽帝却知表面上的姿态绝不能软弱:“此僧既是为扬名而来,我大辽威严亦不可轻触,两位宗师使以为,是否该敲打震慑,令其知进退、守规矩,不敢当我契丹无人?”

耶律胡都古默默垂首,乌木台双目似阖非阖,却也齐齐应声道:“是该如此!”

是个屁!

你们一个都不敢上!

辽帝知道逼迫不得,目光转向殿中垂手而立的太子,语气冷硬:“太子有何见解?”

太子毫不迟疑地道:“父皇,儿臣以为可大兴佛事,以示礼敬,既显我大辽气度,又能借佛法之缘,稍缓其锋。”

‘果然!’

辽帝冷冷瞥了一眼这个儿子。

他之所以应允了请命,让对方代替自己去接触那位圣僧,恰恰是看出太子对于佛门的态度出了格。

现在自己还活着,尚且能纠正这位储君的所作所为,若刻意回避,来日驾崩了,可就没机会了。

于是乎,这份用心良苦在此时化作最严厉的教导:“佛门佛门,不过是牧民之缰,安国之器!”

“朕可以赐它金帛,修它庙宇,捧它高僧,但那是因为它能教人忍苦、守序、安于天命!”

“而不是让你真去信什么普渡众生,慈悲为怀!”

“草原上的狼王会因羊群温顺而赏它们草场,但绝不会将自己当成一头羊!”

“你若连这点都看不透,日后如何坐得稳这万里江山?”

太子面色立变。

耶律胡都古和乌木台同时垂首,心中倒是十分认同,一个是以我为尊的契丹贵族,另一个是萨满教大祭司,当然不会真的尊崇佛教。

太子则缓缓拜下,心头抵触,佛法无边,岂能不信?

但慑于这位父皇的威仪,终究不敢驳斥半个字:“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这小子没有听进去。

辽帝按了按眉心,本来还有许多话语,但身体突然涌起一股疲惫,再加上教导储君非一日之功,终究摆了摆手。

“儿臣告退!”

太子抿了抿嘴唇,默默退下。

辽帝转向耶律胡都古:“朕欲于一月后设‘佛武会’,邀这位大相国寺的神僧,观我契丹儿郎骑射搏杀之技,你去一趟天龙教。”

耶律胡都古心领神会,这是要让天龙教出马了,倒也心头一松,至少有龙王顶在前面,他们不用直面大宗师神威,赶忙应下:“臣领旨!”

待得耶律胡都古和乌木台退下,深宫大殿之内,只剩下辽帝一人。

他缓缓踱至窗前,推开窗棂,仰首望向天际。

月色清冷如霜,静静泼洒在连绵的宫阙殿宇之上,将朱墙金瓦都染上一层苍凉的银白。

他望着那轮孤悬的寒月,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落向某个更渺远,更虚无的所在。

“师父……”

“你在时,朕恨你,日夜都盼着你消失……”

“可等你真的踏天途而去,朕却开始怀念,怀念你教朕的第一式剑法,怀念你立在风雪里的背影,甚至怀念你训斥时的声音。”

“朕终究不够强大,还是会被这些无用的软弱之念缠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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